今天上午拉著二姊一起回老家看望老爸老媽。去老硬棒豆腐店買了好吃的豆腐豆腐絲和扒糕。
吃完午飯小睡片刻后，是老媽每日下午的必修課時間——去老干部協(xié)會唱歌。今天沒去協(xié)會，去了別一處唱歌組織所在地——體育公園。一群老太太樂呵呵地唱著在或不在調(diào)上的歌。
幸福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追求！幸福的況味，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天不寫了，放一篇張曉風的文章 ：縱然世道艱辛，幸福依舊是你的責任
1
“那一年，我們逃到鎮(zhèn)江，到了金山寺”，朋友黃以功說，“我和弟弟一起病了，弟弟死了，媽媽抱著我，等著，不知道我會不會死？”
我聽了，只覺詫異，金山寺，不是《白蛇傳》的金山寺嗎？金山寺應(yīng)該是鐘鼓儼然金碧輝煌，昂昂然地坐落在山川形勝的地方才是??！然后，哐然一聲，法相莊嚴的法海和尚就披著金紅的袈裟走了出來，當頭一缽罩下，一切妖魔鬼怪無所逃……
但那一年的金山寺，一個蓬頭苦臉的婦人，在逃難的路上，腳下守著一個孩子的尸體，手中抱著垂死的另一個，此時此際，善于收妖的法海又能說什么？
這樣的故事，我要說它嗎？就讓它湮沒無聞隨風而逝吧，就讓他們不知道吧！
2
沉冬、深夜，家人都睡了，我獨坐孤燈下，為姜成濤寫一首歌詞，他性急，有時竟半夜從巴黎打電話來催。
一個人兀坐著，題目已寫好：
“賣饅頭的老王，他接到了一封信?！?/p>
不是無話可寫，而是一時心如狂濤，不知怎樣收攏，不知怎樣把自己規(guī)規(guī)矩矩合韻合轍地收回一行行的格子里去。我其實并不認得一個賣饅頭的老王，可是又覺得認識那人已經(jīng)幾十年了，他常騎一輛破腳踏車，嗄著和車子同音色的喉嚨吆喝著：
“包子——饅頭——豆沙包——”
他們差不多一例是北方人，黑臉膛，堅毅，卻不怎么快樂的眼睛。他們賣白饅頭，也為大眾口味賣甜饅頭，黃昏，穿巷子，暮色里背影像黑紙剪貼，在每一個大城小鎮(zhèn)……
而設(shè)若，有一天，他正在揉面，忽然，一位鄉(xiāng)親輾轉(zhuǎn)帶一封臟爛泛黃的信來，信打開，殘酷而簡單，母親死了，在一九七……
我不認識老王，可是我知道那事是真的，我一個人失聲大哭，在深夜三點，替老王郁怒，替老王茫然，天道怎會如此的呢？怎么會呢？
然后，我看見老王站在黃昏的浮塵里，一臉悲凄，我清楚看見他舉起揉面的手去擦臉上的淚痕……我開始一行行寫下去：
賣饅頭的老王他接到了一封信
八千里外啊，死了他的老娘親
他把饅頭揉了又揉啊，揉了又揉
他把那封信放進了他的圍裙
死了有十年啦，怪不得夢里叫她她不應(yīng)
剛蒸好的饅頭咧，娘，您就嘗嘗新
這些年賣了有多少饅頭我也數(shù)不清
為什么偏偏不能放一個在您的掌心
3
清晨，我把孩子叫來，念那首歌詞給他們聽。
“老王收到的那封信里寫什么，你們知道嗎？”
“知道，”他們的面色平靜，有如回答一道數(shù)學題，“他媽媽死了嘛！”
然后他們急著找溜冰鞋，難得的晴冷干爽的日子，他們要去樓下公園的溜冰場玩。
我要告訴他們老王母親三十年倚閭而望的苦痛嗎？我要告訴他們?nèi)f千人子在三分之一世紀以來等待這驚心報喪的一剎嗎？不要，讓他們笑聲如鈴，飛身下樓，和公園里的朋友一起溜冰吧！
就連我自己，孩提時不也一無所知嗎？當整個江山轟然陸沉之際，我在干什么呢？我在讀《愛麗絲》，我在每晚巴結(jié)地又搖扇子又倒茶，請寄居在我家的三舅講《西游記》，一回一回，千山萬水，說不盡的妖魔鬼怪，專等著吃唐僧一口肉，但他卻萬水千山，一程一程走去，一心一念，只想取經(jīng)……
那些年許多事都忘了，只記得下雨天，滿田埂都是紫色的蝸牛，我興奮地帶著子去撿，每撿它幾十個，便送去給阿伯——阿伯是我們隔鄰的老農(nóng)，他的太太便把蝸牛剁了，喂鴨子。
去年，三舅心臟病發(fā)，去世了，我趕到基隆，在釘棺前看他最后一眼，只因我還感念，那些夏夜，他怎樣跟我們講起唐僧和孫悟空、豬八戒，四面流螢中，小小的我仿佛看見唐僧一雙定定的越過大漠而直望向西方的眼睛。
三舅的胸前堆著幾本書，一本《左傳》放在最上面，里面還夾著一支紅鉛筆，說是他臨終那天還在看的，我?guī)缀跸脒^去搖他，請他坐起來，再為我講一段《東周列國志》……
4
那段歲月，我不曾知道整個民族的悲劇，因而才勉強有一段安恬的童年。能看稻浪，能以番薯葉作耳環(huán)，能幻想自己是孫悟空的童年。而三十年過去，清風明月，何物不可悟道？花香鳥語，何處不是玄機？一部《西游記》，一片騰騰而香的陽光下的稻田，幼小的每一件幸福，在在都能指示我中國人的路。
讓我們也帶著從容和寵愛看著這一代的孩子吧！讓他們的笑靨補償他們祖父那一代的血淚和父親那一代的汗?jié){吧！
對于年輕的孩子，我總是給予祝福和信任?！杜f約》里，東征西討的憂患國王大衛(wèi)，一心想為上帝建殿，上帝卻居然拒絕了，寧可選擇他的兒子所羅門——一個在安詳樂利的環(huán)境中長大的孩子。中國古代小說里最后操控大局的并不是肌肉虬結(jié)髭須怒張的莽夫，而是心閑氣定廓然有容的白面書生。能修得天下第一等武功的不是塵土滿面的江湖倦客，而是那純潔的一無心機的豪氣少年。
就讓他們不知道吧，就讓他們抱著吉他唱校園歌曲吧！就讓他們?nèi)ヅ来蟀约馍桨?！就讓他們穿著牛仔褲躺在陽光草坪上?shù)流浪的云吧！少年別無責任，就讓幸福是他們的責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