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跟哀鴿Mourning dove的恩怨糾葛應(yīng)該追溯到我來美國之初。
我租的房子有個露臺，背陰。在陽光強烈的亞利桑那，待在這個露臺不傷皮膚，也不傷眼睛。露臺沒有屋檐，上方只有幾根木條裝飾，完全可以仰望通透的藍天。所以，這個露臺非常適宜我閱讀、喝茶、發(fā)呆。
然而，沒有屋檐只有木條裝飾的露臺，是鳥兒們喜歡歇腳的地方。我常常清晨剛剛清掃過，傍晚又看到了一地鳥屎?？蓺獾氖?，有時它們還拉在我的桌上、椅上！
一個我如此喜歡的地方，卻被鳥們弄得烏煙瘴氣，無法享用。
2
我冒著頭頂淋屎的風險，靜立露臺，準備親自將鳥們嚇退。經(jīng)過觀察，發(fā)現(xiàn)前來為非作歹的不是很多種鳥，只是一種類似鴿子卻又比鴿子小的鳥。它們一群群飛起又落下，像蝗蟲般可惡。
有時，它們也單獨行動，獨自一鳥威風凜凜站在我家露臺上方的木條上，東張張西望望，留下一泡屎，又啪啪翅膀，發(fā)出尖銳的嘯叫聲揚長而去。它的這種嘯叫聲不是來自嘴巴，而是來自它們的翅膀，這是一種很特別的聲音。熟悉之后，我都不用看，聽到那聲音就知道有哀鴿在我周圍飛過。
這種鴿子，穿一襲灰色羽衣，大部分的哀鴿在身體左右兩側(cè)，有黑色斑點，而展翅飛翔時，可以看見它們展開的尾部有一圈白色的波浪樣的紋路。它們在鳳凰城地區(qū)數(shù)量眾多，天空里、屋頂上、草坪中，到處都能見到它們。
普通的鴿子發(fā)出咕咕的叫聲，這種鴿子發(fā)出的叫聲特別，不是婉轉(zhuǎn)，也不悅耳，它們鼓起胸部，用鼻子發(fā)聲，那聲音似哭似泣，十分悲哀，所以叫做哀鴿，或泣鴿、哀鳩。哀鴿屬于鴿形目，鳩鴿科，哀鴿屬。
3
彼時，我對哀鴿厭惡至極，想了各種辦法驅(qū)逐它們。試圖從它們腳下奪回屬于我的領(lǐng)地。
先是買了一個假的貓頭鷹放在陽臺上嚇唬它們，它們完全不鳥看似兇猛的假貓頭鷹，不久之后，它們照常聚集在我的露臺上方嬉戲拉屎。甚至，還有直接站在貓頭鷹頭上，向我示威。
后來，請房東幫我訂了鐵絲網(wǎng)在木條上方，并且剪斷一些鐵絲、立起，讓木條像釘板一般，讓它們無處落腳。然而，它們總還是能找到一些沒有剪斷的地方，仍然常常前來騷擾我。鐵絲網(wǎng)只是讓我的露臺比隔壁鄰居家的鴿糞產(chǎn)量低了點。
再后來，我的房東幫我買了一個超聲波紅外線裝置，放在陽臺，日夜發(fā)出我聽不見，但是鳥們聽了耳痛的聲波，它們終于不再靠近。當然，一并被嚇得不敢來的還有我喜歡的蜂鳥。
我與哀鴿的過節(jié)從此暫告一個段落。
4
去年春天，我搬了家。
新房子陽臺上也沒有頂，甚至連裝飾的木條都沒有，完全是裸露的空地。我想，這么一塊普通的地方，鳥們不會再有興趣前來占領(lǐng)吧。事實證明，我太天真。而前來侵犯我的還是那群哀鴿。
北美的鳥類種目繁多，形態(tài)各具，有不少是很可愛的。在我窗邊鐵木凌霄前懸停的（蜂鳥）、在我屋前松樹上唱歌的、在屋后粉花風鈴木上歇腳的、在我書房窗口上方高高的天空里滑翔的（白頭鷹）、在我家院墻西側(cè)的夾竹桃樹籬里筑巢的、在樹形仙人掌上親嘴的（亞利桑那愛情鳥）……它們都帶給了我很多美好的體驗，讓我感激它們?yōu)槲业纳钤鎏砹藰啡ぁ?/p>
但是，哀鴿呢，除了拉屎還會做啥？叫聲又那么難聽！
我妹妹笑我：一只鳥，你還指望它能干啥？
5
搬家以后，我沒有了超聲驅(qū)鳥裝置。我只好去買了個老式的吸塵器（就是不用清理集塵盒的那種，買很多一次性集塵袋，滿了直接扔，不用惡心處理鳥糞），天天打掃被哀鴿糟蹋的陽臺。
在這樣一天天的辛勞中，我對于哀鴿們的怨恨是逐漸堆積的，終于在某天的清晨爆發(fā)。
那天，我在廚房準備早飯，忽然看到一只哀鴿飛進我家底樓廊下。我直覺它是要筑巢。趕緊拉門出去驅(qū)趕，卻發(fā)現(xiàn)它是從卷簾窗框上方的鳥巢里飛出來的。
我一直知道那兒有個鳥巢，卻從來沒有想過它就是哀鴿的！我頓 時有了一種終于可以報仇的快感，立刻去車庫搬了梯子，爬到高處將鳥巢取了下來。
我小心翼翼地從頭頂上方挪下那個巢，以為里面會有鴿蛋。畢竟，鳥們不同人類，巢不是它們的日常居所，巢只是它們產(chǎn)卵、孵卵、養(yǎng)育下一代的場所。
然而，讓我大失所望的是，巢里除了大量的鳥屎，根本沒有鳥蛋的影子。我把這個丑陋、惡心的鳥巢扔在草地上。忍不住發(fā)了個朋友圈吐槽它們的拙劣——哀鴿，不止到處糟蹋人類居所，連自己的巢穴都筑不好。在我眼里，這種鳥是一無是處的。很多朋友笑我的憤慨和槽點。而網(wǎng)絡(luò)上真有關(guān)于哀鴿拙于筑巢的故事，我在回復(fù)中，以此證明我的正確。
6
無獨有偶，就在我破壞掉一個哀鴿巢的第二天，我的朋友Li在她家的后院也發(fā)現(xiàn)了一個哀鴿巢。
這個哀鴿巢不在她的廊下，而是在她家的雜物箱里，在一堆紗手套上。這個巢看上去同樣是低水平的，只是墊了一些樹枝在上面，談不上精巧的造型和堅固的結(jié)構(gòu)，松散而粗糙。
不過，我的朋友是很欣喜的，因為她發(fā)現(xiàn)巢里有一只雛鳥，羽翼未豐，灰色的稀毛下粉色的皮膚清晰可見。雛鳥的旁邊是一枚已經(jīng)有了裂痕的鴿蛋。一種春天里新生的美好感染著她。
而且，在她靠近雜物箱的瞬間，一只哀鴿撲棱著從中飛出，停在她家的院墻上觀望。
7
我看著朋友Li發(fā)來的照片，小哀鴿的楚楚可憐和大哀鴿的擔憂張望在一瞬間讓我心頭一軟，似乎對于哀鴿的怨恨就在那一刻煙消云散了。
我想著前一天扔掉的那個鴿巢里應(yīng)該也曾經(jīng)有過小哀鴿的誕生；我想著努力去扭轉(zhuǎn)對于哀鴿的感受；我想著為它的一無是處正名：它們其實是鳥類界的好伴侶和好父母的典范。
資料說，哀鴿忠于愛情，實行一夫一妻制，雌鴿和雄鴿輪流孵卵，共同養(yǎng)育幼鳥，不僅吐出鴿乳喂養(yǎng)小鴿子，還飛出去尋覓種子帶回給小鴿子，但是，不管怎樣，父母總有一方留在巢中陪伴、守候小鴿子，直到它們二十多天后能夠自己獨立生活。
我的朋友Fan跟我說，她親眼觀察過哀鴿孵卵不離巢，找食不離巢，父母始終左右陪伴孩子，須臾不離不棄的感人場景。
現(xiàn)在想來，我沖動地扔掉鴿巢的舉動，讓我失去了一個觀察它們感人生活場景的機會。
附注
哀鴿之所以在我搬家后依然糾纏我，是因為我的新居在一個高爾夫球場內(nèi)。
我家的門前正好又是發(fā)球區(qū)。那些打高爾夫球的人，在掄起球桿奮力地發(fā)出汀汀汀的發(fā)球聲時，常常削飛一塊塊草皮。于是，打理球場的墨西哥工人們不停地補撒草種來維護發(fā)球區(qū)的草坪。而哀鴿們是素食主義者，它們只吃種子，不吃蟲類。這是我家陽臺上不斷需要清理鴿糞的根本原因。
在一年兩次的大播撒季節(jié)，我家房前屋后可以有幾百只的哀鴿同時前來啄食草籽，場面宏大而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