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兩點,沒有月色,季小君佇立在窗前,沒有開燈,看著窗外悄然落下的雪花。
沒有行人,也不知這雪從什么時候開始落下。
雪花從路燈上方飄落,孤寂、落寞。
降落的雪花沒有變成碎雪,更沒有化成水,而是一片、兩片、無數(shù)片地從天而降,終于變成了書中描寫的那種鵝毛大雪,繁密地、不間斷地覆蓋大地,最終成就了白雪皚皚。
雪之大,就像多年無處訴說的哀愁,一吐為快。降落時發(fā)出的美妙聲音,如傾訴衷腸,又如曼妙歌聲,讓人都來不及做好準備,迎接它。
飄雪簌簌落地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卻并不能帶走憂傷。那是寄語,幫人打開心扉去療傷。
就像是一場偉大的表演,雪花時而漫天飛舞,時而紛紛擾擾,天地是舞臺,寒風作旋律,震撼觀眾。
呆呆望著窗外飄雪的季小君,并未流露出該有的驚喜,沒有興奮和激動,哪怕是在內(nèi)心泛起些許漣漪。
人在當下,心卻在遠處。
從未有過的不安和煩躁,像志趣不相投的人糾纏在一起,難受至極。難以琢磨的未來侵擾人至天明。
在季小君的記憶里,從未下過這么大的雪。
這里冬天的雪下得總是那么敷衍了事,且缺乏新意。
陰云密布,猛烈的寒風生刮在臉上,造足了氣氛,雪花才從天空開始飄落,洋洋灑灑。一陣驚喜,卻發(fā)現(xiàn)那如頭屑般灑落在地的雪花,根本沒有成型,半雪半冰,成粉狀,所謂的雪花就像還沒有發(fā)育完善的花骨朵,提早被人摘走。
落在地上,落在臉上,落在樹枝,不超過半分鐘,就像變魔術(shù)一樣悄然無蹤影,化成液態(tài),浸濕了地面,潤濕了皮膚,打濕了枝頭。雖然稱之為雪,卻難成氣候,沒有千里雪飄,更成不了北國風光。時間久了,也就很少再盼著冬天下雪了。
比起與冬天寒冷極不般配的雪花,占據(jù)了大半的雨夾雪,更是抹殺掉了僅存在幻想里、童話世界里冰雪王國的浪漫,打消了人們對冬天僅存的期盼。
本來是雪,中途卻變成了雨。除了要承受冬季的冰冷,還要遭遇體感上潮濕帶來的煩躁。
數(shù)九隆冬,打著雨傘,踩著春天雨后才有的泥濘,聞不到花草的芳香,卻要提前預支心中的惆悵。
只是,雨加雪和那頭屑般的雪花還是有著很大的差別,一個在落下時就化了,一個在落地時就化了,就像一個在期望中破滅,一個本身就是破滅的希望。不過它們也有相同之處,降低了人們對下一個冬季來臨時,瑞雪兆豐年的期盼。
從霍河村回來后季小君失眠了。
失眠的季小君在這個冬天的尾聲,見證了一場真真正正,實實在在的大雪降臨城市。
一場50年來,這個地區(qū)有氣象記錄以來最大的雪。
將近三尺厚的積雪不僅僅包裹住整個城市,簡直是在掩埋。能埋的不能埋的都埋在了雪里,造成多地雪災。
本以為五九回春,又要收獲一個沒有過積雪的冬天,春打六九頭,大雪卻悄然而來,“冬雪”變成了“春雪”降臨這個城市。
佇立在窗口的季小君悵然所失,閉上眼睛讓人不安,而睜開眼睛仿佛又置身于另一個黑暗。
季小君又坐在了書桌前,趴伏在桌面,歪著腦袋,把頭枕在右胳膊上,伸手摸到了書桌上的臺燈線繩,隨手拉開了臺燈,淡黃色的燈光灑落下來,并不刺眼。
這盞臺燈還是六年級期末考年級第一,媽媽給的獎勵。
燈光把季小君的身影巨大地印在墻上?!芭緡}”、“啪噠”,一開一關(guān),又一開又一關(guān),季小君百無聊賴地拉著燈繩,燈光消失又燃起,就像破滅后的希望還能重生。
15歲的少年也曾經(jīng)有過失眠,但那些多是精力過剩,荷爾蒙旺盛的后遺癥,興奮過度,激動過頭,跟愁字沒有任何關(guān)系。今天睡不著,可能明天會困得睡不醒。
從霍家村回來后,馬嚴仍舊昏迷,季小君就開始真睡不著,再困都睡不著。不過季小君醒得時間長了也會入睡,只是夢多,夢真,時常一身冷汗地被驚醒。
夢里還會夢到馬嚴拉著二郎神,二郎神突然掙脫狗繩,不見了。接著馬嚴去追二郎神,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夢的氣氛詭異、陰郁。
季小君帶著班上同學們的慰問金去醫(yī)院看馬嚴的時候,那個曾經(jīng)總是帶著滿臉倔犟和嚴厲表情的馬嚴他爸,臉色灰白,沒了銳氣的眼神,佝僂著背,彷佛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就像被狂風掠過的大地,刮走一切,不留任何關(guān)于過去的痕跡。
季小君曾見過馬嚴爸用皮帶狂揍馬嚴,每一下都是用盡全力,抽在身上“啪啪”的聲響讓人毛骨悚然。躲過的一下落在座椅上也是一道白痕。
他那種兇狠、凌厲此時已經(jīng)蕩然無存。
如今躺在病床上的馬嚴,也只能從那個“滴滴”作響的心電設備上才能看到與生命有關(guān)的痕跡。很難聯(lián)想,躺在那兒的就是那個被他爸揍得滿屋亂竄也不求饒的馬嚴。
馬嚴的醫(yī)療費是杜軍家出的,這也并不是杜軍良心發(fā)現(xiàn),而是得利于癩子姐想要一干二凈地撇清關(guān)系,才坦白了事實。
“馬叔,這是我們班同學的一點心意!”季小君把裝著現(xiàn)金的信封遞給馬嚴爸。
馬嚴爸抬頭看了眼季小君,木納無聲,沒說什么。
馬嚴的大姐見狀過來接過了信封,說了聲“謝謝!”聲音很低,但能聽出聲音里的悲楚。
馬嚴大姐叫馬芬,季小君知道除了馬嚴媽,就數(shù)馬嚴大姐最心疼馬嚴。每次馬嚴挨打,馬嚴媽都會用力拉住他爸,對馬嚴大姐說:“芬兒,趕緊把你弟弟帶出去!”
這時,馬芬就會帶著弟弟跑到街上去,給他買幾顆糖才回來。
就這樣,每次劫難演變成了一次獎賞,挨打似乎也不完全是壞事兒。
只可惜馬嚴大姐出嫁早,加上他媽再過世,馬嚴的日子就不好過了,挨打就只剩下劫難了。
馬嚴媽去世后,馬嚴爸經(jīng)常喝醉酒后揍馬嚴,沒有任何理由,就是為了揍而揍。
馬嚴媽懷馬嚴的時候,身體狀態(tài)就很差,冒險生下馬嚴后,身體更是每況愈下,生下馬嚴后沒多久,就被查出乳腺癌。醫(yī)生對剛分娩的馬嚴媽說她活不過3年,但是馬嚴媽堅持到了第十年。
也許正是這個孩子出生才讓一個母親支撐著,頑強地跟病魔作斗爭。然而,在馬嚴爸眼里馬嚴就是罪魁禍首,“小掃把星”。
馬嚴媽也會揍馬嚴,揍過了,馬嚴能逃過馬嚴爸貨真價實的一頓揍。
季小君經(jīng)常會見到馬嚴頭上一個包,臉色一個口子,或者胳膊上一片瘀傷。
“馬塊兒,又挨揍了吧!”季小君那時還有些幸災樂禍。
“沒有,我爸帶我去打野豬了!”聽馬嚴這么說,反而把季小君的胃口吊起來了。“一個沒注意,一頭小野豬沖過來了”。
聽到馬嚴的回答,季小君一時忘了對馬嚴挨揍的質(zhì)疑,眨著眼睛,詢問馬嚴:“什么時候也帶我去?”。
再長大點兒就知道了,打野豬是吹牛。
馬嚴身上的傷,上初中都沒斷過。
烈日炎炎的夏天,河岸邊幾塊光溜溜石頭被午后的陽光曬得油光發(fā)亮。
坐在炙熱石頭上的青春期少年,旺盛的荷爾蒙仿佛也被炙烤出來。七八個少年每個人的拇指和食指間捻著一根從下體拔下來的毛。
“我宣布,馬塊兒獲勝!”李星河陰陽怪氣的聲音分明就像個太監(jiān)。
聽到結(jié)果,大家噓聲片,有人起哄到:“人家馬瘦毛長,你小子腿短毛長啊....”
聽到結(jié)果的馬嚴興奮地叫道:“哈哈哈,我贏了,下周一人一根冰棍!!”說完,小人得志地又一陣大笑,然后脫光衣服就要往河里跳,背上青一塊紫一塊,甚是扎眼。
“馬塊兒,你這又是去哪兒打野豬了?”季小君問道。
馬嚴并不在乎大家注意到他身上的傷,眼珠子一轉(zhuǎn),說道:“沒打獵!”
“挨揍了吧?”
馬嚴沒接話茬,故作神秘地看著大家,說道:“你們見過鬼么?”
眾人被吊起了胃口的,忙問道:“什么鬼?”
“昨天晚上碰見一女鬼,結(jié)果她不從我,還把我給撓了!”馬嚴說著指了指自己的后背,一臉的嚴肅?!?/p>
大家這才反應過來:“去死吧!”、“你個狗日的!”少年們一陣起哄和謾罵。
“馬塊兒,你想妞想魔怔了吧!”哄笑中,有關(guān)挨打的質(zhì)疑,馬嚴又一次獲勝。
不過從那以后大家就很少開挨打的玩笑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情。
有時,挨揍的馬嚴會往已經(jīng)出嫁的大姐家跑,但是大姐嫁到了鄰市后跑一趟就不方便了,還要麻煩大姐送回來,來回路費也不少,而且馬嚴也沒多少零花錢讓他可以這么來回跑。
馬芬嫁的人家是他們家遠房親戚介紹的,對方答應馬芬把她媽看病欠下的債還清,就這樣就出嫁了。
李星河常對季小君說,看著馬塊兒那每天吊兒郎當?shù)臉幼?,其實還挺樂觀。季小君不可置否地說,天天挨揍,再不樂觀,早跳樓了。
癩子知道李星河喜歡胡小美,確實與馬嚴有關(guān),但純屬巧合。
那天,準備理發(fā)的癩子無意走到了胡小美她媽開的那家美發(fā)店。馬嚴說那是他同學胡小美家開的,就不過去了。剛好出門的胡小美被癩子看見了,隨口一句,小妞長的不錯。馬嚴也隨口一句,那是李星河的媳婦。
癩子眼珠子一轉(zhuǎn),就想出了遞紙條給李星河的招。癩子想,你季小君不是愛打抱不平,愛多管閑事么!于是他就賭季小君會跟著李星河一起赴約。
紙條是那天在巷子說季小君“摸胸”的女生送的。
女生是季小君他們學校高二的學生。趁大課間做操教室沒人,大搖大擺地走進教室把紙條塞進了李星河書本里。
那天她之所以在霍河村出現(xiàn),因為那就是她的家,她是癩子姐夫的妹妹。
季小君巷子被拍那天,馬嚴確實去過錄像廳,但不知癩子他們干的事兒。季小君受傷后,很難說清楚了,他更沒法露面了。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