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悶罐車的紙條

? 1966年的風，是從鐵軌上吹過來的。九月的廣西，空氣里還裹著夏末的潮熱，我攥著一個裝著我簡單行李的布袋子，背著當年最流行的軍用挎包，跟著人流擠上那列悶罐貨車——刷著軍綠色的鐵皮車廂，沒有窗，只有一道半米寬的門縫漏進光，像一張被歲月捏皺的舊照片。

? ? 中專的課停了，“停課鬧革命”。我不想?yún)⒓舆@些，就回家。大串聯(lián)時代，學生坐火車不用買票。客車不夠用，就把裝貨的悶罐車改成臨時客車。我找了一個人比較少的地方坐下。鐵皮地板又硬又涼，我墊上裝行李的布袋，看著門縫里飛快倒退的電線桿，晃悠著晃悠著，有些發(fā)困。

? ? 一路上隨著火車的停靠站，人也越來越多，都是學生?？諝庖灿幸恍┏翋?。我站起來拿起口袋走到門邊，透透氣，也掃一下困意。過了一會，感覺舒服多了，就回到我原來坐的地方，一看，那個位置已經(jīng)有人坐了。是一個男生，個子不高，帶著眼鏡，拿著一個小本子，不停的寫寫畫畫。我很客氣的說：“同學，這個位置是我原來坐的?！彼旖莿恿藙?，語氣淡淡的，帶著點少年人的傲氣：“大家都沒有買票，空位誰坐不是坐？”我愣住了，竟找不到反駁的話。是啊，這車上本就沒有座位號，誰先占到就是誰的。我只好往后退了退，準備找個空位站著。卻見他忽然把旁邊兩個坐在一起的男生往兩邊一推，騰出一小塊地方，抬了抬下巴：“過來坐吧?！蔽毅读算叮B忙道謝，側(cè)著身子擠進去坐下。他沒有說話，又看了我一眼，把那個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繼續(xù)低頭寫東西，筆尖在紙上劃過，時不時還停下來，似乎在思考怎么寫。

? ? 過了一會，他忽然開口問我：“那個學校的，”我報了中專學校名字，他“嗯”了一聲，又問了一句什么，我沒有聽清，就含糊的應了一聲。那個年代男女有別，對陌生的男生搭話，女孩子大都有些拘謹。我攥著挎包帶，沒再主動開口。

? 又過了兩個站，他他忽然轉(zhuǎn)頭，說了一個站名。

? 我的心猛地一跳。那是我讀了四年小學的小縣城。我的父親在這個縣城郵電局工作。我四年級的時候隨著父親工作調(diào)動，我們?nèi)乙搽x開那個縣城，再也沒有回去過。我抬頭看他，眼里多了一點親近：“我以前在那里讀過小學。”他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然后很認真的看著我，鏡片后的眼睛亮了起來：“你不記得我了？”

? ? 我仔細的打量他腦子里翻來覆去的搜索著小學同學的影子?？裳矍斑@張有些成年人的臉，實在和記憶里的任何一個人都對不上號。我只好遺憾的搖搖頭：“對不起，我……不記得了?！?/p>

? ? 他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把剛才寫好的那張紙撕下折起來，放進衣服口袋。

? ? 車廂晃了晃，他忽然把那張紙?zhí)统鰜?，塞到我手里：“本來打算下車再給你的，現(xiàn)在先給你看?！蔽乙苫蟮恼归_，紙上工工整整的鋼筆字，開頭六個字：小毛（我的小名）我是兩慶（他的小名）。

? ? 看到這六個字，我的記憶就像被拉開的閘門，轟然涌了出來。

? ? 小學三年級年級的夏天，這個時候廣西各地都在排練劉三姐，這個縣城也不例外。我從小喜歡唱歌，借著家住在縣城大禮堂對面的好處，每天一放學就去看縣文藝隊排練劉三姐，把劇里劉三姐的歌詞幾乎都會唱。這時縣文化館獨出心裁，要排練一個小學生演的劉三姐。我當仁不讓的被選上演劉三姐。演地主狗腿子的，是五年級的兩慶。他比我高一個頭，能說會道，排練時總故意學我唱錯調(diào)，逗地我直笑。他哥哥在郵電局上班，放學后他有空到郵電局找我。我們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說話，說他今天又學了一個新的段子，說文化館的老師夸他演的好……。后來因為父親調(diào)動我們家走的匆忙，就沒有和他道別。

? ? 我抬頭看他，那個記憶里高高大大的少年，現(xiàn)在和我差不多高。曾經(jīng)的伶牙俐齒，也變成了現(xiàn)在的沉默寡言。我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只覺得眼眶有點發(fā)熱。：“你怎么認出我的？”我輕聲問。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的說：“你說我占你位子，我就有點認出來了。后來你說了學校的名字，是郵電學校，我更加肯定了。你坐在那里的樣子和小時候一模一樣。本來想下車再給你紙條的，又想知道你的情況和地址，就改變主意了。”

? 車廂里很吵，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陣風，吹走了我心里所有的拘謹。我們開始說話，說我走后他去郵電局找我好幾次都沒有找到，聽他哥哥說我父親工作調(diào)動了才沒有繼續(xù)找。說小時候的排練，說他考上了哪個大學。車快到他要下車的站了，他把自己的學校地址寫給我，又小心的折好寫有我地址的紙條放進衣服口袋：“到了學校給我寫信，我怕以后再遇不到你了?！蔽尹c點頭，看著他擠過人群，走到門邊，回頭朝我揮了揮手，隨著人流下了車。

? ? 后來我給他寫信，他他也回了信，說他一直記得那個演劉三姐的小姑娘，總在排練場邊偷偷把糖塊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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