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月余，城內(nèi)的熱鬧氛圍隨著東京都八重櫻的凋零而漸漸散去，歸附平靜，商鋪間街道上穿梭著形色匆匆的商客，二條城大街變成了普通的街道，繁忙且安定。
午后御庭番所內(nèi)的道場此刻甚是空曠，竹刀交錯擊打的聲音分外清晰，兩個白色素衣的身影對峙，一個白影看準時機近身壓上，連續(xù)三下迅猛的刺突將剛以一刀取得明顯優(yōu)勢的對方壓住，縱然對方身形高出一頭來也被最后從上而下的揮斷逼得彎腰以避過要害。
一個時辰過，赤司用手絹擦拭完身上汗?jié)n換上一身素白錦衣，配上檜扇。雅致平靜，恢復公家貴公子的派頭，不染一絲塵土。
“真一郎，上次松屋的事件調(diào)查進展如何了？”雖然已經(jīng)叮囑過青峰留活口，按照他的脾性全滅也是意料之中，待喚人叫青峰來辦公居室喝茶聊聊組織紀律的時候，赤司早已派桃井前往飯道山，中途情報傳回與綠間聯(lián)系。
“嗯，基本確定，還差證據(jù)，這次他們行動大意，這么冒進，后面的線索卻很快就斷了，他們的人看來很會善后。”綠間此時也換好了一身衣服，揉著被赤司擊中的肋間，估計已是青了。
“一點小傷，真一郎你還是這么不善近身戰(zhàn)，破綻太多。”赤司轉(zhuǎn)頭走向道場的大門，卻好像看見了身后的一舉一動。
“各有所長，我只能盡人事罷了?！本G間從懷里掏出晨間占卜出的吉物—陶瓷酒杯，看到光潔如初的樣子松了口氣。
“說起來，關(guān)于青峰帶回來那個孩子你怎么那么輕易就點頭留下了，不像赤司你?！本G間仍然兩指端著他的酒杯，想起杯中若是盛著大吟釀泛出清冽的水光該是怎樣一番美景，目光卻是斜著追向快到門口素白的背影。
一陣沉靜，只有寥寥幾聲鳥鳴，許久，典雅綿長的京都腔調(diào)隔著薄薄的紙門傳來。
“那個孩子也許是個變數(shù)，可以留下來看看?！?/p>

結(jié)束了一天訓練的少年隊士雖然覺得很累，卻掩不住心里的興奮之情，哼著小曲雀躍的奔向隊士宿舍換衣服，直到自己的腳踩到異樣的觸感才停下腳步。低頭突然看到一張稚嫩孩童的臉，正睜大眼睛一臉認真的在跟他說著什么。
“啊……”一聲大叫退出幾步，貼在墻壁上，警惕的看著對方。
“那個……”
“你是誰，怎么突然冒出來。”少年聲音里還強撐著強硬和武士的傲氣。
“我一直就在這里，擦地板?！焙⑼e起比他手還大的抹布，身后還有一盆沒裝滿的水。
“哇，那你怎么一點聲音也沒有，嚇死人了?！鄙倌昱牧伺男乜?，倚著墻壁坐下來。
“我說了，你沒聽見?！?br> “你說了什么？”
“你踩到我的手了?！?br> “哦，這樣，哈哈?！?br> 少年隊士看到藍衣白袴規(guī)規(guī)矩矩的跪坐著認真的回答便覺難得，他想不出為什么番所里會有這么小的孩子。
“我叫荻原成浩，你呢？”
“黑子哲也”
“哈，你就是那個座敷童子！道場里的大家都這么說。”荻原瞪大了眼睛，瞳仁里閃閃發(fā)亮。
“嗯，那就是吧?！?br> “我從近江的道場來，被師傅推薦上來的，別看我才來半個月，已經(jīng)是番所里的預備隊員了呢，我會努力早點成為正式隊員的，然后再成為隊……”說到這里不好意思的打住，自己的夢想還沒這么明目張膽的說過，雖然對方只是小孩子并不會嘲笑自己。
黑子還是眨巴著眼睛，認真的看著，聽他繼續(xù)。
“吶，叫你哲也，可以么？”荻原為表自己年長親昵，向黑子湊過去伸手準備揉揉黑子的頭。
“嗯，可以，荻原君?！焙谧觾芍皇肿o住頭快速的繞過荻原伸過來的爪子，找個位置繼續(xù)坐好，走廊的地板剛被擦過，水漬已經(jīng)干掉了，花大半天只擦好一條走廊，黑子內(nèi)心一陣自責。
“？”
“頭受傷了”
“唔，我看看”荻原繼續(xù)跟過來要扒拉
“已經(jīng)快長好了，五月姐姐說不可以碰?！焙谧永^續(xù)躲著蹭到走廊的柱子旁。
“唔，好吧，你在番所里是做什么的？”
“我是青峰君的小姓”
“噗，哈哈哈，小姓，你真么小的，還青峰隊長的，話說大家都說青峰隊長很可怕，怎么樣，真的很嚇人么？”荻原湊過來，臉上寫滿了好奇。

是的，大家害怕的青峰隊長又外出了，被赤司番代大人請去長談一番后?！蔼剟睢叭珳缬泄Φ某晒?，第二天便馬不停蹄前往仙臺藩出訪去了。
“隊長大人，很溫柔?！?br> 看著黑子慢慢浮出的仿佛帶著光的溫暖笑意，荻原放下心來，嗯，大家肯定是在嚇唬他的。
“你說你是小姓，青峰隊長不在，所以你出來做這個？”指的當然是他擦地板的事。
“嗯，我還很多都不會，五月姐姐也出去了。”

“這樣，我可以教你的?！陛对嫘拇笃穑约何浼移毂境錾?，哪里知道小姓的工作，不過是逗他。
“真的？”
荻原心里一陣驚訝，這雙高興的眼眸，像此刻京都城的天空，被干凈的雨水洗過，流動著瑩瑩的波光。
“嗯，那當然啦，每日酉時我訓練結(jié)束，到時你在這里等我?！?br> “嗯，是約定嗎？”
“嗯，約定。”
看著蹬蹬蹬跑遠的荻原，黑子第一次見到這么有精神的人，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已經(jīng)是個少年武士的樣子，發(fā)辮跑起來顛顛的翹著，讓人想起本人眼神里透出的倔強和談及夢想的熱切。
荻原不知，黑子護著頭發(fā)是因為青峰臨走時大手壓在黑子的頭上揉了很久，直到青峰哈哈大笑說可以用來做枝頭鳥窩的時候才罷手。那時起黑子小心翼翼的保護著頭發(fā)，仿佛那雙沉甸甸的大手還壓在頭上，直到青峰承諾的大概下個月就回來了，會很快。
每日，黑子除了清掃青峰的臥室，整理他為數(shù)不多的幾件衣服，熏香都沒有，記得五月姐姐說他不喜歡?？粗吮蛔又饪諢o一物的居室，黑子常常會想，青峰君過去的事情，是怎樣的呢。

卯月（四月），萬物復蘇，草木發(fā)芽，是個充滿新生活力元氣的時節(jié)，黑子遇到了命運中的很重要的人。晚間四下陷入黑暗，只有蟲鳴和草木氣息，只是蟲聲愈發(fā)喧鬧草木氣味愈發(fā)濃烈，天氣明顯開始熱起來，皋月在黑子殷殷期盼中來了。
吶，青峰君，要怎樣才能跟得上你呢。
吶，菖蒲長滿鴨川岸邊的時候你就會回來吧。
將強烈的不安忍住，黑子的眼睛盯著番所灰白的墻邊冒出的大片野薔薇，點綴著星星點點的花骨朵，藏著艷紅粉白的顏色，黑子在想，它們盛開的時候一定很美，真想讓青峰君也能看一看呢。
你看，這般的艷紅不是血色也是很美的呢。

五月，黑子沒有等來青峰的歸來，卻輪番遇到了這座番所的其他幾位隊長，收到了幾乎一致的驚訝和失望——這個孩子竟然這樣普通。
巡邏完四條大街，黃瀨突然決定去溜達南邊的油小路通，畢竟這里好像才是他的后花園，他現(xiàn)在盛名依舊。
只園，坐落著大量販賣美味茶點團子的水茶屋。和常來這里的紫原不同，他黃瀨是專門為了滿足每天駐足在商店門口的老板娘和茶女們不曾明說卻心照不宣的期盼，畢竟尋常人家沒有機會見他的歌舞伎表演，所以只能盼著見到曾被稱為只園下任主人的姣好容顏也好，何況這位大人出門不坐木轎，臉上一貫的笑容，對年輕的姑娘最是溫柔。
黃瀨涼太，菊之屋的頭牌藝伎，即便，他現(xiàn)在是御城番所的隊長、京都所司代麾下主要的戰(zhàn)力之一，仍然習性不改。
忙碌一天的只園街塵土漸多，行人漸少，出門潑水的年輕茶女因為不小心將水濺到經(jīng)過門前的客人腳上連忙俯身道歉，得到鞋主人的原諒后抬頭站定，少女特有的晶瑩瞳孔放大再放大。直到一聲尖叫刺破了只園的上空，驚住了天邊流動的云霞和長街上的其他人。
“黃瀨大人?。?！”茶女一陣欣喜，還連著擰了擰自己的臉頰，好疼，是真的。
“呦，小春醬~”黃瀨抬抬手，笑得讓街上明晃晃的水洼都暗淡了下來。
只園街民風較別處更為開放，頃刻的功夫，黃瀨便被驚聞尖叫聲的茶女們圍住，稍有矜持的站在自家門楣上一雙眼睛卻是早已飛過去。
“黃瀨大人，您好久都不來了呢?！?br> “黃瀨大人，公務(wù)是不是很辛苦，您看起來都瘦了?！?br> “黃瀨大人，我家新進的茶果賣的很好哦，您要不要嘗嘗”
“黃瀨大人……”
“黃瀨大人……”
“啊，哈哈哈，怎么辦，好像很為難呢?！鄙砼烨嗌鹂椣抵准~扣的黃瀨華服不再，腰間佩刀，眾女心里一陣嘆息，卻仍忍不住多看兩下精致臉上的狹長美目，褪去了萬千的風情，只是眼底還露出對她們的善意。
與大家寒暄完后懷里早已被塞滿了包好的茶點紙盒，騰出一只手解出身上的錢袋苦笑道：“我這點財物今日是要與我作別了呢?！?br> “這是哪里的話，沒有黃瀨大人，我們茶水屋的生意也不會像現(xiàn)在這般好做?！毙〈荷砗蟮睦习迥镱h首，語氣里是誠摯的敬意。
“嘛，老板娘說的太客氣啦。”說著卻將錢袋里的金判拿出一一分發(fā)過去，按照以前的慣例，不拿的話，黃瀨大人會眨巴著水霧的眼睛很是受傷的看過來，當然還有其他姑娘們的怒視。
與茶女們道別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暗沉，云霞的光落進鴨川水里，似罩上一件灰色外褂，黃瀨從一陣風中察覺到不遠處的寒意。
“黃瀨大人，請等一下?！被厥资遣栉菪〈簹獯跤醪戎惧旄蟻?。
“這個……”小春拿出一把蛇目紙傘，撐開上面繪滿了菖蒲花，做工精良。
“好像要下雨了，我想起來弟弟做的傘，不收錢，他讓我轉(zhuǎn)達對您的謝意，當然我也是?！卑⒋涸俅尉瞎?，綠色的和服在不甚明亮的夜色下折成筆直的角度。
“啊……小事啦小事，好吧，傘我就收下了，帶我向阿一問好。”
伸手接下紙傘，打在肩頭，唇角勾起明媚的笑意，不施粉黛的樣子卻讓小春想起幾年前黃瀨粉面朱唇手持煙袋的鮮妍模樣，一頭暖姜色的發(fā)色壓過了盛放在秋日嵐山的大團菊花。
黃瀨隊長懷揣著魅力不減當年的自得滿心歡喜的走回番所，甚至高興的要哼起京中甚是流行的曲目，可惜此刻沒有三味弦來應(yīng)和。守衛(wèi)的隊士見到似乎是沐浴著晨曦光輝而歸的黃瀨隊長就知道他從哪里回來，何況，他愛把手里的茶點糖果分給大家，當然也包括他們，不為別的，只因為黃瀨偏不把糖果分給最愛這口的紫原，任由他眼巴巴的羨慕著手里拿著尷尬的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的隊士們，這是黃瀨發(fā)現(xiàn)紫原唯一的喜好后想出的法子，然后也成了習慣沿用至今。
“黃瀨隊長，巡邏辛苦了?！闭驹陂T旁的隊士仍然畢恭畢敬。
“啊啦，兩位也是，撒，不用客氣哦?！秉S瀨拿出招牌式的微笑掛在臉上。
“是……是，謝謝隊長?！标犑客瑯訚M心歡喜的接下迅速放入衣襟中，仍然恢復了筆挺的站姿。
黃瀨用京都腔壓扁嘴巴飄出一句長長的嘿？之后踏進大門中，沉沉的天色終于安全暗下來，啪嗒的雨滴從天上滾落，一顆顆濺到御城番所里撐開的紙傘上，紙傘上繪出的菖蒲花似乎在雨水中活泛過來，發(fā)出飽滿的色澤，天邊升起的玄月被隱在烏云里不見銀輝，所以，這些傘上花朵的美麗只有黃瀨一人知曉，未免覺得有些可惜，在只園街，美色是要肆意張揚才能生存的場所呢。
回來的時辰正好趕上晚飯，寬敞的飯廳隊士們吵吵鬧鬧著剛坐好，而赤司和綠間甚少出來和大家一起享用，以及桃井的外出，讓大伙松了口氣，因此這也是一天難得的放松時間。
“不錯不錯，今天的竹筍好嫩，多半是西山采來的。”木吉鐵平滿足的嘗著味增湯中的食材，嘴中贊嘆著果然味增湯才能祛除一天疲勞。
“最近不是一直在吃京筍么，鐵平你還真是啰嗦?！鄙砼缘娜障蝽樒蕉似鹜雭砗葴?，四平八穩(wěn)。
“唉~，聽說西郊的嵯峨野有相田家的別所，聽說相田家的麗姬最近要去大覺寺祈福呢，相田大人愛女如命，向我們番所借一名隊員護行，啊，要怎么辦呢。”木吉認真的一臉苦惱著，方向卻是正對著日向。
日向順平，番所里道場的劍術(shù)指導，雖不及番所里變態(tài)級別的劍術(shù)水平，但因是新陰流活人劍的傳人，劍術(shù)穩(wěn)重簡潔，在京中也稍有名氣。
咳，咳咳——，一向以認真嚴肅示人的日向先生因為喝湯嗆到了，麥色的臉漲的通紅，別扭的轉(zhuǎn)過去，掩飾身形因為剛受刺激竄起的一陣顫栗。
“哼，隨你，這種事不要跟我說?！崩潇o的放下碗筷，迅速的起身，道聲吃飽了。
看著匆匆離席的日向，木吉開始捂著肚子笑起來了，還說著害羞啦害羞啦。
“日向先生他怎么了？”黑子小聲的問著右側(cè)笑的開心的木吉。
“啊，小家伙你才來沒多久，順平他啊，喜歡相田家的千金哦。”木吉大手攬過黑子肩膀拍了拍，囑咐千萬不能說出去哦。
其他隊員面無表情，吃飯吃飯吃飯，對于木吉總長這次的不要說出去習以為常，除了預備隊員——荻原
“是嗎是嗎是嗎？那相田家的小姐一定很漂亮了吧?！陛对ξ臏愡^來，他坐在黑子的左邊，一只好奇的腦袋早已伸到了木吉的眼下。
“唔，這個嘛，我比較喜歡五月桑那種類型?！蹦炯兄掳?，在腦海里認真的比較著。
“喂，鐵平桑，你這樣的表情提到五月被小青峰看到會被揍的哦?！秉S瀨出聲提醒著。
“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青峰這會估計面對仙臺藩的城主頭大得很，哈哈哈?！蹦炯男睦锬钪?，才不會說因為青峰不在家才敢這么坦誠的說。
一頓飯吃下來，黃瀨早已看到被拉在木吉懷里的孩童，吃飯很乖，說話很小聲，臉上的表情非常認真，但是，普通，太普通了，只知道是個孤兒，一看就不是習劍術(shù)的身形，黃瀨不明白小青峰為什么把這樣一個孩子留在身邊，即便做個小姓，也還太早了。
黃瀨瞥了瞥嘴巴，郁悶的想，還以為那家伙留下的孩子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呢。與眾人道別后離開，將紙門合上留下一聲好無聊。
春季過后即將迎來的初夏，黃瀨涼太在匆匆?guī)灼持型瓿闪藢谧诱芤驳某趺婧投ㄕ?，他甚至有點惱火于這個孩子的過分不起眼。

注：在江戶時代的初期，為社會上層的貴族們提供消遣的人，并非妓館里的游女，也不是茶屋中的女人。歌舞伎的表演，是當時在權(quán)貴當中最流行的娛樂方式。當時藝伎的概念，區(qū)別于日后的女性形象，全部是由年輕的男子來擔任的。其中能歌善舞，精通樂器，且又面貌姣好的名伎，在各地的社交界地位是非常崇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