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肺癌復(fù)發(fā)了，主要是我爸照顧的。那幾年我在國外裝模作樣地學習生活，只能在回國的幾天里看望一下，幫幫忙。

我看到他們的日常大約是，爸爸定期送爺爺去做放療和極其痛苦的化療，爺爺有時鬧鬧脾氣，抱怨這不好吃那不可口，誰跟他找茬吵架，誰讓他不好過，全世界與他為敵。爸爸也會皺眉提聲地吼，你這個人真是難伺候，誰能讓你順心才怪。然后父子倆互不搭理各自冷面。一抬頭到點了，爸爸繼續(xù)給爺爺做飯、洗澡、收拾，等待下一場不知何時重起的爭執(zhí)、挑剔、貶低。

有時爺爺也安靜沉默，目光發(fā)直。我想人在面臨已知死亡時，本能應(yīng)該都是恐懼和排斥的。爸爸看到了就坐到他身邊，語氣沉穩(wěn)地說，你也看見了，全家人都為你的身體忙，錢你不用愁，有孩子們照顧你你不用愁，孫子孫女你不用愁，我媽你更不用愁，這病怕就重，不怕就不重。醫(yī)院里八九十歲的癌癥病人，有好多真不是因為這個去世的，你要是放不寬心，這不就是逼自己么。你一定要相信醫(yī)學，你自己不也體會到了么。爺爺通常會沉默地點點頭，也許是覺得有希望。

這種日子過了四年。

爺臨終的時候，我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就在我的手里慢慢從熱變冷。我在那一瞬間突然愚蠢起來，覺得只要把他的手焐熱，他就可以活過來，可是捂緊了又怕他疼。爸站在我身邊，猛然伸出手狠狠揉了揉爺爺閉著雙眼的腦袋，說，你這個老東西，真是倔，你怎么這么不配合，我們都這么努力了，你怎么這么不配合，你這個老東西。然后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表情抽搐，滿是痛苦和內(nèi)疚，還有50多歲男人的眼淚。

接下來的幾天兵荒馬亂，爸爸自己扛過來了。我知道他熬得非常辛苦，非常非常辛苦。他甚至慌亂到要向我征求意見。然而我之前的角色一直是個小女兒，負責賣萌撒嬌頂嘴耍賤，負責氣呼呼提各種無理要求讓他妥協(xié)?，F(xiàn)在他突然咨詢我喪事今天辦還是明天辦，都什么人要通知，身份證注銷什么流程。其實他都知道，他只是，他可能只是需要看到親人在身邊。

辦好喪事第二晚他因為長期壓力過大和過度悲傷緊急住了院。

等救護車時我上下樓梯腿是軟的，不得不靠拖拽扶手保持平衡和活動，而且要保證快速。

你知道那種大腦一片空白的感覺吧，什么思維和記憶都沒了，好的壞的，善的惡的，普世價值，語義理論，韓國老板，巴黎新款，統(tǒng)統(tǒng)都他媽沒了。好像我在急促呼吸，好像血液都涌進頭頂，好像瞬間路都變成了永遠跨不過的山。

沒過幾天爸爸出院回家。睡覺前他把手機關(guān)機，狠狠扔到一邊，說，以后再也不用怕半夜電話響了。閨女你知道吧，我這四年啊，晚上電話一響我都慌得心驚膽顫，就怕你爺爺是不是又突發(fā)什么了。閨女，你知道吧，你爹終于能睡個覺了。

四年了，我爹終于能睡個悲傷的覺了。

今年是爺爺去世第三個年頭，爸爸每年都去掃掃墓。媽悄悄告訴我，你爸有時候還是流眼淚。我跟爹說，你都快拿出命來照顧爺爺了，能做的全做了，不能做的也試過了，連醫(yī)生護士都說沒見過你這么孝順的，不用遺憾，你做到了，我都看見了。

他沉默了一會，說，謝謝你。

我看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覺得曾經(jīng)歷過的海誓山盟是喜歡，真喜歡。那時和一個男人在一起，覺得世界會永遠這樣年輕下去，身邊也會永遠跟隨著那張年輕的笑臉，喜歡到心尖都在顫。說到愛，我只會想起這個五十多歲的訥言的普通男人。

什么是愛，是朱炫說的磨難痛苦、責任奉獻，是明知對方的各種缺點甚至惡毒，也明知前方的路全是荊棘，更明知即使堅持下來也未必獲得什么，卻從未想過換條路走。

愿我們都能永浴愛河，更愿我們都有力量讓他人永浴愛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