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喜才的苦逼人生

一 提親

豫北山區(qū)，大南坡。

清早，朦朧如紗的晨霧散盡，小村好像出浴的少女顯露出它清新俏麗的模樣。

昨夜一場春雨把群山?jīng)_洗的綠意盎然， 湛藍(lán)色的天空下 云霧繚繞 ，山上的樹木郁郁蔥蔥，遠(yuǎn)遠(yuǎn)望去好像綠色的海洋。一棵棵草兒喝飽了雨水，一個個探出頭來，欣賞著身邊 景色。

這是一處美麗靜謐的桃源，一群山羊“咩咩”叫著，擁擠著出了村子，領(lǐng)頭的一只大公羊四平八穩(wěn)的走在前面，后面的羊群過后，留下一地圓圓的羊屎蛋。放羊的趙老漢剛剛喝過稀飯，嘴角還留有玉米糝糝的甜香，他頭纏著白羊肚的手巾，肩扛著一把長長的放羊鏟，迎著晨光，深深吸上一口氣，一仰脖，唱起宏亮的山曲：

南坡的嶺頭啊真真的高

一朵朵云彩長在半山腰

要想打糧得多出力唉

要想登頂莫怕累彎了腰

他笑著唱著趕著羊群上了山，逐漸消失在羊腸小道的盡頭。

一只只雞在村西的麥桔垛下扒拉著尋找食物，時而抬起小小的腦袋，咕咕叫著東張西望，時而又發(fā)現(xiàn)了什么，你追我趕的跑來跑去；一只紅冠彩羽的大公雞從頹廢的墻頭飛到高大的核桃樹上，“呼呼”拍打了幾下翅膀，喔喔喔的引吭高歌，好像在異性面前展示自己的雄姿！

南坡村子的中央是一座祠堂，東西一條路穿村而過，“村村通”硬化的水泥路面干凈整潔，沿街的幾家門樓下掛著圓圓的燈籠，火紅的色彩洋溢著農(nóng)家生活和諧幸福的氣息。村中祠堂既是緬懷先輩祭祀祖先的地方，也是村里的文化館,還是村中閑話流傳的廣播站。

“瞎子點燈白費油，脫褲放屁上茅樓，瘸子賽跑瞎胡鬧，啞巴唱歌總難求?！敝馨胂墒沁@里的?？停丝趟陟籼们暗氖{子旁和小軍媽聊天，有一句沒一句的瞎侃，小軍媽去年得了腦血栓，走起路來是“挎著籃子劃著圈”，一搖一擺的，說話嗚嗚噥噥口齒不清。光棍二根斜躺在健身器材上，瞇縫著眼睛，似睡非睡聽著半仙講述當(dāng)年獨闖江湖的奇聞軼事。

村長老闖走了過來，支著耳朵聽了聽，不屑的笑笑說：“半仙，又在這兒宣傳封建迷信哩?”

自從得了“口干癥”以后，他走到哪兒都要捧著個保溫杯，好像時時刻刻都要準(zhǔn)備著作報告，都要鞠躬盡瘁、死而為己的為這個小村操勞。周半仙咧開嘴掐媚的笑了笑，一顆大黃牙像是被蜜汁泡過，在晨光中發(fā)出琥珀色的光澤說：

“村長唉，啥年代了還敢弄那事，俺們在這胡侃瞎噴了！”

老闖接過話茬：“別扯那些操蛋事兒了，有那閑功夫還不如進(jìn)城找找你哥嘞，老弟兄失散這些年，也不想想個團(tuán)聚，唉……。

他擰開杯蓋，頗有首長派頭的吹了吹，卻沒喝，又?jǐn)Q住了，咳嗽了一下，清清嗓子說：“聽說他的道行可比你深多了”?！比缓蟛坏劝胂纱鹪?，就搖搖頭走了。

楊喜才提了一桶水在門口擦洗著電動車，布還沒有擰凈，喜才媽就在院里喊：“才呀，時候不早了，不敢太消停，準(zhǔn)備走吧。”

喜才用指頭纏著布頭，掏窟窿般的擦拭著輪輞里的泥土，頭也沒抬：“媽，桂枝嬸兒不是還沒來哩，不急，不急。”

喜才媽一邊打并著禮物，一邊嘟嘟嚕嚕：“傻孩兒唉，說媒仰仗恁嬸，還能等她來喊，把禮品整物整物快走吧！說罷了，扭轉(zhuǎn)身又嘆了一口氣：“唉，不好弄啊，二丫的媽可真不是瓤茬??！”

媒人桂枝住在村西，喜才騎著電動車到門口不停的滴滴滴地按著喇叭，喊著嬸子。桂枝提著褲子從茅房里慌慌張張地跑出來，不滿的嘟囔：“孬貨，你真是個孬貨，不上茅房你不來，剛蹲那兒你就來喊門！”

喜才陪著笑，馱著嬸子，馱著禮品，也馱著他的全部希望，嗖”的一聲就竄出村子跑得沒影了。半仙老周看見了，捻拔著幾根山羊胡，搖晃著腦袋道：“東走走，西看看，滿村凈是光棍漢，彩禮一要十幾萬，爹娘跟著去要飯！

磨石坡出村西行六里地，沿著石堎走上里把地，翻個凹凹再上土坡，坡下就是西嶺后村。

張二丫早上雞叫兩遍就起床了，在這兒，我要解釋一下，不是真的大公雞叫?，F(xiàn)在一切都亂了套，貓不抓老鼠還被小鼠攆著咬，公雞不打鳴、母雞捏著嗓子叫。二丫定的是鬧鐘，鈴聲也不是雞打鳴，而是“今天是個好日子”。

俗話說得好：“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她和喜才從就開始學(xué)校自由戀愛，到了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五年了，要不是因為她那貪財?shù)睦夏飶堉璐罂谝奶靸r彩禮，或許自己的下一代都快要上幼兒園了。

她對著鏡子描著蛾眉，越描手越顫，越顫心越亂、越來越覺得自己沒有原來年輕了，沒有原來漂亮了。雖然和喜才偷偷約會時，他還像幾年前一樣，像條小狗在主人膝下?lián)u尾討好、說不盡的甜言蜜語，道不完的蜜語甜言?？墒?，畢竟自己已經(jīng)二十六七了，歲月易流逝，青春不等人??！“唉，難道這場彩禮之戰(zhàn)真的要無休止的耗下去嗎？

鏡中人愁眉緊鎖，忽然，又一張俊美的笑臉出現(xiàn)在鏡中：“姐，別看了，再愁就成老姑娘，嫁也嫁不出去了”，三丫悄悄地站在她的身后。

“妹子”，二丫正色的說：“別整天沒個正形，你也幫姐在媽跟前說說話，讓咱媽少要點?！彼钟檬嶙永砹死硇惆l(fā)：“你可想明白了，喜才和我過不了這一關(guān)，到你和小鵬那時看你咋辦？”

三丫調(diào)皮的吐吐舌頭，笑著說：“咋辦，不辦，老媽再獅子大張口，我就去當(dāng)尼姑，不結(jié)婚了?！闭Z罷也笑意全無、神情也逐漸黯淡下來！

“姐，你知道嗎？”三丫憂心忡忡來到窗前向外看了看，扭過身子郁郁說道：“姐，我又看見玉秀她娘和咱媽湊在一起嘀咕了，那老妖婆眉飛色舞的說東村有一家結(jié)婚，要的是“萬紫千紅”呢？

“萬紫千紅”？二丫疑惑的問：“什么是萬紫千紅？”

“萬紫是一萬張五塊的，千紅就是一千張一百的”，三丫氣憤的說：“這哪里還是結(jié)婚，分明是把我們當(dāng)成牲口販賣了！”

二丫張大了嘴還沒來得及答話，門簾掀開了，她媽走了進(jìn)來，笑吟吟說：“二丫，一會兒喜才來了，咱也不多要，隨行就市，就問他要個“萬紫千紅”算了。說罷，掀簾出屋，倏地又想起了一句，掉過頭說：“不對，是萬紫千紅一片綠，一片綠是五萬，總共是二十萬！”

夕陽西下，落日余暉從梧桐樹縫隙鉆了進(jìn)來，斑斑駁駁，小的像是掰開的饃饃，大的更像一張張苦瓜般的臉。

半仙老周已經(jīng)失業(yè)許多年了，他的失業(yè)與自己有著極大的關(guān)系。幾年前，他也確實火過一陣子，號稱文王傳人的他每天只算九卦，多了不算，由于算的極準(zhǔn)，排班排的日期都等到一周之后了。

可是，老俗話說的不錯：“馬有失蹄，人會失算，陰溝也會翻了船?！庇袃韶詤s把招牌砸了，頭一件是西村的劉家，來給久病不愈的兒子請卦，這個孩子自打生下來到如今，十幾年來就是在藥水里泡大的，爹娘心急，見吃藥不濟(jì)就想在其他方面找找原因。誰知道半仙問過生辰八字，掐指一算，悄悄的喚過來劉父，耳語了幾句，就站起來送客，而且不要分文卦金，劉家父母見此情景，哭哭啼啼走了。

原來，這老周算卦也有講究，一是早算晚不算，凌晨五時開始，七時結(jié)束，先焚香凈手，燃香三根，敬天敬地敬文王，屋內(nèi)除了一桌兩凳啥也沒有，來者不能帶手機(jī)、金屬之類的俗物。二是算過之后卦金隨意，不向事主要，不言多不嫌少。三是陽壽將盡者不收一文一厘。

誰料想，人算不如天算。事情過后不久劉家孩子不但沒死，在吃過一個高人開的偏方后病神奇般的痊愈了。這一下，閑話就傳開了，人傳人，村傳村，一傳十十傳百，半仙臉面掃盡，門屋前馬上就變得人煙稀少、門可羅雀了！

第二件事更是要命，你說劉家孩子病情出現(xiàn)奇跡，可能是這一家人上輩子修橋鋪路做了善事，得了善報，或許是訪到了神丹妙藥、江湖神醫(yī)，畢竟和劉家不是一個村子的，時間長了就慢慢淡忘了，可是這一次算卦的卻是本村的，而且還是胳膊挨著腿的鄰居。

喜才和二丫的婚事都談了兩個年頭了，還沒有結(jié)果，他媽抱孫心切，就請半仙算了一卦，半仙一年都沒有生意無法開張，忽然有人相請，自然就竭盡全力，耗盡了幾億個腦細(xì)胞思考盤算，終于靈光乍現(xiàn)，神眼一開說：“嫂子，最遲明年，咱喜才必結(jié)良緣，你就等著喝蜜吧！”

喜才媽高高興興的回去了，見人就說半仙的神通，一心張羅才兒的喜事，誰知道二丫媽見錢眼開，彩禮如同馬房溝的庫水，年年上漲，又是三年過去了，別說抱孫子了，媳婦還沒有進(jìn)家門哩。從此以后，半仙名聲徹底掃地、徹底退休了，再也無人來請，只好每天與祠堂前的獅子為伴曬太陽了。

喜才經(jīng)受著傍晚的小涼風(fēng)垂頭喪氣的經(jīng)過了祠堂門口，心情真可謂是冬天吃雪糕---哇涼哇涼的。

半仙見了，擦擦被塵土彌了的老眼，忙問：“才呀，親事說成啥樣了？”

喜才既失望又不耐煩的說：“啥樣，沒啥樣！”然后，踽踽離去！周半仙看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嘆息一聲：“這個娃娃天庭飽滿，耳門寬大，必是仗義疏財、多福多祿之人；而且此娃肩平寬厚、額高飽滿，日后必定有貴人相助??！

倒春寒的夜風(fēng)中傳來半仙的聲音：

看一看，看一看，

農(nóng)村到處是窮漢，

娶個媳婦真困難；

爹娘圍著農(nóng)田轉(zhuǎn)，

提起兒媳心發(fā)顫；

辛辛苦苦干一年，

不夠買倆金耳環(huán)；

傾家蕩產(chǎn)全抖完，

拉下饑荒誰來還

……

又是一個清晨悄悄來到了，時間不會因為某個人的苦惱而加快腳步，也不會逢迎某些人的權(quán)勢而躑躅不前。楊喜才手提肩扛的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離開了家，經(jīng)過祠堂時太早還沒有人，只有一公一母兩只石獅子神情威嚴(yán)的護(hù)佑著祖先的門庭。喜才扭過臉不想看，可是不看心也煩，連石頭雕刻的獅子都還有個老婆，自己還是他娘的王老四的孿生哥哥----王老五！

飛馳電掣的鄉(xiāng)村公交，在八字胡小伙兒的手里變成了戰(zhàn)斗機(jī)，就差長上兩個翅膀飛起來了，破爛不堪的車子在盤山公路上左突右進(jìn)，騰拿躲閃，眼見著和對面的車輛快撞上了，又急打方向擦肩而過，一路上凈聽到對面車子的急剎聲與粗野的謾罵聲，恍惚間，他感覺自己成了卡達(dá)爾汽車?yán)惖倪x手，興奮的將油門踩到了底，眼見著就踩要到油箱里了。

前排坐的順利爹可嚇壞了，臉色灰白灰白的，李老漢一年也上不了三次城，這一次是閨女要孝順?biāo)騺砹穗娫挘屗ァ镑M鯨館”吃海鮮，這才老將出山。但是，乘坐汽車中的戰(zhàn)斗機(jī)還是頭一次體驗，他的頭緊緊仰靠著座位，雙手攥著把手，身體忽爾前傾，忽爾后墩，一會兒左閃到駕駛員的臂前，一會兒又差點右甩出車外，豆大的汗珠從花白的發(fā)隙流到前額，他的嘴顫抖著、語無倫次的自語：“我的娘啊，俺再也不進(jìn)城了，這哪里是進(jìn)城來吃鱉精，分明是去閻王殿前去報名??！”

喜才坐在最后一排，臉朝著窗外，神情木然，仿佛就沒看到八字胡司機(jī)起飛前的預(yù)演，昨天在二丫家的一幕又重新浮現(xiàn)在眼前。

當(dāng)他提著大包小包的禮品跟在桂枝嬸兒身后，走進(jìn)了院子。張福老漢拿著把禿頭的笤帚正在掃地，看見他倆進(jìn)門就迎了上去：“來了，他嬸兒，哦，喜才也來了，快進(jìn)屋、快進(jìn)屋?！?br>

桂枝嬸兒說：“二丫她爹，你可真勤快，是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

張福老漢紅了臉、不好意思的笑笑，沒吭。

聽到院子里有說話聲，門簾一挑，二丫媽露出了油汪汪的腦袋說：“哎喲，我說怎么今天喜鵲很叫唻，是他嬸兒要來了呢?！比缓?，眼角的余光從喜才身上滑過，掃了掃禮品，就夸張的說道：“喲喲喲，喜才來了啊，人老了眼花了，真大個人也沒看清，又停頓一下說：來就來吧，拿這么多東西弄啥哩！”

喜才低著頭，臉辣辣的，局促的看著腳下，他聽出了話音，二丫媽這是嫌?xùn)|西少了，是啊，自從前一次上門提親失敗后，他的名字在準(zhǔn)岳母的嘴里就變味了，原先是含糖量五個加號的才兒，現(xiàn)在是清湯寡水的喜才，唉，看來婚禮的事兒前景堪憂??！

張福老漢掀開簾兒：“外面涼，進(jìn)屋說，進(jìn)屋說?！?br>

二丫坐在內(nèi)屋的床上，邊側(cè)著耳朵聽著外面的說話，邊靈巧的編織著中國結(jié)。

桂枝嬸兒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環(huán)視了一下屋子說：“丫她媽，你真是持家的好手啊，屋里拾掇的多利索?！?br>

二丫媽：“咱哪有那本事，這還不是多虧了大丫那兩口子?！庇制沉讼膊乓谎郏骸鞍炒笈鲑嚥叫难鄱?，還孝順，會鼓搗些小生意，家里家外可都是他置辦的！”

桂枝嬸兒：“那可是，有個好岳母領(lǐng)著，日子肯定越過越好?！痹掍h一轉(zhuǎn)說：“俺那兒喜才媽你還會不知道，又能干人還慈善，咱二丫過門不會讓受一點點氣。”

二丫媽倒了一杯水端過來：“他嬸兒，咱都是老牲口拉熟套打幾回交道了，有啥事你直說?！?br>

二丫在里屋一邊聽著，一邊雙手飛快的打著結(jié)，那是一個大大的“福”字，準(zhǔn)備結(jié)婚后掛在新房里的。

桂枝嬸兒：“你看倆孩兒歲數(shù)也都不小了，差不多這事兒就給定下來吧?！?br>

二丫媽眉頭挑了挑，油光光的頭發(fā)閃著金花，鼻子一抽，嘴角一擰，話里有話的說：“差不多，差多少呀，咱們結(jié)婚那會兒，還興“三轉(zhuǎn)一響七十二條腿了（三轉(zhuǎn)自行車、手表、縫紉機(jī)，一響收音機(jī)，七十二條腿一套家具共計七十二條腿），現(xiàn)在都啥社會了？

桂枝嬸兒：“來以前，才他媽說了，咱也不能委屈了妞，后黑巖老侯家剛辦完事。他們是“三家一起發(fā)（三萬一千八）”！她看看了二丫媽的臉沉下去了，就收了話，趕緊接著說：“咱二丫俊俏穩(wěn)重得比他們高，你看“四平八穩(wěn)（四萬八）咋樣？

二丫媽冷笑一聲，對坐在墻角的張福老漢說：“他爹，尋尋籃在哪哩，我得去地把豆角摘了?！?br>

張福老漢囁嚅的說：“家有客人，摘啥豆角里。”

二丫媽怒了：“快去，你是聾了還是傻了。”

桂枝嬸兒一見毛色不對事情要灑餡，忙說：“丫她媽，先別忙，為了咱孩子們，今個兒我就當(dāng)一次家，哪怕回去落埋怨也做回主。她咬了咬牙：“給咱二丫個“發(fā)發(fā)發(fā)（八萬八）”總可以了吧？”

二丫媽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拿起籃子：“他嬸兒，回去給喜才媽說“萬紫千紅一片綠”，就這條件，不行就拉倒！”然后，丟下瞠目結(jié)舌的三個人，揚長而去！

二十萬呢，想到這里，喜才長嘆一聲，閉上雙眼，屈辱的淚水慢慢溢了出來，一滴一滴落在褲子上，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為難處啊。

朦朧中，半仙的聲音又響起：

“現(xiàn)在結(jié)婚太瘋狂，要金要車要樓房，

兒子一個不要講，家里再好看不上，

有姐有妹再商量，為了將來有事幫。

如今社會大變樣，養(yǎng)女可比養(yǎng)兒強(qiáng)，

養(yǎng)女就像開銀行，養(yǎng)兒就像鬧饑荒。

新娘變成金鳳凰，項鏈好像麻花糖。

……

豫北焦市是個不出名的小城市，多少年來都是依靠煤炭資源的。這幾年能源型企業(yè)走了下坡路，關(guān)停了許多工廠，就轉(zhuǎn)型搞起了綠色產(chǎn)業(yè)。

喜才來到城里已經(jīng)三天了，還沒有找到工作。他和許多打工者一樣，一天到晚蹲在萬方橋下等活兒。

早春的夜晚很涼，到了后半夜還有點冷，他將鋪蓋緊靠著橋墩的角落展開，頭枕著感覺有點低，就尋了塊磚頭塞到褥子下當(dāng)枕頭，他鉆進(jìn)被窩里，一雙眼睛癡癡的看著橋洞里的月亮，怎么辦呢？當(dāng)保安吧，工資太低，不吃不喝掙那二十萬都得十年，到那時二丫還不早成別人的媳婦了。

值得慶幸的是幾年前跟著同村的小栓學(xué)了點粘地磚、抹墻皮的手藝，如果自己能接了客戶，就能多賺點錢，可是，這城里的錢也不好掙啊，初來乍到不說，好不容易來個活兒，還被老油條們擠走了。那些人簡直就是池塘里的鴨子，沒活的時候，就在橋下吆五喝六的打著牌，偷奸?；?、藏牌出老千啥都干；一見來了客人，就一窩蜂的圍上去，好像無數(shù)個從天而降的大綠頭蒼蠅，爭先恐后的吹噓自己手藝如何的好，價格如何的低，人如何的實誠。喜才嘴笨，也就不與人爭，一遇到這場合，就走到了一邊，看著人家吹噓。人散了，就又蹲到一邊想心事，想以后想將來，想著想著就想起了二丫，想起了錢。

想起了錢，就想起了二丫媽喋喋不休的嘴巴，從那一張一合的厚嘴唇中，不僅有唾液紛飛而且還看見了“萬紫千紅一片綠”，那花花綠綠的鈔票飛啊飛啊，一會兒就把他埋了起來，他剛從鈔票堆里露出了頭，二丫媽就伸手又把他了按進(jìn)去：“拿錢，沒有二十萬休想娶二丫，想都別想！”兇狠的樣子好像是電影中的老妖婆！

他看到二丫媽的嘴嚅動著，念起了咒語，自己忽然間變得越來越小，好像螞蟻一樣，二丫媽卻成了個高大的巨人，她從地上拿起一摞摞紫色紅色的鈔票放到他的身上，怒吼：“快背，啥時背完了才能娶俺家二丫?！庇谑牵肿悴⒂闷疵臄€動，好像是烏龜，又像是螞蟻，他用力向前艱難的爬著，像背負(fù)著一座高山。他大聲的喊著號子，變成了黃河上的纖夫，拉著裝扮成花花綠綠的婚船，為了二丫豁出去了，拼了命的干，一刻也不舍得歇息。

忽然，前面出現(xiàn)了一道懸崖峭壁深不見底。他趴在崖邊朝下探望著，二丫媽走了過來，抬起了臭烘烘的大腳，明晃晃的鐵掌好像銅墻鐵壁，她嘿嘿地冷笑著：“萬紫千紅你都拿不起，后面還有“三金三響一冒煙呢！”然后就把他踢了下去，喜才“啊啊啊”的慘叫著，向崖底墜去，他的雙手胡亂揮舞，亂抓亂扒，腳底猛的一蹬，醒了，原來是“南柯一夢啊”！

傍晚，西嶺后村。

“滴滴”，喇叭聲響，一輛奧迪A6從村外駛來，停在了楊福老漢門口。

大丫和女婿賴昌平從車?yán)镢@出來，賴昌平西裝革履，瀟灑的按了下遙控打開行李箱，往外提出大包小包的東西，二丫和三丫跑了出來，幫忙提著禮品。

天黑了，一家人在小院里圍著桌子吃飯。

張福老漢拿著旱煙鍋子，“吧嗒吧嗒”的吸著，螢火般的火星一閃一閃，一縷縷煙霧打著旋兒消失在夜幕中。

二丫扇了扇眼前的煙霧，不滿的說：“爹，姐夫給你送有紙煙，為啥還吸這個，嗆死人了？”

二丫媽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盤子西紅柿炒雞蛋往桌上一擱：“你爹還不是想省倆錢，你看看你倆弟弟大虎和二虎，有花錢的在后頭呢。”

三丫夾了一口菜，白了媽媽一眼：“媽，弟弟們還小著呢，上學(xué)又免費，能花多少錢？

“唉！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貴啊”。二丫媽一邊往大虎和二虎的碗里撥菜，一邊說：“倆虎子還小，等長大了彩禮還不知漲成啥樣了，媽現(xiàn)在多要點也是沒辦法的呀！”

二丫把碗向前一推：“沒辦法，說的輕巧，真正沒辦法的是喜才，為了彩禮逼得人家都離家出走了?！?br>

“喲喲喲，都聽聽，沒過門就有外心了，真是白養(yǎng)活恁真大，”二丫媽撇撇嘴說：“當(dāng)個男人就得到外面打拼，你看你姐夫，當(dāng)初不是為了“前四后八（定親四萬結(jié)婚八萬），他會到城里去睡馬路，不去睡馬路會當(dāng)成老板，翻個葫蘆倒個瓢最后他還得感謝我唻?！?br>

賴昌平笑了笑，接過岳母的話說：“咱媽說的對，“逼上梁山嘛”，我真得感謝咱媽唻！”又看了看二丫說：“二妹，這也是考驗考驗他的機(jī)會，如果喜才真沒有賺錢的本事，你得好好想想，以后可要跟著他受罪哩！他的眼光在二丫身上繞了一圈說：二妹，不行的話，姐夫在城里給你找個合適的！”

二丫陰沉著臉，放下筷子，一聲不吭的回屋了。

未完待續(xù)

敬請關(guān)注（二）偶遇

楊喜才的苦逼人生（二）

偶遇

社會是個大染缸，它能把白的染成紅的，當(dāng)然也能把白的染成黑的。喜才進(jìn)城已經(jīng)一年了，在這一年里，他干過很多種工作。粘地板磚就別提了，好不容易等來個客戶，他就盡心盡力的忙活了兩天，無奈學(xué)藝不精，好幾塊沒有粘牢，不但工錢分文沒有，還賠了人家地磚錢。眼看著囊中羞澀，為了吃飯，他還去一家地下黑廣告公司領(lǐng)了小廣告，貼一張五分。現(xiàn)在豫北市正在創(chuàng)全國衛(wèi)生城市，大街上到處都是拿著橡膠棒的城管，他親眼看見幾個城管抬著小販泡菠蘿的玻璃箱，一二三的喊著號子扔到貨車上，玻璃的破碎聲，小販的哭罵聲不絕于耳。那幾顆倒霉的菠蘿好像影視劇中日本鬼子的手雷，在車廂里滾來滾去。喜才多么希望手雷能夠爆炸，把剛才一腳踹倒小販的胖城管炸飛。

他邊看邊想，邊悄悄按按懷里的小廣告：“此地非久留之地，還是找個僻靜地方貼吧?！鳖I(lǐng)小廣告時，那你一臉淫笑的黑臉主管（其實，老板、主管就他一個人）說：“你們拿的廣告都有記號，誰要是能穿越火線貼到市區(qū)最繁華的商業(yè)區(qū)里，薪酬翻倍?！?br>

喜才和廋猴各領(lǐng)了一大沓，經(jīng)過護(hù)城河時，廋猴就抽出一摞隨手扔了下去，把喜才驚得目瞪口呆。

“這這……”，他口吃著。

廋猴狡黠的一笑：“別他媽的打滑了，真以為我會一張一張貼?。　?br>

喜才從戰(zhàn)火紛飛的城管剿滅戰(zhàn)的商業(yè)區(qū)撤出來，摸摸胸前內(nèi)兜里的小廣告，不知道何去何從了。這時一輛出租三輪按著喇叭停在他身邊。司機(jī)天生斗雞眼，他上下打量著喜才，好像公雞發(fā)現(xiàn)了大蟲子。

他問喜才：“哥們兒，去哪兒拉你去，絕對便宜？”

喜才想了想，出租三輪車滿城跑，肯定知道哪里偏僻，哪里貼小廣告更安全，就對他說出了自己的心思。

斗雞眼拍拍胸脯：“老弟，你算找對人了，俺也是從農(nóng)村出來的，知道農(nóng)村人不容易，這樣吧，今天哥心情好，這趟活兒免費?！?br>

喜才感激的淚都快流出來了，一連串的說謝謝，就鉆進(jìn)車斗里。

可是當(dāng)他在背街小巷剛貼了幾張，城管車就來到了，“吱”的一聲緊急剎車聲，車還沒有停穩(wěn)，一個呲牙咧嘴的小胖子就跳下了車，二話不說朝他當(dāng)胸就是一記老拳，罵罵咧咧的要扭送他去派出所?？粗冯u眼從光頭城管的手里接過了百元大鈔，對他聳聳肩，說了句拜拜，就一溜煙跑了，車廂后面貼了張大大的標(biāo)語“亂貼亂畫，舉報有獎！”他這才弄明白，著了斗雞眼的道兒，舉報他的人就是這個損貨。

在派出所交了罰款以后，喜才被放了出來。本來所長說要拘留他幾日的，無奈所里人滿為患，就上綱上線的訓(xùn)了他一通，又挨了不知是哪位大俠的幾腳追命腿，一瘸一拐的出來了。

再回到萬方橋下時，已是黃昏獨自愁了。打零工的三三兩兩都散去了，剩下了他一個人孤孤零零的坐在水泥墩上。生活就是這樣，城市就是這樣，有錢了就能花天酒地，有錢了就能海吃海喝，有錢了就能一擲千金，有錢了就能唾棄窮人，有錢了就能摟著和女兒年齡相仿的女孩睡覺，有錢了他喜才也不用為二十萬彩禮露宿街頭。

他失望了，交了罰款以后，口袋里和他的臉一樣干凈；他絕望了，好像看見二丫哭哭啼啼的被她媽塞進(jìn)別人的轎車?yán)铩Ｏ膊诺拖骂^，嗚嗚的哭著，淚水滴在從布鞋破洞里露出頭的腳趾上，此刻的他是多么的無助。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他看不見一絲曙光，沒有一線希望。

“喜才哥，你咋在這兒？”

一輛奔馬三輪“吱”的一聲，急剎住車，停在他的面前。

“四青”，喜才吃驚的張大了嘴，怎么也想不到會遇見同鄉(xiāng)。

四青下了車，撲撲身上的塵土。這是一個二三十歲的青年，個子不高，但很敦實，皮膚黝黑，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眨巴著，流露出誠實的光芒。

他們坐在石階上，聊著彼此的經(jīng)歷。

四青來到城里已經(jīng)三年多了。初來之時，也和喜才一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沒有個穩(wěn)定工作，受盡了別人的欺凌和刁難，后來遇上了現(xiàn)在的老板，才不用再東奔西跑了。

四青說：“喜才哥，我也是為了彩禮才出來打工的，沒時間回去，家里的吃糧地都荒了。”

喜才：“女方她們家要多少錢？”

“多少？”四青憂郁的說：“原先要“十全十美”，就是十萬零十元，好不容易快攢夠了，又變了！”

“變少了，還是變多了”，喜才不解的問。

四青：“當(dāng)然是變多了，女方的媽媽是個老財迷，說時代不同了，就得水漲船高，要“三斤三兩”！

他咽了口唾液，又說：“丈母娘接彩禮用的是秤，三斤三兩不多不少十三萬六?！?br>

喜才長長嘆了一口氣，四青的丈母娘比二丫媽善良了一百倍。

四青說：“哥呀，你也別四處找活了，明天我給老板說一下，咱們一起干得了，雖然高空作業(yè)危險一點，總是錢來的快一些。

喜才點點頭，默然的看著四青消失在夜幕中。

四青走了，喜才想前想后，淚水又潺潺而下，忽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一個戴眼鏡的廋子男人，他咂咂嘴，夸張的說：“喲，喲，喲，有什么傷心事，哭成這個樣子，喊你半天都沒理我？”

喜才抬起頭，悲傷變成了希望：“老板，你有活兒干？”

眼鏡男人說：“本來是別人干的，他們沒在，就是你了，拆腳手架一天一百，行不行？”

喜才高興的抹抹臉：“中，去哪，是現(xiàn)在嗎？

眼睛男人打開車門，鉆了進(jìn)去，發(fā)動著車子，又想起了什么，降下玻璃說：“記住，明天早上新天地環(huán)球開發(fā)公司工地！”然后，飛快地離去了。

一夜無話。第二天凌晨，楊喜才早早的就往工地趕去，在路上邊走邊問，眼看九點鐘了，才來到工地附近。他雖然心急如焚，卻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一輛輛救護(hù)車“完了，完了”的叫著，從他身邊疾馳而過，和他去的是一個方向。他加快了腳步，免得去太遲，被老板開除了。剛拐過一棟樓房，還沒有邁下臺階，就看見工地上人聲鼎沸、塵土飛揚，呼天喊地的有，痛苦呻吟的有，血肉模糊的也有，抬著擔(dān)架的小護(hù)士被嚇得臉色慘白，比平時化過妝都白，一個教授模樣的老醫(yī)生在罵一個工人：“你他媽的從救護(hù)車上下來，現(xiàn)在醫(yī)療資源緊張，你受的傷還沒有割痔瘡流的血多，也往上擠。”

“怎么了，怎么了”？喜才攔住一個戴安全帽的人問，那人慌里慌張的像一只沒頭蒼蠅似的亂竄，他氣急敗壞的說：“咋了咋了，腳手架塌球了！”

喜才驚得一身冷汗，多虧自己路生來得晚，要不是自己也得拍進(jìn)去。

正當(dāng)他為自己躲過這一劫慶幸時，又猶豫著是離開是非之地，還是做個見義勇為者沖進(jìn)去救人。突然，一陣呻吟聲從墻角傳了過來。那是一個年邁花甲的老人，倚靠著腳蹬三輪車揉著腿，露出痛苦的神色。三輪車?yán)锓艥M了亂七八糟的廢品。

一個老板模樣的人打著手機(jī)走了過來，喜才忙說：“老板，你們咋不救救老人家呢？

老板嗯嗯說著，放下了手機(jī)：“救他，誰他媽的救我，誰讓他在工作區(qū)轉(zhuǎn)悠呢？沒把他拍死就燒高香了！”

“可是，可是，他怎么說也是傷者??！你們當(dāng)老板的咋心真黑了！”喜才怒氣沖沖的反駁。

“喲，他娘的嗑瓜子瞌出個臭蟲，再多管閑事老子就叫人來給你松松皮！”老板聲色俱厲的說。

這時候，跑了一個戴白色安全帽的人，他氣喘如牛的來到老板面前，畢恭畢敬，又有些獻(xiàn)媚的說：“楊老板，都安排好了，一會兒安監(jiān)局來了直接送到猛拿麗莎大酒店?！?br>

老板看也不看他，哦哦。應(yīng)著聲走開了。

白安全帽扭過身，馬上就換了一副面孔，惡狠狠地呵斥受傷的老人：“快點走，再在這哼哼就告你偷竊施工材料，送你進(jìn)局子。”

喜才聽著聲音有點熟，抬頭一看，就是昨晚找他來干活的廋眼鏡。

廋眼鏡也認(rèn)出了他，冷笑著說：“喲呵，命挺大的昂，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毂持辖谢ɑ丶蚁砀０?！”

喜才氣得鋼牙緊咬，手心都攥出了汗，他憤怒的說：“警察來了又怎么樣，不偷不搶還要冤枉好人？”

廋眼鏡獰笑著罵道：“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落淚，一老一小倆土鱉還想造土地爺?shù)姆戳耍　?br>

他掏出電話，撥了幾個號。不到喝杯茶的功夫，一輛警車閃著警燈，拼命的喊著“抓呀，抓呀”的聲音，來到了面前。一個肚子大得像孕婦的胖警察笨拙的下了車，給廋眼鏡使了個眼色，用公事公辦的口氣問：“剛才誰報的警？”

廋眼鏡趕緊上前：“警察同志，你可要為民除害呀！“，他咽了口唾液潤潤嗓子又說：“這兩個竊賊偷了我們工地的東西，還拒不承認(rèn)，你可要替我們做主，要不以后還不把工地都搶光了！”他指著喜才和老人，信口雌黃的污蔑！

胖警察也不聽喜才解釋，從腰上拿出手銬在指頭上轉(zhuǎn)著了幾圈，：“你們倆個是在這交代呢，還是回所里反省呢？

廋眼鏡又說：“同志，我看不但要讓他們蹲幾天號子，還得罰款！”他邊說邊給胖警察擠擠眼。

胖警察朝三輪車上踢了一腳：“這個也沒收！”

老人停止了呻吟，掙扎著從褲兜里掏出個藍(lán)包包，放在喜才手里，吃力的說：“行行好吧，我們交罰款。”

喜才攔住他的手：“大爺，你……？”

老人搖搖頭說：“孩子，聽我的，交?！?br>

胖子收了錢，裝進(jìn)口袋，開著警車又叫魂般的離去。

喜才憤怒的瞪著廋眼鏡，把三輪車上的廢品卸下，抱起老人，小心的放在車上，推著離開了。

廋眼鏡發(fā)出得意洋洋的笑聲。

未完待續(xù)

敬請關(guān)注（三）咸魚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