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那日，一向許我睡至晌午的師父，硬是在辰時(shí)就將我提了起來。
我睡眼惺忪，半臥在榻上，對著師父怒目而視。
師父對我的憤怒倒視而不見，只緩緩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輕抿唇角，“你確定要以這副炸毛的樣子聽我吩咐？”
我一聽“吩咐”二字，瞬間清醒大半，隨后忙飄到師父身邊，半倚在他膝間，“離兒早起，好好修煉，好好聽話，師父莫再閉關(guān)可好？”
師父笑道：“好在你還知道我要閉關(guān)?！?/p>
“自然知道?！蔽衣曇粼絹碓降停耙宦爭煾刚f吩咐，我便知道師父又要神游天外，獨(dú)獨(dú)留我一人在這諾大的九離山，吃穿難如心意……”
師父聽出我話里不滿，忙安慰我道：“你莫憂心，我交代了山上其他妖靈，我不在的這段日子，他們定好生照看著你。若是吃穿實(shí)在不喜，那便去離心涯處找梨若……”
我一聽那“梨若”二字，心上一陣郁結(jié)，忙打斷師父的話：“不要，我哪兒都不去，就在此處等師父出關(guān)便是?！?/p>
師父淺淺一笑，抬手將我一簇發(fā)絲別至耳后，“記住我說的，莫要……”
“莫要獨(dú)自走出結(jié)界?！?/p>
師父一笑，“嗯，也不要……”
“不要被有些小妖蠱惑亂闖人間。”
“對?！睅煾感σ獠粶p，“聽話的離兒是好離兒。”
我默默伏在師父膝上，心情尤為沉重。
其實(shí)，別看我常日儼然一副野貓的樣，不好好修行不說，還日日擾著師父，可一旦師父要閉關(guān)，我便總覺著被他拋棄，會要死不活上好幾日。
師父每年里，總要閉關(guān)一次，且一閉就是足足兩月。那兩月里，我是日日念著師父，吃吃不好，睡睡不好，穿也穿不好……
嗯，師父早膳時(shí)熬過的那個(gè)湯味道其實(shí)不錯(cuò)，還有晚膳的那個(gè)菜其實(shí)也不怎么腥，還有那件我委實(shí)不喜的衣服其實(shí)也還好……
你瞧，我多念著師父。
恍真是一日不見，如……如那三秋爾！
區(qū)區(qū)半月，我心緒郁結(jié)，總覺著沒了師父的九離山，是這也不好，那也不好，索性使著那練了多年才勉強(qiáng)可騰云的本領(lǐng)，繞九離山許久。
勉勉過了那高壑，卻是氣力已將盡，便只好尋了處腹地，搖搖墜了下去。
高處瞧不仔細(xì)，待落地后才發(fā)覺，原是一處腐木長橋，橋下是深不見底的懸崖，而那長橋另一端，倒連著遠(yuǎn)處別座山峰，影影綽綽，瞧不真切。
說來奇怪，我在這九離山待了百年之久，四處瞧過，闖過，竟是從不曾見過此類風(fēng)景。
我伸手想試試那橋穩(wěn)妥與否，卻不小心被那木上倒刺將手劃了一道。那刺極利，還未有痛感，血卻是汩汩流了出來。
便是不痛，我將手抖落幾下，把那血甩了干凈，便一步一步朝著橋?qū)γ孀呷ァ?/p>
橋面有落灰，我行一步，那落灰就從橋上飛下，朝著崖底奔去。
我瞧了那崖底一眼，暗暗心驚，得虧了我是貓，不僅體態(tài)輕巧身有九命，還修了些差不多的靈力，不然如那落灰般掉下去，可會落得個(gè)粉身碎骨的下場。
原是真如師父所說，這修行，能保我貓命九條的。
師父所言，字字在理，在理！
搖搖過了那長橋，我回身望去，頓時(shí)嚇了一跳。
那身后長橋卻不知何時(shí)早已變了模樣，方才腐木全成了新枝，仿若才將將從那地下長出似的。
我疑了許久，方大悟，定是我靈力高超，所行之處皆有福焉，才這般步步生……嗯，步步生出那新枝。
思及此，我心大悅，再不疑，只繼續(xù)向前。
前面是個(gè)小小洞穴，我入內(nèi)行了不過百十步，便出了洞，洞外一條青石小路，直通著前方林木，那林木極高，又陰蔽，惶惶遮住了青天白日。
我在九離山待了百年，瞧了花開半夏，看過草木一秋，卻是不曾見過此類遮天之高木，不免心下生奇，不由又向前走了幾步，卻突覺周身冷了下來。
我停下腳步，將身上衣物裹緊了些，憤憤回頭打算回我的暖窩，卻見身后只是參天大樹，哪還有什么來時(shí)小路。
又是陰木遮天，又是零落風(fēng)雨，這簡直比師傅歷劫還要苦上些。
“姑娘，姑娘？”
我乍一聽，似有什么飛禽在叫，忙四下查看，只見前頭林子里一瘸一拐走來一個(gè)人形。
那人形見我瞧著他，又朝我揮舞著那兩只手，一聲聲叫著“姑娘，姑娘……”
我待他走至我面前，方開口：“你叫姑娘？”
面前的人形一怔：“在下王念，是在叫你姑娘?！?/p>
我盈盈一笑：“那你便叫錯(cuò)了，我名喚九離。”言罷我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嘖嘖嘆了幾聲。
“你是如何修煉的，連這人形都如此好看？”
那人形躲開我的指尖，眉頭皺成了溝壑，愣了許久才道：“什么修煉？什么人形？我生來便是這般模樣！”
“那天道果真不公……”我喏喏一句，隨后化成原身躍至那人形肩上，“瞧我生的，手腳難分，面貌軟糯，瞧著……”
“妖……妖怪……”我爪下的人形突大叫一聲，整個(gè)人回頭欲奔，不料撞在身后大樹上，又“哐當(dāng)……”栽到地上。
我變了人身湊到那人形跟前，蹙著眉問他：“哪有妖怪？”
那人雙目瞪圓，又發(fā)抖又結(jié)結(jié)巴巴張口道：“你……你……貓……貓……”
“我是貓?！蔽医刈∷脑?，“你呢，你是什么？”
他別過頭不看我，言語間竟全是顫顫巍巍，“我……我自然是……是人……”
“人？”我默默隨著他念了一遍，又喜又驚，“可是人間的人？”
那人見我湊近了些，又極力往后躺了躺，點(diǎn)頭道：“是……人間的人，你別……別吃我?！?/p>
“我又吃你做甚？”我伸了手扶他，他卻又向后躲去，左右他也走不了，我便收了手，立在旁邊仔細(xì)瞧著他。
這個(gè)名喚王念的人間之人，面色白凈，眉眼柔和，樣貌雖比不上師父好看，但瞧著，也煞是賞心悅目。
師父曾告誡我：“人間之人，雖無移山倒海之能，但有毀心毀天下之力，你莫要入那人間?！?/p>
我詫異：“那為何我們還要化為人身？”
師父望著我，語重心長：“我們只是個(gè)樣貌，而他們，是藏匿?！?/p>
我不懂師父說的話，亦不懂眼前這人間之人，為何卻又怕我？
橫豎師父還在閉關(guān)，我又一時(shí)尋不著回去的路，索性便隨這王念，一道去那人間走一遭，也不枉我貓命一世。
定了主意，我又朝那王念湊近了去，他適時(shí)又叫幾句，“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我裝模作樣地嚇?biāo)骸霸谴蛩愠粤四愕?，但我心有慈悲，索性放了你去，但你要允我一事?！?/p>
王念望著我，怯怯地道：“當(dāng)……當(dāng)真？”
我拍拍胸脯，“本仙一諾，斷不會食言。”言罷我又在心里默默念幾遍“小妖一諾，小妖一諾。”
王念癱坐在那參天林木下，面上由白轉(zhuǎn)黃，又由黃轉(zhuǎn)青，瞧見我賊賊一笑，忽地又白了回去。
人間，許是極其有趣，若是師父能一道陪著，卻是極好，極好的。
@我是涼木汐，我有一壺酒，足以慰風(fēng)塵。如果你有故事，就坐下喝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