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他懷念去世的祖母，面對著村落里的老人們，拒絕了城里伙伴要他回去跑出租的邀請，又做起大家的騎手來。
1
去年7月，我?guī)е鴰孜魂P(guān)系要好的同事，趁年假從火爐長沙逃離，來到我的家鄉(xiāng)——有“北疆小瑞士”之稱的阿勒泰旅游。父親便推薦了江大哥做我們一行人的“地陪”。?
江大哥剛滿40歲，是個壯實、淳樸的新疆漢子，待人熱情，一身俠氣。自從十多年前娶了禾木村的圖瓦族女孩做老婆后，他就“隱居”在此，專職做起導(dǎo)游來。祖籍福建的他，從小在新疆長大，漢語和哈薩克語說得很好，還能說上幾句客家話。騎馬、滑雪、滑冰，他都是一把好手，做導(dǎo)游的口碑，也就這樣立起來了。
同事文文喜歡攝影，征求了江大哥的意見后，我們決定沿風(fēng)景絕佳的禾木河徒步一天。次日一早，我們準(zhǔn)備好干糧和衣物，便跟著江大哥出發(fā)了，隨行的，還有江大哥的一匹馬和一只狗。
我們途經(jīng)一處背風(fēng)的山脊時，江大哥停下來，抬手指了指遠(yuǎn)處，跟大家說：“你們看，我小時候是牧民，過的是完全原始的游牧生活，就在這種‘冬窩子’過冬。”
大家隨著他的指向望過去，只認(rèn)得那是個小山包，依舊無法理解什么是冬窩子。江大哥便繼續(xù)給我們“掃盲”。
70年代初，他爺爺隨軍隊入疆，江家?guī)卓谌司蛷母＝ò岬搅税⒗仗┑貐^(qū)。他的父親成家后，在爺爺?shù)陌才畔伦隽艘幻芾砟翀龅闹伟哺刹?，這個工作類似居委會主任，牧民的牲畜圈倒了要幫忙，醉酒的人打架要調(diào)和，牧場轉(zhuǎn)場時大小的事務(wù)也都要安排妥當(dāng)。
于是，江大哥一家跟本地的牧民一樣，也過上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初春時，牧民們趕著熬過冬季的瘦弱牲畜去春牧場定居，夏季搬去水草肥美的山頂夏牧場畜牧，秋季則賣出一部分的牛羊，準(zhǔn)備好過冬的物資轉(zhuǎn)場，找個地勢好的地方的過冬——這個地方，一般地處環(huán)形山谷之中，防寒避風(fēng)，也就是冬窩子。
科普完，江大哥看著遠(yuǎn)處的冬窩子，唱了一首哈語歌，我們聽不懂，他說是懷念親人時唱的，腔調(diào)悠長，悲傷又寂寥。但很快，為了逗大家開心，江大哥給我們表演了他的馬技。
“你會不會像電視里演的那樣騎馬撿地上的東西？”有同事問。
“小菜一碟?！?江大哥回得干脆。
?于是我們放了頂遮陽帽在空地上，江大哥騎著馬從另一邊過來，快到了帽子那兒，馬突然加快了速度，江大哥一手抓緊了韁繩，半身懸空，另一只手輕松地?fù)炱鹆说厣系拿弊印?/p>
江大哥露了這手絕招，大家就更服氣了。
“是不是所有牧民的小孩都會騎馬？”我們問他。
江大哥笑了笑，說不是所有牧民都是騎馬的好手，他的本事都是父親教的。
“不只是騎馬，父親還教我識字讀書、獵鷹、放牧，如何在冰天雪地里行路，怎么挖陷阱狩獵。不過，我父親在1994年的冬天失蹤了，那年我才16歲?！?/p>
2
1994年冬天，牧民的羊在大雪里走丟了，江大哥的父親便出門去尋。
江大哥還記得那天父親騎著馬沒入風(fēng)雪中的身影——天寒地凍，連馬匹也不會完全順從，父親斜著身子拉著韁繩，嘴里吆喝著，竭力讓馬走得穩(wěn)一些。大概是心太急，他的棉帽子歪歪扣在頭上，口袋里還露著妻子硬塞進(jìn)去的半塊馕，有些狼狽。
沒想到，這一眼竟然是永別。有人說江大哥的父親是凍死在山間，有人說是掉進(jìn)了冰窟窿，甚至還有人說是被餓狼叼走了。江大哥后來才知道，有個詞叫“失蹤”，專門用來形容像他父親這樣死不見尸、活不見人的情況。
可江大哥的祖母總覺得兒子還會回來，那個冬窩子開春后就無人居住了，于是江家祖孫三人便按照祖母的意思，定居在了距離那個冬窩子最近的地方——一個只有六七十戶人家的小村落“額德克”，這里的村民大部分是哈薩克族人，還有小部分回民。
額德克村只有留守的兒童和老人，年輕人們幾乎都離開村落去城鎮(zhèn)上打工了。這里的家家戶戶都種點地，養(yǎng)些牛羊馬匹。村民們隔三岔五騎馬去最近的鄉(xiāng)里收奶站賣牛奶，偶爾也會有人來這里收羊毛。
村子與外界唯一的通道是被馬匹踏出來的土路，春季這條路因為冰雪融化，總是泥濘難走；夏季、秋季干燥，騎馬過去，馬蹄便掀起塵土飛揚(yáng)；冬天四處白雪皚皚，小路則會被完全淹沒在積雪下，整個村子徹底與世隔絕。
祖孫三人搬入額德克后，靠務(wù)農(nóng)的收入只能勉強(qiáng)滿足溫飽。于是江大哥在18歲那年像眾多村里的年輕人一樣準(zhǔn)備外出打工。那個時他心里想的就一條：賺錢，然后盡快把祖母和母親接出去，再也不回來。
原本江大哥想出去當(dāng)個服務(wù)員，誰知在烏魯木齊做駕校教練的遠(yuǎn)親勸他先考個駕照。學(xué)成后，他便與一位張師傅搭伙跑起了出租車。
新手上路，江大哥只能開夜班，車少人少，雖然辛苦，但收入不錯。這期間，每年冬天，江大哥都會回村子一趟，修補(bǔ)牛羊圈，修繕房屋，陪陪長輩，住上半個月，留下足夠的生活費，再回烏魯木齊繼續(xù)跑出租。
江大哥在烏魯木齊幾年，也結(jié)交了些朋友，其中就包括搭檔張師傅的兒子阿拜。阿拜沒有正經(jīng)工作，有時候當(dāng)中介賣二手車，總想著自己創(chuàng)業(yè)，倒騰點小生意。他是“自來熟”性格，朋友眾多。閑暇時候，阿拜會很親熱地叫著“阿江”，然后，拉著江大哥去和一幫朋友到夜市吃羊肉串、就著烏蘇啤酒吹牛。
有段時間，阿拜消失了幾個月，回來后就召集了一幫朋友掃蕩夜市，出手闊綽。阿拜勸江大哥：“兄弟，別開出租了，跟著我爸混能有啥出息？下月跟我走，咱們?nèi)タ死斠?，包你賺夠錢接你媽和奶奶來烏魯木齊。”
當(dāng)時江大哥并沒有動心跟著阿拜去合伙“做生意”，后來有天張師傅當(dāng)班時，車被人追了尾，車子要大修個把月，江大哥一下子閑下來，阿拜便又來勸他跟自己去克拉瑪依。江大哥琢磨著，這幾年跑出租，除了開車時候?qū)W會了很多張信哲、劉德華的歌曲以外，確實沒什么長進(jìn)，不如跟著兄弟去闖一闖，于是就同意了阿拜的提議。
抵達(dá)克拉瑪依后，他們并未入城，而是直接去了阿拜口中賺錢的“大本營”。第一晚，阿拜和他睡一間屋，屋子里只有一個衣柜、一張桌子和一個上下鋪的鐵床，屋外四處都是犬吠。阿拜說，老板給江大哥的任務(wù)是跑車和喂狗。
在跟我們講到這里時，江大哥伸出一個手掌，五根指頭筆直晃了晃說：“當(dāng)時阿拜跟我保證，一個月，能賺這個數(shù)兒。那時候月薪五千元，真是高收入了。”
3
第二天，阿拜就離開了“營地”，江大哥則被人安排去打雜。
剛開始，每周都會有人讓江大哥開著輛面包車去不同的地方拉日用品和運(yùn)狗，面包車的后座已經(jīng)拆掉，好方便放雜物和狗籠。
不出車的日子，江大哥就和另一個員工 “猴子”一起喂狗?！盃I地”里的犬舍是一間舊廠房改造成的，里面一排排鐵籠子緊挨著，大概關(guān)了五六十只狗，都是比特、羅威納這種兇猛的犬種。每隔一段日子，有些狗就不見了，隨后又有新的狗補(bǔ)進(jìn)來。
江大哥最初只是單純以為這里就是個養(yǎng)殖和販賣大型純種犬的地方，頂多是個沒有執(zhí)照的黑養(yǎng)殖場，所以工資給得高些。后來做得時間長了，才從猴子口中得知，“營地”原來是當(dāng)?shù)氐叵露饭焚€博的狗場，新來的人就只能喂喂狗、打個雜，等升職成了“高級員工”才能參與后面的環(huán)節(jié)，猴子搓了搓指尖，做出數(shù)錢的動作：“那工資，可就翻倍再翻倍了。”
狗場里還有個20多歲的女孩——出納妍妍。
江大哥跟我們回憶起妍妍時，表情變得溫柔了許多。他說第一次見到妍妍，他就有些發(fā)愣，總覺得她像電視里的哪個女明星，眉目清秀，說話溫柔。他偷偷跟猴子打聽，猴子說，妍妍是名校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也不知道是不是腦子壞掉了，竟然來這個地方當(dāng)個小出納。
狗場里的年輕男人幾乎都對妍妍起了處男女朋友的心思，江大哥也經(jīng)常找借口去妍妍那里坐坐，要么假裝問問工資明細(xì)，要么積極地陪她外出辦事。但妍妍總是跟所有人都保持著距離。
過了兩個月，阿拜回來了，見到江大哥，就給他發(fā)了一千塊的“獎金”。江大哥問阿拜妍妍的來頭，阿拜笑了笑說：“她呀，你就別想了，那是大老板的女朋友，人家安排在這，就圖個好玩。”
阿拜說完，也明白了自己兄弟的心思，對著江大哥既是勸又是問：“阿江，有錢了找女朋友才更容易啊。哥哥給你個新差事，錢好說，敢不敢干？”
那個時候，江大哥確實對猴子講述的斗狗比賽產(chǎn)生了極大興趣，又被妍妍已經(jīng)“名花有主”的消息打擊得夠嗆，于是一口應(yīng)下阿拜。
幾天后，阿拜夜里來接江大哥，說一起開車去拿“兔子”。
在車上，阿拜介紹起其中的門道：“這種野兔是國家保護(hù)動物，只能在夜里運(yùn)。家兔膽子小，反應(yīng)不夠快，只有這種山野里抓來的野兔子，跑得快，聽覺靈敏，才能用來給狗當(dāng)獵物，這樣賽狗的時候，才更精彩?！?/p>
野兔當(dāng)時要200塊一只——因為狗場這邊只收活的、沒有任何傷口的兔子，所以盜獵者只能挖陷阱捕捉，難度高，價格自然也就上去了。江大哥后來才知道，這點成本，比起賽狗的盈利來說，實在是不值一提。
江大哥運(yùn)了兩三次兔子，心里總覺得狗場這地方邪乎得很，不愿意再待下去了。阿拜得知他起了離開的念頭，就急了，周末帶他去看了一次狗場盈利的最終環(huán)節(jié)——斗狗和賽狗。
比賽場地在狗場十幾公里以外的地方，四周拿圍布遮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只有交了錢的賭客才能進(jìn)。比賽有時安排在白天，有時安排在深夜。賽狗類似賽馬，每只狗有自己的跑道，在比賽開始時放出野兔，哪只狗最先叼到野兔，就算贏了；斗狗則殘酷得多，說是斗架那都算輕了——在周圍觀眾的吶喊聲中，參戰(zhàn)的狗為了保命互相撕咬，往往被咬得血肉模糊。比賽往往要持續(xù)到其中一只狗徹底被對手咬死才算結(jié)束。
阿拜說：“其實無論哪一種比賽，幕后都有‘專家’來操作，看上去勝利機(jī)會少的狗，下注的人少，它們在賽前會被注射藥物，好去贏得比賽，這樣狗場才能謀取最大的利益。有時候狗場主人用最兇猛的兩只狗來斗，一場比賽結(jié)束后，收益都在百萬以上?！?/p>
阿拜還許諾，如果江大哥愿意留下，做些安排比賽的事兒，一個月至少能賺一萬塊以上。但江大哥心底是喜歡小動物的，想起斗狗時那些瘋狂的賭客們，以及狗與狗之間撕咬著血沫橫飛的樣子，總覺著這地方遲早會出事，所以幾乎沒有怎么猶豫，就拒絕了“升職”，只是繼續(xù)喂狗打雜。
沒過幾周，狗場果然出事了。
一個帶了巨資來豪賭下注的客人，每場必輸，賭資清零后急紅了眼，嘴里喊著這里的人全部是騙子，隨后用隨身帶著的匕首捅死了帶他來這兒的朋友。
慌亂中有人報了警，警察來得很快，狗場老板根本來不及“處理”現(xiàn)場。警察很快通過這起謀殺案，連帶查出了非法聚眾賭博、盜獵、非法飼養(yǎng)大型犬種這些案子。很多江大哥還沒見過的“高級員工”鋃鐺入獄，阿拜因為是盜獵的主要參與人，聽到風(fēng)聲之后就和狗場老板一起潛逃了，妍妍也跟著他們一起消失了。公安機(jī)關(guān)的通緝令毫不留情地發(fā)出來，他們都成了在逃犯罪份子。
江大哥等幾個啥也不知情的“基礎(chǔ)員工”，錄了幾次口供以后，就被放了出來。
4
江大哥和猴子回到狗場收拾好所有行李，頭也不回地各自搭上了相反方向的班車。
他回到烏魯木齊繼續(xù)跑出租，沒過幾個月，張師傅說，阿拜在山東落網(wǎng)了。江大哥千里迢迢去探監(jiān)，見到阿拜瘦了很多。阿拜說早知道就不跑了，頂多罰點錢，坐陣子牢就能出來，現(xiàn)在慘了，還不知道法庭怎么判。
在拘留所，阿拜還跟江大哥說了妍妍的事——這姑娘打小和狗場老板是鄰居，一直對他心生愛慕，盡管狗場老板做著各種非法勾當(dāng)，但妍妍一路都跟著。他們逃了幾個月，在警方追捕的時候，妍妍為了護(hù)著大老板，在路上被車撞死了。
江大哥說起這一段兒往事，聲調(diào)特別低沉，大概又懷念起那個一見傾心的女孩兒來了：“大概那時候有些厭倦大城市里的吵吵鬧鬧了吧，怕到處都有陷阱和騙局，畢竟我是野生長大的，不懂城里所謂的套路。我還記得回烏魯木齊后，馬上就下了第一場雪，我媽托人帶來口信，說奶奶的肺炎總是時好時壞，每天咳嗽。我也挺懷念額德克的安靜日子的，就收拾行李，回家了。”
額德克沒有醫(yī)生，江大哥只好帶祖母去臨近的城鎮(zhèn)打針、開藥。準(zhǔn)備馬匹的時候，鄰居幾戶人家得知他要“進(jìn)城”的消息，紛紛來找他，或是請他幫著郵寄東西，或是幫忙帶藥回來。??
那時候江大哥才突然意識到，雖然已經(jīng)是2002年，但額德克這里還沒有郵局、醫(yī)院、銀行。年輕人在難熬的冬季待個幾天就會離開，完全不能照應(yīng)到老輩人瑣碎生活的方方面面。這些年事已高、過著近乎原始生活的老人們無法長時間獨自騎馬，也無法在滿是白雪的山間準(zhǔn)確辨識出抵達(dá)城鎮(zhèn)的路。這個冬季里的村落對于他們來說，既是家，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牢。他們滿心期待地望著江大哥，好像他才是他們眼里唯一的路。
江大哥想到這里，干脆拿出紙筆一一記好各家的需要，準(zhǔn)備出發(fā)。
祖母因為年紀(jì)大了又病著，不便騎馬。江大哥按照土法子，把爬犁鋪好羊皮和棉絮，弄得松軟又暖和，給她灌好熱水袋取暖，再帶好馕和水，這才拉著祖母上路。一路上，因為馬掛著爬犁，不敢走得太快，遇到急轉(zhuǎn)彎或者雪深、碎石的地方，就只能要老人下來走路。
花了半天時間祖孫才抵達(dá)醫(yī)院?？赐瓴?，醫(yī)生勸江大哥的祖母住院幾日，但老人嫌住院貴，心里也仍癡念著自己離開的這幾天，失蹤的兒子會出現(xiàn)突然找到村子來，便執(zhí)意要趕回去。江大哥只好硬留祖母住了一晚醫(yī)院掛點滴，第二天幫著鄰里們辦完事，才把祖母包裹嚴(yán)實，騎馬拉著爬犁，匆匆往回走。
一來一回，并沒有碰到風(fēng)雪，但近百公里的路程，一路顛簸，一老一少回到家已是深夜，身心俱疲。
祖母壓抑著自己的咳嗽聲，江大哥想著，再過一個月，小路鐵定會被大雪淹沒。他當(dāng)時就暗自決定：這個冬天，要留下來。
當(dāng)江大哥把幫鄰居們帶回的藥物和生活用品給到各家后，大家紛紛給他送來了馕、肉干或者干果表示感謝。江大哥出去得久了，在燈紅酒綠里過著“城里人”的生活，反而忘了，哈薩克族人原本就是野蠻生長、卻懂得一恩一報的民族。
整個冬天，比起那些只回家住幾天的年輕人，江大哥很快成了村子老人們的依靠。村子閉塞，老人們的身體或多或少都有些慢性病，若藥物供給得不及時，往往一個小問題在零下幾十度的寒冬里，也會成了致命的隱患。
每次騎馬進(jìn)城前，江大哥總會收到家家戶戶的囑托，買藥、郵寄、采購生活物資、報喪也報喜，有的甚至把存錢這樣的活計也交給了他。哈薩克人熱情而直接，有急事的時候不會顧忌時間合適不合適，江大哥經(jīng)常在清早還沒起床或午休時，就能聽到有人在院外用很可愛的“疆普”叫他：“阿江，來撒，給幫個忙來！”講完了還不忘加一句“拉赫默特”（哈語“謝謝”）。起初，大家都是贈送些吃食或者小物件給江大哥表示感謝，后來大概是大家覺得這些還不足以表達(dá)謝意，那年冬天，每逢在風(fēng)雪來臨之前，江大哥家里的牛羊圈總是有人幫忙修補(bǔ)，時不時還有人送來用上好皮料做的手套、帽子、馬甲等御寒物品，平時也常有婦人們來幫助江大哥的母親打掃院子、整理家務(wù)，甚至還有人直接給現(xiàn)金作為酬勞。
漸漸地，大家都開始叫江大哥“騎手阿江”、“雪山里的騎手”。當(dāng)大雪過后出門變得格外艱難的時候，村子里的老人們會自發(fā)地掃出幾公里的路來，直到力氣用光為止，好讓江大哥來回的路途順暢那么一點。
這年冬季過得格外快，在江大哥的陪伴下，祖母的肺炎總算徹底好了，反倒是江大哥自己的身上留下了幾處凍傷。
江大哥多次勸說祖母和母親離開村子去烏魯木齊，但祖母始終搖頭拒絕，他知道，祖母執(zhí)拗地守在原地，是為了永遠(yuǎn)也回不來的父親。
2003年開春，江大哥再次去烏魯木齊跑出租，還在城里交了個女朋友。江大哥幾次想要帶女友回額德克見母親和祖母，但女友聽聞路途遙遠(yuǎn)，每次都找借口拒絕。那一年，村子里又有幾戶人家搬走，也有人家留守的老人病逝，不少房子空著，再無人來。到了冬季，他和諸多年輕人一樣，回去額德克只住了十幾天就返城了。老人們對江大哥在這個冬季沒有做他們的“騎手”并無責(zé)怪——誰又能拒絕外面精彩紛呈的世界呢？
2004年冬季，就在江大哥到家的前一天，祖母走了。雖然當(dāng)時母親找來了其他村民幫忙，但抵不過路途的遙遠(yuǎn)，祖母因為心肌梗塞，死在了去往醫(yī)院的途中。
江大哥說到這里，喝了一口隨身帶的馬奶酒，用教育的口吻跟我們說：“人在世啊，就是怕親人比你先走?！?/p>
那年冬天，他懷念去世的祖母，面對著村落里的老人們，拒絕了城里伙伴要他回去跑出租的邀請，又做起村子的騎手來，和女友的關(guān)系，在音訊全無的冬季里，也不了了之。
但江大哥沒有后悔，他說，比起他在斗狗場的那段日子，額德克的生活讓他體會到了被需要、被認(rèn)可是多么珍貴。
5
我們聽完這一段，紛紛好奇額德克現(xiàn)在是否還如江大哥講的那樣閉塞，文文甚至想去那個小村子看看。江大哥叫我們別急：“村子早就變了，聽我慢慢說?！?/p>
留在額德克的日子，他仍然隔三岔五騎馬去城里，特別是當(dāng)有人需要藥物或有急事要處理的時候。他一直以為自己馬術(shù)精湛，對路途又熟悉，不會有任何問題。
可有一天，他遇到了突來的暴風(fēng)雪。不得已，他只能拉著馬匹到山背避風(fēng)處躲避，在一個窄小的凹口處等風(fēng)雪停。幾個小時過后，外面完全白茫茫一片。他憑著記憶里的路線往回走，途徑冰河時，一下掉進(jìn)了冰洞里。
這冰洞應(yīng)該是之前冬釣的人鑿開的，后來雖被冰雪封住，但薄了許多，馬匹踩踏上去就開裂了。江大哥當(dāng)時穿著的羊皮襖，在浸了水后變得愈加厚重，拉著人往下沉，他掙扎著脫掉皮襖，拉住馬匹身上垂落在冰洞邊的韁繩，借力慢慢爬上冰面，凍得全身僵硬。
江大哥知道必須盡快趕回額德克，不然一定會凍死在路上。好在運(yùn)氣不錯，雪后出了太陽，江大哥和身下的老馬都認(rèn)出了歸家的路。
趕回額德克的時候，他全身已經(jīng)泛著青紫色，細(xì)碎的冰把貼身衣服和馬的鬃毛緊緊粘在了一起。他的母親叫來有經(jīng)驗的牧民幫忙，一起幫助他恢復(fù)了體溫。冰凍和風(fēng)寒，讓江大哥得了一場嚴(yán)重的感冒，家家戶戶都拿出了平日里江大哥幫他們從城里買來的藥，詢問是否能派上用場。
在母親的照料下，江大哥的身體很快恢復(fù)了。
江大哥對我們說：“從那次起，我感覺自己突然變得成熟了一點，不再是個愣頭愣腦的少年了?！?/p>
就在江大哥出事后，村子里迎來了第一批援疆干部，他們乘著越野車，先是送來油米等物資，又跟大家承諾了未來幾年之內(nèi)，一定把柏油路修到村里來。為了冬季出城更方便，江大哥買了輛摩托車——很早前就有人勸他放棄騎馬，說摩托車要方便很多。但他骨子里一直認(rèn)為，馬有靈性，老馬還認(rèn)路，懂得和人互動，冬日里，馬本身有溫度，抱著都暖和。喂飽了的好馬，耐力極佳，跑上百公里，不成問題——但要論快慢，馬確實比不過摩托車。
2005年，農(nóng)歷雞年，春節(jié)的大年初三，村子里最年長的阿訇去世了。阿訇的妻子匆匆找到江大哥，請他盡快趕到城里，給兒女們報喪。
那一天沒有暴風(fēng)雪，但氣溫降到了一年里最低的時候，約莫有零下40多度。江大哥穿上最厚的皮襖，將帽子、手套、臉罩、圍巾統(tǒng)統(tǒng)帶好。騎行時膝蓋最容易受寒，母親特意在他的膝蓋處又加裹了一層羊皮。
備了足夠的汽油，江大哥喝了幾口酒暖身后，就騎著摩托上路了。這一趟很順利，阿訇的家人很快開著越野車，由他做向?qū)?，一路回了額德克。
阿訇去世后，隨著援疆干部的再次入村，帶了開春修路的好消息，江大哥的心情總算振奮了起來。
江大哥對我們說：“那時候我還不懂國家政策、不懂西部大開發(fā)，也不懂要想富先修路。只從村民們口里聽到有句話叫‘風(fēng)吹日曬路黑子’?！?/p>
整個夏秋的大半年時間里，額德克迎來了一個個“黑臉”的筑路工人，村子通往最近的縣城的柏油路很快就鋪好了。?
通路那天，鄰居家新生了小孫子，托江大哥去城里報喜，他站在平坦開闊的柏油路上向遠(yuǎn)處望，檢查好車子沒問題后，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上路了——他并未意識到，他的騎手生涯就在這樣歡喜的消息中，徹底結(jié)束了。
路通了，額德克很快發(fā)生著各種改變，電網(wǎng)改造，基站建好，很多事情用手機(jī)打一通電話就能解決了。無論騎馬還是騎摩托，都能安全又便捷地進(jìn)城了。后來，每個村子都開通了固定的進(jìn)城班車，軟皮座，年齡大的人坐著也不會累，甚至還有城里人來額德克開了小藥店和超市。
江大哥突然閑下來了，有時候午睡起來，耳邊會莫名地傳來一聲：“阿江，來撒，給幫個忙來?！钡人麖氐浊逍押?，才發(fā)現(xiàn)院子里安安靜靜的。他有點失落，卻也有些輕松，出門打獵、瞎遛遛的時間成倍地多了起來。他把周圍每一個變化看在眼里，也把鄉(xiāng)親們的每一個笑臉都記在心里，大家都很滿意額德克現(xiàn)在的樣子。
雖然不再需要“騎手”幫忙，但在肉孜節(jié)和庫爾邦節(jié)，鄉(xiāng)親們還是會給江大哥家送來一大堆傳統(tǒng)糕點，有他母親愛吃的包爾薩克，加了羊油，香味四溢，也有他最愛的馓子，炸得金黃酥脆，配上一碗奶茶，加點酥油，是永遠(yuǎn)也不會膩的美味。
他突然想起父親說的話：“哈薩克人，念舊情的很吶?！?/p>
后來，江大哥又出去跑了幾年大貨車，他的母親最終也沒有等到丈夫的歸來，早年間勞苦的游牧生活在她身上打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在寒冬一場流感中，老人家病逝了。
江大哥獨身回到烏魯木齊后，遇到了一個圖瓦族的姑娘，戀愛后，被她“拐回”了禾木，才有了后來的一切。
聽著江大哥平平淡淡講完了他的前半生，我們沿途在禾木河邊流連。每個人心里都繪出了他裹好皮子、全副武裝，在北疆寒冬的山間迎著風(fēng)雪騎行的樣子。這身影，活靈活現(xiàn)起來，帶著他的勇敢、無所畏懼，還有溫柔與愛。
作者 | 覃月
編輯 | 任羽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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