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我的第一只狗，也是最后一只。

一

那時，我正讀小學，記得當時有一條坑坑洼洼的小巷，那是我放學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遇到了它。

它總是在小巷口子上徘徊。它長得很小，很白，脖子上也沒有栓繩，每次我路過的時候，它總會睜著它那雙又圓又大又無辜的眼睛把我望著，樣子很惹人憐愛。

我動了私心，想把它帶回家養(yǎng)，可當我看到自己捉襟見肘的零花錢，又想到一向嚴厲的爸爸媽媽，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我開始不敢跟它對視，我害怕面對它那炙熱而憧憬的眼神。

直到有一天，我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對它坐視不理了。

那是一個平常的下午，我像往常一樣放學回家。走在那條巷道里時，突然聽到前面?zhèn)鱽硪魂噯柩剩乙豢?，是那只小白狗！一條大狼狗正對著它虎視眈眈，看樣子隨時都有可能撲上去！而小白狗則是蜷縮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

我不禁緊張起來，想到中午吃飯有個雞腿一直放在書包里沒舍得吃，于是我趕忙把書包翻開，把那根雞腿拿了出來。

大狼狗立馬被我吸引了注意，它掉頭朝我小跑過來，伸著舌頭，搖著尾巴，看得出它在盡力地討好我，可我能感受到的只有恐懼！

“去！”

我把那雞腿朝一邊用力一甩，大狼狗如同一頭猛獸一般，一下子撲了過去，叼著雞腿搖著尾巴跑開了。

我松了口氣，總算是幫助小白狗脫離了危險，就是少了個雞腿讓我有些心疼……

可當我回家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那只小白狗竟一路跟著我回家了！

二

這……

我一時愣住了，小白狗蹲坐在我跟前，抬頭仰望著我，不停地搖著尾巴。

“干什么？怎么還不進來？”媽媽突然叫我了。

“來了！”我慌忙應(yīng)了一聲，然后也顧不得這只小白狗了，進門“砰”的一聲把它關(guān)在了門外。

我走到桌前抽出椅子坐了下來，跟爸爸媽媽一起吃飯，今天吃的是我最喜歡的紅燒肉，可我吃在嘴里卻味同嚼蠟，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只小白狗。

它現(xiàn)在也還沒吃飯吧？

好不容易等爸爸媽媽吃完了飯，趁著媽媽收拾碗筷的空檔，我偷偷拿了幾塊紅燒肉攥在手里，然后躡手躡腳地打開了門。

卻是不見了那只小白狗的蹤影。

我自嘲地笑著搖了搖頭，然后自己把紅燒肉給吃了。

沒成想第二天，我又遇到了它。

還是在那條熟悉的巷道上，它又一次被那條大狼狗堵住了。大狼狗看到我的時候，歡實地朝我飛奔過來，那條粗壯的尾巴如鐵鞭一般奮力地搖晃著。

只可惜這一次，我沒有雞腿。

我忌憚地看了大狼狗一眼，然后又看向一旁的小白狗，只見小白狗眼神疲憊，身上的毛發(fā)亂糟糟、臟兮兮的，它正以一種讓人心疼的目光注視著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小心地繞過大狼狗，走上前去對小白狗試探性地伸出手去，它沒有躲閃，我索性一把將它抱了起來，然后快步朝前走去。

“嗚……汪！”

身后的大狼狗突然叫了一聲，我一個激靈，然后撒腿就跑，我根本不敢回頭，生怕稍微放慢速度，那條大狼狗就會撲上來。

好在大狼狗最終還是沒有追過來，我一路跑回了家。

到家門口時，我卻犯了難，這只小白狗……該怎么辦呢？帶回家恐怕是不太行，可要是把它放走，估計它又會被別的狗欺負吧？

“小白狗……就先這樣叫你吧！我現(xiàn)在必須要回家了，你在附近玩會兒，別走遠了，一會兒我再給你帶吃的過來，好嗎？”我壓低了聲音對它說。

看著它茫然且無辜的眼神，我忍不住自嘲起來，狗怎么可能聽得懂這么復(fù)雜的話？

但我還是留了個心眼兒，吃完飯后特意藏了幾塊肉，找了個借口溜了出去，一看，嘿！小白狗果然還在！

我趕忙把肉送上前去，小白狗也是很給面子，狼吞虎咽地就把這幾塊肉吃了個干干凈凈。

吃完后，小白狗意猶未盡地舔舐著嘴巴，然后又眼巴巴地望著我。

“呃……”我一時有些尷尬，笑著說，“已經(jīng)沒有了，我下次再喂你吧！”

小白狗很是溫順，安靜地趴在了我的腳邊，不一會兒，一陣沉沉的呼吸聲傳來，它竟然睡著了！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純白的毛發(fā)，想到它被大狼狗欺負的樣子，竟覺得自己與它有些相似。

是的，很相似，在學校里，我是一個受人欺負的存在。

三

我讀書比較早，個頭一直比同班同學矮了一截，再加上我孤僻、自卑的性格，我很快就成了同學們集體欺負的對象。

他們可以隨意搶奪我的書本和文具，在我坐下的瞬間拉開我的椅子，然后看著我四仰八叉的樣子哈哈大笑，甚至在4月1日那天冷不丁地扇我一記耳光，然后淡定地說一聲“愚人節(jié)快樂”……

在他們眼里，我就是一個誰都可以隨意戲弄的小丑，不過比起身體上的痛楚，更讓我恐懼的是來自心靈上的折磨。

我最怕的同學就是高強，他這個人好勝心很重，是班上的班長，成績也還不錯，可他的作文卻總是被我壓了一頭，每次老師點名讓我把我的作文作為范文來朗誦時，他那狼一般銳利的眼神總能讓我不寒而栗……

我甩了甩頭，把腦海中那些讓人不快的記憶通通甩開?，F(xiàn)在不是還有小白狗陪著我嗎？這本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那些不開心的，還是不要再想了吧！

看著小白狗酣睡的模樣，我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它開始每天黏著我。

我每天早上一出門，準能看到它守在門口，它一看到我出來，便沖著我搖尾巴，然后就一直跟著我，直到把我送進學校。每次放學回家，走到巷道口，也總能看到它朝我飛奔過來，接我回家。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它讓我體會到了一種被需要、被依賴的感覺，在它的眼里，我很重要。

不擅長取名的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小白狗”，后來覺得拗口便又改成了“小白”。

我用鞋盒和碎布做了一個簡易的小窩放在樓梯的角落處，那里雜物很多，即使小白在那兒住下來，也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

我每天都會私藏一些飯菜，偷偷地送去給小白，它也很聽話，我給它什么它就吃什么，從來不會嫌少，更不會挑食，而且我讓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完全不會給我添麻煩。

最讓我奇怪的是，養(yǎng)了那么多天，我從來沒見過它的小便和大便，直到后來過了很久我才發(fā)現(xiàn)，它每次大小便的時候都會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找一片草叢鉆進去解決，然后再大老遠地跑回來，我都好奇是誰教它的。

四

這天，我剛喂了小白回來，正寫著作業(yè)，想著一會兒再溜出去找它玩，就聽客廳里媽媽的聲音傳來：“兒子最近越吃越多了，他的飯量有那么大嗎？”

我一驚，難道是我偷拿飯菜的事情被發(fā)現(xiàn)了？

“害！孩子嘛，肯吃才肯長！”爸爸淡定地說。

“可他也沒長個呀！”媽媽的聲音聽上去很是不滿。

我再也沒心思寫作業(yè)了，腦子里很亂。要是媽媽發(fā)現(xiàn)我偷拿飯菜出去喂狗，一定會打死我的！怎么辦……

很快，我就想到了辦法，我每次仍舊是給小白送去定量的飯菜，自己則是適當少吃點，每次飯后過不了一個小時，我的肚子就會“咕咕”直叫，餓得不行了我就拼命喝水，一個小時要跑五六趟廁所。

好在經(jīng)過我的努力，媽媽總算是沒再懷疑了。

再到后面，我想到了一個更聰明的辦法，那就是直接去廚房偷吃！我發(fā)現(xiàn)大米和面條是可以生吃的，只要先用水沖洗一下，把它們泡軟，然后就可以吃了，不但味道不錯，而且還非常管飽！

于是，在我的精心照料下，小白漸漸開始變得壯實起來，它的眼睛更加明亮，毛發(fā)更加光鮮了。

可一直這樣偷偷摸摸也不是個辦法，我也試探性地問過媽媽：“媽媽，我們可以養(yǎng)一只狗嗎？”

媽媽一句話就把我噎了回來：“人都沒養(yǎng)好養(yǎng)什么狗！”

我也不再爭取，畢竟我有一個萬全之策，足以讓我和小白高枕無憂。

小白帶給了我很多歡樂，跟它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我每天心情都很好，哪怕是在學校里受了同學的氣，一想到放學后就可以跟小白玩，我立馬就不難過了。

五

心情好，成績自然也就上去了。

語文老師把我叫到了辦公室，笑著說：“你回去熟悉一下你的這篇作文，下節(jié)課的時候念給同學們聽聽！”

看來我的作文又被選上當范文了！我立馬對老師鞠了一躬：“謝謝老師！”

我從老師辦公室走出來，剛要回教室，卻是一頭撞在了一個人的胸口上，抬頭一看，是高強。

“小子，老師叫你過去干什么？”高強傲然地俯視著我。

我一時愣住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是叫你念作文吧？”高強又問。

我茫然地點了點頭。

高強冷笑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然后俯下身子湊到了我的耳邊，小聲地說道：“你的那些個流水賬我早就聽膩了！你去跟老師說，就說你不想念作文！反正我警告過你了，要是你敢不聽，你就死定了！”

丟下這話，高強頭也不回地轉(zhuǎn)身走了。

我一時僵住了，望著他的背影，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害怕高強，可老師的話我又不敢不聽……怎么辦？我到底該怎么辦？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仍然呆坐在座位上，雙腿就像是灌了鉛一般使不上勁。突然上課鈴響了，我下意識地朝高強那邊望過去，只見他正兇狠地盯著我。

我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出教室，語文老師正迎面走來。

“老師，我……”

“上課了，快回座位！”老師板著臉說道。

我咽了口唾沫，比起高強，我還是更怕老師。

接下來，我便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念出了我的作文，贏得了全班同學的掌聲。

包括高強。

走下講臺的時候，我忍不住又看了高強一眼，他正盯著我，還不停地鼓著掌，他眼中的兇狠已經(jīng)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饒有興致、意味深長的眼神。

這已經(jīng)是最后一節(jié)課了，眼看就要放學，老師在臺上講的什么，我已經(jīng)無心去聽，如坐針氈，只想快點放學，然后快點回家。

“叮鈴鈴！”

下課鈴聲如催命的喪鐘一般響起來，幾乎是同一時間，我提起書包就沖出了教室。

我一路跑到了校門口，見后面沒人追來，才放緩了腳步，我害怕面對高強，不知道他會以怎樣惡劣的手段報復(fù)我。

今天算是躲過去了，可明天呢？明天我還是要上學，后天也要，總會遇到高強的，到時候該怎么辦呢？

我一邊想一邊走，正走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回頭一看，傻眼了。

高強環(huán)抱著手臂，似笑非笑地注視著我，他身旁站著的，是班里跟他走得很近的四個男生。

六

“臭小子，你耍我呢！”高強沖過來一把提起我的衣領(lǐng)，我的雙腳幾乎離開了地面。

他對著我連推帶搡，我連連后退，一個沒站穩(wěn)，撲倒在了地上。

“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揍他！”

高強大手一揮，身邊的四個男生一齊沖了上來，對著我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我蜷縮著身子，密密麻麻的拳腳讓我?guī)缀醮贿^氣，睜不開眼，只能隱隱聽到高強放肆的笑聲和周圍人的圍觀議論聲，身體的痛楚和內(nèi)心的屈辱讓我的眼淚決堤了。

可就在這時，只聽一聲稚嫩且尖銳的狗叫傳來，緊接著就是高強的叫聲！

“媽的！哪兒來的瘋狗！”

我錯愕地坐起身來一看，瞬間驚住了！

“小白？！”

它的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猙獰，喉嚨里傳來的，是我從未聽過的咆哮，它張著嘴，露出尖銳的獠牙，如同陷陣殺敵一般，舍命地朝著高強他們就撲咬過去！

高強嚇得邊跑邊退，他身旁的那四個男生用衣服和書包狠命地抽打著它的身子，而它卻像一個戰(zhàn)神，一路縱橫馳騁，征戰(zhàn)八方，如入無人之境，追上高強照著他的腿就是一口咬了下去！

“哎喲喂！我的媽呀！”

高強居然哭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這輩子都不相信他也會哭。

小白又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朝著剩下那四個男生發(fā)難，而見識了剛才那一幕，還有哪個不怕死的敢做它的對手？

“快跑啊！”

高強他們跌跌撞撞地逃離了。

小白追著跑了幾步，朝著他們的背影狂吠幾聲，然后轉(zhuǎn)過身來，搖著尾巴就朝我跑了過來。它輕輕地舔著我的手，又抬起頭來望著我，它的臉上已經(jīng)不見了剛剛猙獰的表情，有的只是歡快和討好。

七

小白成了我的大英雄。

我偷偷把它抱回了我的房間，那天晚上，我?guī)缀鯖]有吃飯，趁爸爸媽媽不注意的時候，把飯菜全都帶回了房間喂給小白。

看著小白大快朵頤的樣子，我笑得很開心，一想到它白天時那威風凜凜的樣子，我心中的激動就無法平息下來。

我抱著小白鉆進了被窩，不得不說抱著心愛的小狗睡覺真的是一大美事，不過我還是很擔心被爸爸媽媽發(fā)現(xiàn)，心里盤算著明天還是讓小白出去住。

正當我閉上眼睛醞釀睡意時，一陣令人不安的敲門聲響了起來，是外面的大門響了。

“誰呀？”爸爸應(yīng)了一聲，然后是開門的聲音。

“您好，我是高強的爸爸！”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傳來。

我的心頓時就提到了嗓子眼兒，只聽外面那男人繼續(xù)說道：“今天下午放學的時候，您兒子放狗把我兒子咬傷了，這事您得承擔責任！”

“放狗？怎么可能！我們家從沒養(yǎng)過狗！”

“是真的，我兒子是不會說謊的！”

看來是躲不過去了，我翻身下床，把一臉茫然的小白塞進了衣柜。

“小白，你躲在這里，不管外面發(fā)生什么事，都不要出聲！知道嗎？”

在小白無辜眼神的注視下，我關(guān)上了衣柜，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客廳里多了一個穿西裝戴眼鏡的陌生男人，他身邊站著的，是小腿上纏著紗布的高強。

“過來！”爸爸將我拉了過去，“你是不是放狗咬人家了？”

我呆呆地看著高強和他的爸爸，他們父子倆也只是淡漠地看著我。

“說話呀！”爸爸推了我一下。

媽媽也從臥室里走了出來，嚴厲地盯著我。

我咬著嘴唇，說：“那是一條流浪狗，我不認識它！”

“你撒謊！”高強指著我的鼻子大聲說，“當時所有人都看到了，你是抱著那條狗離開的，那分明就是你的狗！”

我張了張嘴，一時無言以對。

爸爸媽媽一齊看向我，他們的眼神難以用語言形容。

“今天我?guī)覂鹤尤ゴ蛄丝袢呙绾涂袢《久庖叩鞍?，花了六百多塊錢，后期還要注射4針狂犬疫苗，估計還要花四百多，今天過來，就是想跟你們談?wù)勝r償事宜！”高強爸爸說道。

我呆立在原地不敢出聲，我根本不知道被狗咬了后果這么嚴重，更不知道這么多錢是個什么概念，我只看到爸爸媽媽臉色陰郁到了一個讓人恐懼的境地。

“算了，你也別太緊張！”高強輕輕擺了擺手說，對我戲謔地說道，“既然你說那不是你的狗，那你就把它交給我來處理吧，只要你把它交給我，我也就不要你賠錢了！”

“真的？”爸爸媽媽大喜過望。

高強爸爸看了高強一眼，然后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聽到?jīng)]有，把狗交給人家！”爸爸對我大吼。

我緊咬著牙，一言不發(fā)。

“說話！”媽媽也對我吼了起來。

我仍然是閉口沉默。

“啪！”一個突如其來的耳光扇在我臉上，我頓時感到火辣辣的一片。

媽媽從一旁拿來了一根掃帚，摁著我就是一頓疾風驟雨一般的打。

我強忍著身上的痛，咬著牙，不讓自己發(fā)出半點聲音。

可狗的聽覺何其靈敏？或許是這里的聲音讓它感到不安，它在里面發(fā)出了狂叫。

爸爸媽媽一齊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一齊望向我的房門，高強滿臉興奮，他走上前去，手已經(jīng)搭在了門把手上。

要是小白落入他的手里，會怎樣？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不敢去想，我只知道，它曾經(jīng)保護過我，現(xiàn)在也輪到我來保護它了！

我強行掙開了爸爸媽媽的手，一把推開高強，沖進房間打開衣柜，提起小白又再度沖了出來。

爸爸和媽媽已經(jīng)攔在了房門口，卻是沒料到我的動作如此迅猛，力氣如此之大，他們兩個竟被我一把撞開了！

我一個箭步?jīng)_上前去拉開了家門，把小白扔了出去，然后“砰”的一聲把它關(guān)在了門外。

“小白！趕緊跑！別回來！”我大喊。

“別讓它跑了！”高強一瘸一拐的沖上前來。

我擋在門口說什么也不肯讓開，可我還是架不住爸爸媽媽的力氣，被他們強行拉開了，不過等他們再度開門，門外已經(jīng)不見了小白的蹤影。

我笑了，那是勝利者的笑容。

“你看，我就說狗在他那兒吧！這下狗也跑了，那你們就賠我醫(yī)藥費吧！”高強指著我大聲說。

現(xiàn)在哪還有什么醫(yī)藥費？醫(yī)藥費已經(jīng)被我親手給放跑了！

爸爸媽媽怒不可遏地轉(zhuǎn)過身來，兩人架著我就是一頓暴打，那種打的程度只怕是十個高強來了也只能望塵莫及。但我并不后悔，哪怕就是再讓我選一次，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把小白放走！

最后，高強爸爸看不下去了，他提出，現(xiàn)在雙方都受到了損失，這件事大家就此罷手，醫(yī)藥費也不要我們賠了，只是我必須保證，不得再放狗咬高強，否則他們將會走司法程序。

那一晚我不知道怎么熬過來的。

高強父子倆走后，我先是跪在地上做了一個多小時的檢討，又寫了一千多字的保證書，最后才精疲力盡地回房間睡覺。

可這么一折騰，我哪里還睡得著？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我的小白。

八

第二天，我一早就出了門，一看小白還在它的窩里，我頓時就松了口氣，可我還是不敢怠慢，連狗帶窩地一齊抱著上了樓頂，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把它藏起來，這才稍感放心。

小白想送我去上學，我擺手說：“算了，昨天發(fā)生了那樣的事，這幾天你就不要跟著我了，在這里躲好！我會定時給你送吃的來的！”

小白很通人性，在我說了這話后，它果真沒再跟來，只是它的眼中帶著疑惑和失落。

我嘆了口氣，狠下心，轉(zhuǎn)身走了。

一整天的課讓我緊張的神經(jīng)放松了下來，放學的時候，我正收拾著書包，就看到高強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我頓時心中不安，看來高強并不打算就此放過我。

“小子，別以為這事就這么算了！”高強獰笑著說，“我會一直盯著你，別讓我看到你跟那條狗在一起，否則……我打斷它的狗腿！”

丟下這話，高強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瞬間感覺身體失去了力氣，我不知道他會用怎樣的手段對付小白，我只知道，接下來一段時間，可能沒那么好過了。

再次踏上那條小巷，小白一如既往地蹲坐在那里等著我，見我來了，它搖著尾巴興沖沖地迎了過來。

我緊張的心情頓時就放松了不少，我蹲下身子，向它展開懷抱，它也熱情地迎上前來，腦袋在我的手上蹭來蹭去。

“喲，這還真是你的狗??！”

我一愣，回頭一看，是一個跟高強走得很近的男生。

“別胡說！這是流浪狗！我不認識它！”我緊張地解釋。

“跟我說干嘛？你應(yīng)該去跟高強說！”男生淡然一笑，“明天我就把這事告訴高強，看你以后還敢不敢再放狗亂咬人！”

我的腦子“嗡嗡”的，真要是讓高強知道了，不知道小白還有沒有命從他手上活下來。

“滾！你給我滾開！”我沖著小白大吼。

小白嚇了一跳，立即閃到一旁，以一種受傷的眼神望著我。

“我叫你滾??！快滾！”

我沖上前去抬腿就是一腳踢在小白身上，那一刻，我內(nèi)心的痛苦絲毫不亞于以前挨的每一次打。

小白叫了一聲，然后一步三回頭地跑開了。

我強忍著眼淚，轉(zhuǎn)過身來看著那男生說：“你也看到了，它不是我的狗，求你不要告訴高強！”

那男生也是一臉驚訝，他什么話也沒說，匆匆離開了。

我悵然若失地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樓頂看小白的窩，果然沒在，我又在那兒等了一會兒，一直等到天黑，它也沒有回來。

第二天我跑去看，它還是沒在。第三天、第四天，我也始終沒能等到小白。

看樣子，小白真的被我徹底給拋棄了！我抑制不住淚水，心里咒罵自己，為什么這么沒用？為什么就不能拿出醫(yī)藥費付給高強，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陪伴著小白？

高強似乎漸漸地忘了這件事，他仍然是班里的班長，學習成績相當穩(wěn)定，而我在遭受這次打擊之后，成績一落千丈，他的作文，也順理成章地成了班上的范文，他如愿以償?shù)禺斨蠋熗瑢W的面，把他的作文念了出來。

而我的小白，卻還是沒有回來。

九

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也睡不著，突然聽到門外似乎有什么動靜，我連忙翻身下床，跑出去開門一看，是我的小白回來了！它怯怯地看著我，我伸出手去，它還有些躲閃。我看到它身上臟兮兮的，又比上次瘦了不少，于是我趕忙把它帶回了我的房間。

那一晚，我把冰箱里所有的剩飯剩菜都拿了出來，讓小白吃了個干干凈凈。

第二天一早，我顧不得洗漱，便帶著小白出了門，把它送上了樓頂，安置在它的窩里。

“小白，不是我故意要打你，只是他們不許我養(yǎng)你，我但凡有一點辦法也不至于這樣，真的……”我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小白湊上前來舔了舔我的臉，我輕輕地抱住了它：“小白，答應(yīng)我，從今以后，你只能呆在樓頂，哪兒也不許去！知道了嗎？”

這一次，小白出乎意料地聽話，它每天不再送我去上學，放學的時候也看不到它，而每當我去樓頂找它，它總是在那里等候著，不吵也不鬧。

我的心情開始好起來了。我每天都會去樓頂陪它呆上好幾個小時，我會向它分享我的喜怒哀樂、所見所聞，它也像一個忠實的傾聽者，不管我多么嘮叨，講的話有多么無聊，它也是只是耐心地聽我說著。

那真是我童年時期最開心的一段時光了，我開始記日記，記錄著我與小白的點滴，我在日記里寫下“將來我一定要掙大錢，一定要給小白一個溫暖的家，再也不讓它住屋頂了！”

之后又過了一段時間，“非典”爆發(fā)了，學校開始無限期停課，我每天都要喝難喝的中藥，每天都要量體溫，不過總的來說我還是很開心的，因為不用上課，就意味著我有更多的時間跟小白玩了。

突然有一天，我從外面買菜回來，剛準備回家，就看到幾個穿著制服的人架著一張大網(wǎng)，他們不顧網(wǎng)里小狗的掙扎，強行將其裝上了車，開走了。

我一時非常忐忑，正巧旁邊還有圍觀的人，我向旁人問：“他們是誰啊？在干什么？”

“他們是綜合執(zhí)法大隊的，在抓狗呢！”

“為什么要抓狗？”

“你不知道呀？狗可以傳染非典！”

“抓過去之后……又干嘛？”

“埋了！”

“埋了？”

“是啊，不然你以為還能干嘛？”

周圍的人很快就散開了，我也趕忙帶著菜回了家。

那天一整天我都茶飯不思，我跑出去滿大街地尋找，看看能不能給小白找到一個安身立命之所，終于我找到了一棟偏遠的居民樓，這里平時幾乎沒人，只有幾個老頭老太太住著，大多數(shù)的房子都空著。

當天晚上，我就把小白轉(zhuǎn)移到了這里，還是讓它住在樓頂。

這棟居民樓離我家有好幾公里，平時送吃的不方便，有時爸爸媽媽盯得緊，我一天也送不了一回吃的，于是我就準備了一個大碗，一次性裝了很多的食物給它送去，這下就不怕它會挨餓了。

有一次，我去給小白送吃的回來，剛一出居民樓，就看到高強站在前面。

我心頭一沉，硬著頭皮走上前去。

“你養(yǎng)的狗就在這里吧？”高強問。

我沉默不語，心里盤算著，只要高強不去找小白的麻煩，其它一切都好說。

“求你放過它吧！”我剛一開口，聲音就帶上了哭腔。

高強一愣，明顯被我的反應(yīng)嚇到了。

“你放過它，我給你賠醫(yī)藥費！我可以給你打欠條，你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你！”我繼續(xù)苦苦哀求道。

高強冷冷地說：“沒想到你小子這么有情有義！好吧，算我倒霉！”

說完這話，高強便走了，我看到他的腿上早已沒了紗布，走路的姿勢也很正常，看樣子小白咬他的傷已經(jīng)好了。

我不敢放心，當即就回去拿了書包過來，裝著小白，輾轉(zhuǎn)了好幾個地方，才又把它安置在了另外一棟類似的居民樓的樓頂。一路上，我不停地回頭看，擔心高強會跟蹤我，可我卻始終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蹤影，看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十

我每天都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一邊艱難地喂養(yǎng)小白，一邊心里暗暗祈禱，希望非典趕緊過去。

然而，意外還是降臨了。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天，執(zhí)法大隊的人抓了小白，把它送上了車，我在后面拼了命地追趕，現(xiàn)在想來，當時我就跟電影《從你的全世界路過》里岳云鵬追車的樣子一模一樣。

當我再次看到小白的時候，是在郊區(qū)的一片荒地上，它被執(zhí)法人員從一個麻袋里倒了出來，軟軟地掉進了事先挖好的土坑之中，伏在坑底一動也不動。

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我整個人仿佛墜入了一個無底的冰窖，從頭到腳涼了個透。

我跪在土坑里，抱著小白痛哭著，死也不愿意撒手。

周圍站滿了圍觀的人，執(zhí)法人員可能也是擔心我出意外，竟然沒一個人敢上來阻止我。

最后，眼淚哭干了，嗓子哭啞了，我才認清了這個事實，我的小白再也回不來了。

在執(zhí)法人員的安撫下，我放開了小白，他們說要把它就地掩埋，我提出要給它留一個紀念品，和它埋在一起，執(zhí)法人員同意了。

我翻遍了全身上下，唯一能翻出來的就只有一顆家門的鑰匙而已。

“小白……在天上記得照顧好自己，這顆鑰匙留給你，如果想家了，就回來看看吧！”我一邊哭著，一邊把僅有的一顆鑰匙放在了小白的身邊。

我站在一旁，親眼看著執(zhí)法人員把小白掩埋了，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坑中，它身上的白色越來越少，土的黃色越來越多，直到最后成了一個小小的土丘，它終于徹底地離開我了。

我回到了家，在家里躺了半個月，什么也沒干。

爸爸媽媽看到我這樣，也不敢再責罰我了，只是不管他們問我什么，我都一個字也不說。最后，他們翻看了我的日記，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之后又過了半年，我才慢慢地從陰影中走出來。我偶爾也會去埋葬小白的地方看看，回憶著跟它在一起的過往，只是過了幾年，那里被規(guī)劃成了一片商業(yè)區(qū)，建起了成片的房子，我再也找不到埋葬它的位置了。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能給小白看病，給它打針吃藥，保證它不會得非典，結(jié)局會不會不一樣？

后來，我上了初中、高中，最后考上了大學，學的是獸醫(yī)專業(yè)，畢業(yè)后，我在一家寵物醫(yī)院打工，看著那些經(jīng)我手治療過后活蹦亂跳的小貓小狗，我時常會感到欣慰，也羨慕它們的主人，能擁有這么可愛的寵物。

可我自己將不再養(yǎng)寵物了，因為我心里只有一個位置，這個位置永遠屬于我的小白。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