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山?jīng)]什么名氣，除了我們村，即使附近十里八鄉(xiāng)也沒多少人知道它。后山?jīng)]什么特點，沒有黃山的奇，沒有華山的險，沒有峨眉山、武當(dāng)山的仙風(fēng)道骨，沒有泰山一覽眾山小的帝王霸氣。后山自己估計都羞怯于在這些三山五岳面前提起自己，因為后山連官方名字都沒有一個。之所以叫后山，只是因為它座落在我們村子的背后，鄉(xiāng)親們習(xí)慣稱它為后山而已。后山上也沒什么動物，據(jù)說解放初期還有野雞，狍子，鹿之類的動物，甚至還有狼出沒，可是如今，山上松林里連松鼠都難覓一只。
? 可是我覺得后山什么都有，它有我想要的一切。它有溪流環(huán)繞，可以游泳、捕魚；它有肥沃的黑土，而且不屬于農(nóng)耕地，是可以自己開荒種植并收獲的，正好補充家里的口糧；它有茂密的針葉松，小學(xué)時組織春游，在松林中尋寶，野餐，肆意嬉笑打鬧；它有百花野果，夏天遍山野花絢爛多彩，野果香氣撲鼻、入口甘甜；它還有我童年數(shù)不清的記憶：歡樂，悲傷，痛苦，彷徨，揮汗、流淚……
? 開荒
? 那是一個憑票購買物資的時代，家里的糧油米面都要憑票去糧店購買。而限量供應(yīng)的那點東西根本不夠我們家四張嘴吃飽。父親是鄉(xiāng)里普通干部，所以我們家雖然在農(nóng)村，卻又是城鎮(zhèn)戶口。如果是農(nóng)村戶口，還可以分點地，多點靈活的地里收成補充家用。而我們家這種城鎮(zhèn)戶口是無地可分的。當(dāng)然如果有錢也可以去集市高價買，可是父親每個月只有三四十元的工資，母親也沒任何收入，雪上加霜的是奶奶走的時候因治病還沒欠了很多饑荒，每個月父親的工資一半要還債，家里哪兒還可能有額外的錢去買糧油？家里的菜基本不沾油星，想在菜里尋找到肉丁，就宛如在夜晚的星空里尋找牛郎織女星一樣困難。姐姐總是戲謔的說，那時看到別人吃油餅，我的腳會不由自主定住，兩只眼睛總是象被什么勾住似的死死盯著人家手里的油餅，久久難以挪開，口水則在喉嚨里不受控的不停翻滾。
? 我和姐姐稍大一點的時候，父親托人幫忙在后山上也開墾了一塊地，于是我們也開啟了開荒種地的日子。那是一塊幾乎在最山頂?shù)牡?，大約兩畝左右。父親找人用拖拉機拖著犁耙把地翻開平整，剩下的工作就需要我們自己做了。山上沒什么大路，我們從家里出發(fā)，一路覓著小路摸索過去，順利的話大約走兩三個小時的路程。父親要上班，而且他因為身體不好做不了重體力活，因此大都是母親拖著我和姐姐過去。而我和姐姐也都還不到十歲。上山還要帶著鋤頭，鐮刀，種子之類的重家伙，還有水，干糧之類的中午充饑，所以母親拖著我和姐姐一路爬上山頂也不是個輕松的事情。不過我和姐姐路上很少哭鬧，那個時候的孩子面對吃苦和現(xiàn)在的孩子吃糖喝奶茶一樣正常普通，而且我們會盡自己的最大努力幫母親拿些東西，畢竟其實她也只是一個一米五幾瘦弱且吃不飽飯的年輕婦女而已。都說東北的黑土地富的流油，雖然沒有找到油，但是確實那地里種什么都長的茁壯。拖拉機翻開的地只是開荒的第一步，我們還需要用鋤頭把翻開的地刨成壟，就是一條一條的溝，溝中間隆起的叫壟。刨田壟的大力氣活只能母親做，我和姐姐要把殘留在土里的大樹根和草根拔出來扔到外面去。田壟修成之后，開荒就初見成效了。剛開荒的地不需要施肥，土質(zhì)已經(jīng)很肥沃。第二步就是播種了。山上的地一般種土豆，玉米，黃豆之類既易打理，又不會被人順手牽羊。如果你認(rèn)為把種子種下去就坐等著秋天收獲，那就是癡人說夢了。秧苗長出來后，莊稼地里就是野草和秧苗爭奪黑土地養(yǎng)分的戰(zhàn)場，而且如果不隔三差五去地里把雜草拔出來扔掉，競爭失敗的注定往往是秧苗。尤其剛開荒的地，雜草長得更是兇猛。但是那時沒有除草劑，全憑母親及我和姐姐兩個小孩，三雙手，懂的人都懂，那確實不是輕松的活。經(jīng)常沒過多少天，雜草長的又和我一樣高，拔草的手都磨出了水泡，我坐在地里哭，哭完再抹抹眼淚繼續(xù)跟著母親和姐姐拔草，姐姐有時會跑過來塞兩顆野果子安慰我一下。如果一段時間不下雨旱的厲害了，母親還要到山腳下的河溝里擔(dān)水上來澆灌，我和姐姐則幫著一瓢一瓢的給秧苗澆水。夏日里我們一路呵護(hù)著秧苗長高，秧苗也感激的一見到我們就迎著風(fēng)點頭笑。它們有的高一點，有的矮一點，有的胖一點，有的瘦一點，你挨著我，我擠著你，整整齊齊的長成了一排士兵模樣，和莊稼地外面雜亂的野草形成了鮮明對比。連那些經(jīng)驗豐富的老莊稼人路過都豎起大拇指：這地兒，伺候的真不賴！聽到這話，我們娘三心里美極了。不過秋天才真正是最開心的季節(jié)，漫山遍野都蛻成秋的顏色，地里的黃豆也都披上了金黃色的外衣，豆莢飽滿的似乎隨時要炸裂開。粗壯的玉米壓彎了玉米稈的腰，玉米粒掙破綠衣露出金燦燦的笑容。雖然土豆秧子顯得最無精打采，但是隨便拔出一根秧苗下面都會帶出碩大的土豆，周邊還有象大葡萄似的小土豆，伸手繼續(xù)去土里挖，還有許多驚喜等著你。
雖然這些糧食還是不能讓一家人頓頓吃飽，但總歸是多了一次油餅的機會，多了一些烤土豆片的口糧，還可以吃上新鮮的水煮玉米棒子，我們覺得已經(jīng)好了很多了。這就是后山的饋贈，只要你肯付出，肯流汗，它就會為你奉上豐收的喜悅，不論貧賤，不論老幼，不論樣貌，只論勤勞還是懶惰！
? 采蘑菇
? 后山雖不大，但是夏季的蘑菇卻是不少，每年的夏季雨后，母親都會帶著我和姐姐約著一些鄰居去山上采蘑菇。
? 雨后的山路濕滑，而且沾著水的灌木叢會打濕褲子，因此我們要穿上靴子。從家走上山的路泥濘曲折，我們一路走的枯燥乏味而且辛苦。待走到山腰的時候，好處開始多起來。不時可以可以發(fā)現(xiàn)榛子樹，榛子樹其實是低矮的一種多年生灌木。成熟的榛子很難咬碎殼子，但是還未成熟的榛子外殼有點脆，一口咬下去就可以咬開，里面的果核別有一種略帶青澀的清甜味道。還偶爾可以找到一顆野生的天天樹，學(xué)名叫什么我也不知道，果實是藍(lán)莓的四分之一大小，一把塞到嘴里香甜可口。我會大聲招呼姐姐，兩個人扯著天天果狼吞虎咽一番。吃完后，嘴上滿是醬紫色，有點像現(xiàn)在香港電影里演的僵尸模樣，看得周圍人哄堂大笑。但是天天不能多吃，吃多了會漲肚。于是即使再發(fā)現(xiàn)一顆，也只能望而興嘆了。不過，如果幸運的話，還可以遇到野生草莓，那個東西吃多少都沒問題，只是往往發(fā)現(xiàn)也就是幾顆而已，不像天天果實掛滿天天樹。但是野生草莓只要一顆，真的就可以齒頰留香。野生草莓一顆只有現(xiàn)在市面上賣的草莓的十分之一大，有點和藍(lán)莓大小差不多，但是只要這一小顆，就可以抵現(xiàn)在一籃子的種植藍(lán)莓香?；蛘哒f，多少種植藍(lán)莓堆砌在一起，也沒這一顆野生草莓香。因此我們發(fā)現(xiàn)草莓后，都會放在鼻子前反復(fù)聞，好久之后才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等著那濃郁的香氣在口鼻中慢慢散開，沁入心脾……
? 每次都要經(jīng)過一番折騰，才會來到松樹林，進(jìn)入正題：采蘑菇。其實進(jìn)入松樹林之后，世界反而會變的安靜下來。偶爾被驚飛的小鳥會突然從一個枝頭飛往另一個枝頭，口中發(fā)出悅耳的鳴叫。一顆接一顆粗壯筆直松樹構(gòu)成了一大片松林，仰頭望去，天空變得斑斕多彩，腳下不再有那么多灌木和雜草，取而代之是厚薄不一的褐紅色的針狀落葉，踩下去發(fā)出嘎吱嘎吱的響聲。蘑菇有的大咧咧的露出地面等你來摘，有的就調(diào)皮的躲在落葉下面，需要你撥開落葉才能發(fā)現(xiàn)。蘑菇不全是能吃的，很多都是有毒的，因此我們采摘的一般都是榛蘑和油蘑，偶爾還能發(fā)現(xiàn)猴頭蘑和雞冠蘑。榛蘑曬干了還可以保存，將來做小雞燉蘑菇，而油蘑只能當(dāng)天吃，因此大家最愛采榛蘑。但是我卻覺得油蘑最好吃，油嘟嘟入口滑溜溜，像肉片。所以我總是到處去找油蘑。可是油蘑的不好之處就是很多蟲子，所以當(dāng)我比蟲子早一步發(fā)現(xiàn)油蘑，也就是蟲子不多的蘑菇，那我會手舞足蹈上好一會。用手把蘑菇連根輕輕挖出來，再輕輕擦掉大泥巴，然后輕輕放入挎著的籃子，忙活大半天就可以收貨一大籃子，夠一家人吃上一個星期呢。
? 下山要比上山輕松很多，也因為豐收的喜悅而心情大好，一路上哼著歌曲回家。
不過有時下山過程中也會出些插曲。有段時間老聽村子里的老人說什么哪些山上發(fā)現(xiàn)了日本人戰(zhàn)敗時藏的軍火庫，還有說哪些山上發(fā)現(xiàn)了古時候的古墓。于是我對有洞的地方都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幾次發(fā)現(xiàn)一些貌似洞口的地方就跑過去，甚至和母親她們走散了，害得她們走了很遠(yuǎn)又折返回來四處找我。找到我的時候，免不了還會被母親踢幾大腳，看著怒氣沖天的母親，我也不敢多言語，低頭默默跟著走。邊走邊揉屁股，還不忘和姐姐分享我的重大發(fā)現(xiàn)，告訴她，也許那就是一個寶藏的入口！
? 后山的后來
? 奶奶也葬在了后山，墳頭就在山頂上，離我家的開荒地不遠(yuǎn)。每年清明節(jié)，父親都會上山到墳頭前給奶奶燒香，給墳頭填土、除雜草。我和姐姐一般都會跟著去，也有模有樣的在墳頭磕頭，點上一炷香。那時站在山頂上回頭望我們居住的村落，只能依稀見到幾戶茅草屋，那時還是有成片的松林里松樹可以遮到視線。后來，我們?nèi)译S著我和姐姐的工作搬去了市里定居，但是父親依舊每年清明節(jié)回家鄉(xiāng)給奶奶上墳。我偶爾陪著回去過幾次，還和父親一起花錢在奶奶墳前立了碑。那時的后山已經(jīng)大變樣了，從前成片的松林不見了。在山頂遠(yuǎn)遠(yuǎn)望去，山下的村子里清晰可見一排排嶄新的大瓦房，轟鳴的汽車和拖拉機聲不時傳入耳朵。山有一面建了大磚廠，山被掏空了許多，制成了一塊塊的磚頭砌成了磚瓦房。掏空的地方平整后又蓋了一些房子，據(jù)說還有工廠。
本來就不大的后山幾乎變成了一個土包包，也許再過若干年，這里就被完全平整為平地了，那時，后山就真的只存在于我的記憶之中了。遺憾的是，我至今甚至沒給后山照一張相片來留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