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回憶錄這樣的文章，內(nèi)容通常不是勝利者為自己歌功頌德，就是失敗者為自己文過飾非。至于我這樣的人，不過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沒有創(chuàng)建經(jīng)天緯地的功勛，也沒干過什么惡貫滿盈的罪行，區(qū)區(qū)凡人而已。更何況我這年紀，人生的厚度淺得像小池塘，沒有“程朱”深淵般的學問，更遑論什么“為往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成自己的一家之言。如果要接著上一篇寫下去，對于乏善可陳的高中、大學時代，我竟不知如何下筆，但既然做事情總要有頭有尾，那我就從陳谷子爛芝麻堆中撿幾粒自認為成色比較好的，湊在一起，給看官們嘗嘗。

? 上次說到2013年以后，我去了高中念書。和那個校風有些特立獨行的初中不同，這里管理相對寬縱一些，父母重新允許我使用電腦，于是我有了繼續(xù)對歷史窮究下去的條件。和初中時期不一樣的是，我不僅要拓寬“歷史”的面，還要向下挖掘它的內(nèi)涵。那時我發(fā)覺到，如果只是記得種種流水賬般的事跡，比如甘露之變的過程如何如何，與孔乙己知道茴香豆的茴字怎么寫相比，不存在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都是些高談闊論的書生炫俗以媚己的產(chǎn)物。在這里我似乎陷入了功利主義的窠臼，仿佛做事的目的就是讓它一定對自己大有裨益。但是，我把繼續(xù)加深了解歷史看成是一種游戲，打個比方，當我讀新買的《西歐中世紀史》的時候，我竟覺得書上文字的一筆一劃逐漸變成了羅馬式哥特式的教堂、頭戴三重冕的教皇，以及公侯伯子男的各色家族紋章。當然了，像《圣殿春秋》這樣的小說也能做到這樣，但是一本記載來龍去脈、講述前因后果的正經(jīng)讀物也能對我產(chǎn)生同樣的效果，那才是不同尋常的地方。而這種打撈過去記憶的行為，恰恰是普通人的窺秘心理作祟所驅(qū)使的，我的好奇心因而從未中斷過，只要對歷史的了解能帶給我新的記憶，我就有興趣繼續(xù)深究下去，大概這就是所謂“歷史的美感”吧?；\統(tǒng)的說，我在高中期間基本上都在讀講述中世紀、16-18世紀的歐洲的書，加深了了解。

? 不過無心插柳柳成蔭，這種游戲行為，竟為高三的學習派上了用場。上海高考當時是600分滿分，語數(shù)外+理/化/生/史/地/政，每科150分。我選了歷史，從而減輕了學業(yè)負擔，可以騰出手對付語數(shù)外。沒有這玩意兒，我不敢想后面會去哪里念大學。

? 游戲雖說是游戲，打到一定程度人們也是會希望打倒高級別的野怪Boss，而不只僅僅局限于消滅一些新手村的經(jīng)驗包。畢竟，不想成為高玩的玩家不是好玩家。就如我在第二段寫的那樣，我開始對歷史事件的邏輯感興趣，什么推導什么，什么決定什么，官方的解釋總是圍繞著階級進步性，我在學校的教育中接受的就是這個觀點——可就是如此嗎？別忘了蘇聯(lián)的李森科事件，科學總是被官方政治語言的范式所拘束，更何況歷史這種社會科學，必然會任人擺布，成為意識形態(tài)的“偶像崇拜者”借機話事的地盤。這也是我沒想過去考什么歷史專業(yè)的原因，一方面沒法養(yǎng)家糊口，另一方也是因為國內(nèi)的歷史學絕不存在真正的自由探究，大概率會像清代的樸學家那樣，他們被文字獄畫地為牢，只好帶著鐐銬跳舞，做考證的工作，這在我看來這只是細枝末節(jié)的事情。所以我自己自個兒探究歷史，2015年的時候買了幾本名氣響當當?shù)拇蟛款^——斯本格勒的《西方的沒落》、黑格爾的《歷史哲學》，以及海登懷特的《元史學:十九世紀歐洲的歷史想象》。當時真是年少輕狂，以為自己懂了些歷史事件就想“通天人之際，窮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這幾本書也在我看來不在話下。但實際上它們卻讓自己明白了，在高大偉岸的哲學化的歷史面前，我不過是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而已。我感受到了謙卑的含義是什么了。這幾本書現(xiàn)在還躺在我家里（再過不久，就成了我父母家里，我不得不獨立出去）。

? 所以我不打算繼續(xù)在這邊高談闊論什么史觀，我現(xiàn)在只是別人的復讀機，搞不出什么名堂。我需要認認真真地投入到現(xiàn)實社會中，讓歲月的磨練深化我的內(nèi)涵，褪去淺薄的殼。一個沒有閱歷的人，怎么能明白過去呢？對于歷史的窮究是次要的，我需要暫時做一個欣賞者，這個暫時可能是數(shù)十年，也可能是一輩子。但這也沒辦法，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什么年齡段就該干什么年齡段的事情。做好世俗的生活——這是你，倪納川，現(xiàn)在應(yīng)該做的。

? 二十年就這樣到頭了，大學也即將畢業(yè)，我來到了人生的轉(zhuǎn)折點，現(xiàn)在不能再窩在象牙塔里的小世界里面，而是真真切切地，要在現(xiàn)實社會進行“漫游”。希臘神話里的奧德修斯在外飄蕩20年，最終回到家鄉(xiāng)，而我現(xiàn)在可是要開始飄蕩。在這飄蕩過程中，會有潮起潮落，會有陰陽盛衰，而我覺得，都經(jīng)歷過這些的人吶，才更有資格叩開了解歷史的大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