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禪心

《云水一年:永平寺修行記》看完了,這是一位日本作家的紀實之作,30歲時因生活種種走投無路選擇了出家,在一個早春的大雨磅礴的午后,踏進了永平寺的大門。在永平寺修行一年,點點滴滴改變了他的行為、思想,一年以后選擇下山回歸,正視平淡而挫折的生活。永平寺一年,對作者到底意味著什么,回憶、思考即成此書。

有緣的是,本書手稿是作者在逗子到澀谷的通勤電車上完成,下班回家后再在電腦上整理,而我是在太安到深大麗湖的通勤地鐵上看完了此書。在地鐵/火車上看書,有一個好處,無論路程多遠、多擁擠、多嘈雜,你都可以建立一個自己的小空間,手中書便是隔離一切的結界。一直以來,有一個習慣,隨感隨想隨時記錄,沒有手機時,包里會裝一個小本本記錄,有手機后提供了便利,手機上的備忘錄成了新的載體?;丶液笤陔娔X上整理成稿,當然也有很多沒成為稿。

言歸正傳,初看本書時,會有些不適,正如與朋友聊天時所說,給我的感覺,他們就像是剛進宮的宮女太監(jiān),學規(guī)矩挨打罵。想當個和尚也不容易,切切實實的修行,以行制性。把你的習慣,尊嚴,榮辱徹底打破,重新建立秩序和信仰。

佛家講究慈悲心,在永平寺的修行中,我似乎看不到這三個字的存在,偶爾得到古參云水的一個笑臉,師傅的一句鼓勵,便是最大的恩賜與慰藉。然而到后來,當作者也成為了一名古參云水,才慢慢體悟,所有以懲罰為主的磨煉,才是最快的成長方式,懲罰本身,對施罰者和受罰者來說,是一種雙向的修行。因一個笑臉、一句鼓勵而修行的人,永遠不會達到行云流水的境界。所謂慈悲心,對萬物,對眾生,對自己,慈而不縱,悲而不憐。

是的,在檻外人與檻內人之間橫著的那道坎,書中所說龍門,也許有人一輩子都跨不過去。想要成為一名真正的云水,需要強壯的身體、頑強的毅力和必死的覺悟。

永平寺每日修行日常:凌晨三點半振鈴響,起床,僧堂曉天坐禪一炷香,大開靜響,法堂朝課諷經,行粥(早餐),普請鼓響,回廊掃除(全伽藍大掃除),佛殿日中諷經,行午餐, 作務,佛殿晚課諷經,行藥石(晚餐),僧堂晚間坐禪一炷香,晚九點開枕鈴響,反省會30min-1h,十點半右側臥而眠。負責公務的云水,需要再提前2小時起床。一個人,一張榻榻米,一組寢具,在極度的緊張中睡去,鈴聲一響,沖出僧堂,開始了爭分奪秒的一天的修行。

規(guī)定的時間、規(guī)定的地點,開始吃飯,怎么坐,應量器怎么擺,筷子勺子怎么放,如何吃飯,如何洗碗,都有嚴格的規(guī)則,一個成年人,要重新學習吃飯。餐食少而簡單,麥飯、味增湯、醬菜分別盛放在大、中、小從左到右整體排列的應量器中,日復一日,醬菜會隨著季節(jié)的變化有所調整,然而萬變不離其宗。人在極度的恐懼與緊張下吃進去的東西,會不會消化不良,其實也是我多慮了,或許我們的云水們反倒希望消化的慢一點,餓的少一點。吃少了吃不飽,吃多了又會得病,每個人就在這樣的矛盾中尋找平衡。

在看到上廁所的一系列復雜程序時,我也和作者有一樣的困惑,如果著急拉肚子怎么辦,如果按照上小號的程序進去了,突然又想上大號,是不是得先把小號的動作執(zhí)行完,在重新執(zhí)行一遍大號的動作。所幸,作者給出了答案,在長期以素食少食為主的生活中,人的身體機能其實已經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我們所顧慮的這些,根本不會發(fā)生。

在永平寺,吃飯和睡覺,只是為維持身體本身活著的最低限度,不是讓你享受口腹之欲與臥榻之酣的。吃喝和睡覺有嚴格時間限制,我想拉撒也是有時間限制的,只是書中未說。吃喝拉撒睡,人之大事也,都不能隨意,那還有什么是屬于自我意識的東西呢?我真的不可思議。人就像一臺自動化運作的機器,或者如一具由鈴聲控制的木偶,振鈴一響,便開始重復,吃飯如廁、打坐灑掃,一套動作行云流水,不多不少,不快不慢。

剔除掉每個人行為中一切多余的東西,極度簡潔、極度純粹,控制每個人身上的變量,從而得出的結論,便是個體唯一的變量,即思考與感悟,修行是一樣的,感悟卻千差萬別。有人成佛,有人成魔,有人大開大悟、有人依舊困惑。

修行到底是什么,信仰又是什么,斷絕一切與社會上的聯系,舍棄財富與地位,除最低限度的必需品之外,一無所有。剃光頭,身披墨染衣,抹滅自我意識,背對著娑婆世界默默而坐。用餐、排泄、洗臉、刷牙、掃除、擦地、打坐、誦經,將修行融入日常的事務中,在日復一日的重復中覺知當下,在某個仰望山川、星河墜落、撞鐘擦洗的瞬間,豁然開朗,頓悟修行的本質:行住坐臥皆是修行,舉手投足皆是佛法。


在另一本書《空谷幽蘭》中,作者尋訪終南山隱士,近距離接觸他們的衣食住行和意識形態(tài),探究中國隱士文化的精神內涵。自己也曾在陜西南五臺,見到過一些隱士,一間茅屋、一座土炕,一身素衣,薄褥單被,打坐修行。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并不缺少隱士精神,終南,是一座山,更是一種文化象征,我們不追求形式,更多的是追求一種精神的自娛。就像陶淵明先生所言:“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彪[,與其說是一種形式,不如說是一種態(tài)度:世也罷野也罷,并不重要,心遠,才是悟的真諦。

我試圖想過,在我們身邊,是否也有這樣的寺廟,有這樣的制度,上山、磨煉、修行一年,然后自己選擇留下還是下山,在出入紅塵之間,給你自由裁量的機會。如果可以,不是因為什么無法放下的原因,嘗試一次,把自己從俗世中解脫,放歸自然之境,體會除了活著本身之外,別無他物的意義,或許這才是生命根本的所在。

但是回頭來想,比起道心永恒,我還是放不下尊嚴,忍不了身體的痛,我可能在脫草鞋時就望而卻步。歸根到底,人脫離不了其社會屬性,決定了人除了活著本身之外,追逐源源不斷的附加價值,以彰顯自己的地位和尊嚴。成不了竹林七賢,做不了陶淵明,對于大多數的我們,還是需要一種形式的東西傍身。

行云流水,是自然,是無形,是自由,是心境,云水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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