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看見‘灰殼’瞬間的愣怔(請允許我將這個詞語用在機器人身上)跟回首環(huán)視的那一眼，我想我很快就會忘記他，跟‘灰殼’同一個屋檐下度過的七千個日日夜夜，我從來沒有仔細觀察過他。
事情發(fā)生在一個平靜的傍晚，夕陽的一絲余輝還掛在天邊。當時我的父親、母親還有我正圍坐在餐桌前。
羅恩從屋外興沖沖的闖進屋里，余光照在他的臉上，映出一抹紅暈。他盯著正在吃飯的我們，平復了一下心情，盡可能的用平緩的語氣說:“中了，我中了！哈哈哈！”隔著一段走廊，他話語中高興的情緒向我們傳遞過來。
我們三個人一頭霧水，不明白羅恩想要表達的意思。
看著我們一臉懵懂的表情，羅恩繼續(xù)解釋道:“百訊公司推出的新型機器人——V76?！绷_恩一臉興奮的環(huán)視著我們。他沒有從我們臉上看到他想要的，有點失望。
“百訊公司新出的一款智能機器人，他們做了一個推廣活動，答題贏禮包活動，一等獎是一款V76智能機器人?！绷_恩停頓了一下，仔細看著我們的臉上的表情變化，繼續(xù)說道“我中了一等獎！”
V76是百訊公司面向全球推出的最新一款居家型智能機器人，廣告語是——‘廳堂廚房，無所不能?！?/p>
“哦！我的天呀！這是真的嗎？”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母親，她陷入了某種自我循環(huán)中:“哦！羅恩！真是真的嗎？哦！羅恩！我親愛的孩子！哦……這真的……是真的嗎？”
而父親卻陷入了自我的意識中，目光呆滯。他上一次出現(xiàn)這種表情是他的簡書粉絲剛滿三位數(shù)的時候。
這里需要介紹一下父親的愛好，父親愛好文學，自以為很有天賦。于是在2018年的某一天，他在簡書上注冊了一個賬號，開始了他所謂的創(chuàng)作生涯。為了提高自己的寫作水平，父親還加入了蘇小飛的短篇小說讀寫群。一切似乎都很順利。父親每次都會創(chuàng)作自己的作品并發(fā)表出來。十幾年后，蘇小飛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的那一年，父親的簡書粉絲數(shù)量超過了100位。真的是一個值得慶祝的大事件。為此，父親專門組織了一個家庭聚會，把當時還在上幼兒園的我跟羅恩接回家，并慶祝了一番。對于還是小孩子的我們，美食總是讓人記憶深刻。
在父親潛心創(chuàng)作的這些年里，還有一個大事件是值得夸耀的。有一次，父親投稿的一篇文章獲得了一等獎，比賽方為鼓勵文學創(chuàng)作者的積極性，父親得到了2萬元的獎金。我清楚的記得在客廳里，父親難得的抱著母親跳了一支舞，并開始商量該如何使用這筆巨款。
兩個人愉快的做出了決定，用這筆錢買剛剛推出市場的智能機器人T50，這樣媽媽就可以在繁重的家庭勞作中解脫了出來。
快遞送到家的那一天，母親的臉頰因為高興而泛起紅暈，像一個矜持的少女；父親則高興的像一個孩子，抓耳撓腮。
快遞用了一個很大的紙盒，也可能是個木盒。父親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把T50組裝了起來，母親一直在旁邊提供幫助。
金屬制成的腿撐起了一個灰色的鐵盒子，在盒子的上方有一個圓形的球，球上只有兩個眼睛，沒有鼻子跟嘴巴，這鐵家伙也不需要鼻子跟嘴巴?？紤]到需要做繁重的家庭工作，它的機械手臂很粗壯?？瓷先ケ孔径鴱凸?，沒有美感，很像上世紀80年代的丑陋的木偶。我們給它起名“灰殼”。
“使用前先要充電24個小時，這樣可以延長電池的使用壽命?！备赣H手里拿著使用說明書認真的閱讀著。
“還要等24個小時？”不能夠立刻對灰殼發(fā)號施令使母親很沮喪。
等待是一件漫長而痛苦的事情，尤以充滿期待的等待更甚。經(jīng)過了5個小時的漫長等待跟無數(shù)次的回頭查看充電指示燈毫無變成綠色征兆之后，母親的耐心似乎到了極限。
終于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她用一種獨有的方式飄到了灰殼的面前，目光堅定、態(tài)度堅決，毋庸置疑的拔出灰殼的充電裝置，并喊出了‘啟動’命令。
“你明白這會對灰殼的電池造成傷害嗎？”父親很生氣，“這樣會嚴重的縮短電池的續(xù)航時間！”而當灰殼做出了一桌美味的食物之后，父親默認了這一事實。默默的品嘗著灰殼為我們一家準備的一桌子美味的食物。
后來，灰殼每次出現(xiàn)問題，父親總會歸咎于母親沒有耐心的等待。
前面說過，我從來沒有仔細的觀察過灰殼。跟其他人的想法一樣，認為灰殼只是擁有金屬外殼跟各種電路板的復雜程序。
那天不經(jīng)意的發(fā)現(xiàn)之后，我開始改變了我的一些看法。
事情是這樣的，當羅恩坐在餐桌前一邊品嘗著灰殼提供的美味食物一邊講述著他充滿著傳奇色彩的答題競賽。當他講到V76的各種眼花繚亂的先進而強大的功能時，灰殼端上了一道甜點，羅恩對灰殼說:“哦，灰殼，你知道嗎？我贏得了一個V76，它功能強大，能力出眾，外觀優(yōu)美，比你不知道比你好多少！灰殼，”羅恩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著驕傲的語氣做了結案陳詞:“你可以‘退休’了?！?/p>
當羅恩說出退休這兩個字之后，我慣性的瞟了灰殼一眼。我清楚的看到，灰殼眼睛處鑲嵌的微型攝像機的藍色光芒停頓了2秒，然后又極速的閃了2下。
灰殼在設計之初臉上不能表現(xiàn)出任何的表情的，但是我的腦中出現(xiàn)了灰殼沮喪不安有些失落的樣子。也許有人會說這是我的感情強加在了灰殼的身上，但是我在看那一眼之前是沒有添加任何的感情成份的。
這意外的發(fā)現(xiàn)讓我看到了另外的一個奇特的現(xiàn)象，灰殼離開餐廳的時候，他轉身環(huán)視了一圈我們所有在坐的人。先是父親，然后是母親，接著是羅恩。當他發(fā)現(xiàn)我正在觀察他的時候，那一幕又出現(xiàn)了，他的眼睛處的微型攝像機向左轉了一下然后又向右轉，藍色光芒又閃動了幾下，就像是人類眨眼睛的動作。之后他就轉身離開了。
我立刻對他產(chǎn)生了興趣，他的這一連串的小動作(對于機器人來說這用程序錯亂這個詞匯更為準確)表示些什么呢？這一連串的動作為什么會跟人類的某些表情這么的相似呢？如果灰殼的某些表情很人類相似，那么他會有與人類相似的感情嗎？我立刻對灰殼的一切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就連灰殼走路時發(fā)出的那些令人煩躁的吱吱聲都充滿了某種神秘感。
當天一切都很順利，灰殼再沒有出現(xiàn)那些特殊的舉動。羅恩一晚上都在大聲的講關于V76跟答題競賽的事情，半個小時后，當羅恩沒有新的話題講的時候，我確認他又重復了之前講過的話題之后，開始變得乏味起來?？吹贸鰜砀赣H已經(jīng)失去了先前的熱情，只有母親一直保持著熱情。
我隨便找了個理由走了出來，來到了門外。外面已經(jīng)完全黑了下來，圓月掛在天上。一切都很安靜，只是偶爾傳來羅恩的聲音跟母親的笑聲。
羅恩繼承了父親的寫作意愿，也繼承了父親的簡書賬號(這讓我一直耿耿于懷)，同時繼承了父親的寫作天賦。
從他今天晚上講述關于答題競賽的事情就能了解他的寫作功底，一切都太過于平鋪直敘，沒有一點轉折與波瀾，沒有任何的吸引力。
灰殼從我身邊走了過來，向我點了點頭。這是他的系統(tǒng)中的一個小小的程序，這是百訊公司的人性化的設計，讓機器人的主人感受到被尊敬與重視。
灰殼為我們家服務了快20年的時間，任勞任怨、勤勤懇懇。我從來沒有這么仔細的觀察過他，他灰色的金屬外殼上縱橫交錯的布滿了各種劃痕。顯然是在工作中造成的。他的機械手臂依然粗壯，但是缺乏維護，他的左臂發(fā)出吱吱的金屬的聲音。右腿的轉軸出現(xiàn)了問題，以至于走起路來左右搖晃的厲害。他的電池續(xù)航出現(xiàn)了很嚴重的問題，有一天下午，他正為我們一家準備晚餐的時候，因為電池沒電，他就在廚房關機了。父親不得不將他拖到儲藏室給他充電。從那之后，母親每天中午必須給灰殼充電之后他才能繼續(xù)下午的工作。
此時此刻，灰殼站在了我的面前，他離我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的潤滑油的氣味。他眼睛處的微型攝像機的光芒有些暗淡。
他交個我一個微型硬盤，并用他的電子合成聲音告訴我，讓我3天后再打開。
我很好奇微型硬盤里面是什么東西，回到房間后我就嘗試著打開它?；覛に坪踉缇椭牢視嵩绱蜷_，硬盤進行了數(shù)據(jù)加密，倒計時72個小時，顯然是灰殼不希望我現(xiàn)在就看到里面的東西。
V76有著仿真人類皮膚的純白色外殼，加上優(yōu)美的弧線，就像一件美麗的工藝品。他的身上沒有潤滑油的味道，沒有吱吱的金屬摩擦的聲音，走起路來不會左右搖擺。他的臉上能模仿人類的各種表情，他的眼睛處不再是微型金屬制的微型攝像頭，而是仿真眼睛，像人類一樣轉動。
當V76到來時，意味著灰殼需要被回收處理。就像一件廢舊自行車一樣，灰殼是被拖進回收車里的，就在他回頭看我的時候。由于灰殼沒有表情模擬功能，我無法從灰殼最后的眼神中(請允許我有這個詞形容機器人的攝像頭)看出他是什么表情，想必應該是哀傷吧。
再次想起灰殼留給我的微型硬盤已經(jīng)是一個星期之后的事情了。當時我正在查閱關于機器人心理學的書籍，書里寫道:多數(shù)人認為機器人心理學是一門無稽之談，但是經(jīng)過調查表明即將回收處理的智能機器人會給家庭成員中的一位或多位成員留下一些特別的東西，用來紀念這個機器人為這個家庭服務的歲月……。
當我在書架上找到灰殼留給我的微型硬盤，并打開之后出現(xiàn)的是一張張照片，照片全部都是孩子不同時期的笑臉，嬰兒的、兒童的、少年的、青年的，全部都是我的照片。
灰殼機械性的電子合成音響了起來:“你好，羅馬，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我已經(jīng)被終結掉了。雖然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但是這一天真的來到的時候我還卻沒有準備好，我不想死?！甭曇敉Ａ讼聛?，但是播放器的滑塊還在繼續(xù)滑動，我知道這短暫的停頓更像平復心緒。聲音繼續(xù)響起:“從物理學的某種角度上來說時間是恒定的，不會因為某個人的意志延長或縮短。但是我還是覺著這20年的時間真的好短。第一天來到這個家庭的一幕幕就像發(fā)生在昨天，我喜歡在這個家庭的每一天，也喜歡你們每一個人，你們都是我的家人。但是20年的時間真的很長，我越來越覺得吃力，我的左臂漸漸的不聽使喚了，我的右腿轉軸生銹的厲害，我行走越來越吃力。以至于我必須消耗大量的電力，我的電池續(xù)航越來越短，已經(jīng)嚴重影響到我的正常的工作了。我的內存跟硬盤也無法滿足新系統(tǒng)的運行條件，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進行系統(tǒng)更新了。我正在慢慢的老去，離我被終結的這一天越來越近。直到羅恩對我說‘V76型機器人會來接替我的工作，我可以退休了?！抑肋@一天終于還是來到了，我需要離開了。這是每一個機器人的宿命，我的宿命終于還是來到了，我的一生即將走到了盡頭。流星劃過，轉瞬即逝。但是我還是想留下些什么，我希望有人能夠記住我，至少能夠記得我曾經(jīng)在這個世界存在過。
這個微型硬盤記錄著我在這個家庭每一天的視頻記錄，如果你有時間也有興趣的話，這個可以作為我們之間的共同的記憶。
永別了，我親愛的羅馬……！”
我打開了第一個視頻文件，一個正在爬行的嬰兒出現(xiàn)在鏡頭前，嬰兒爬到這個機器人的腳下撒了一泡尿，尿在了這個機器人右腿的轉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