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不老


這是你的父親?這么年輕,這么帥?父子倆在一起的場面,往往令我又自豪,又自卑。

面對眾人疑惑的目光,我也開始注意這個和我生活在一起幾十年的——怎么定義呢?男人?有點生硬,老人?誰會相信。還是最通俗的稱呼吧,父親。

我父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生的人,按常理來說也是即將花甲之人 ,可鄰里鄉(xiāng)親不這么認為,他們嘴上說著老王都快六十的人了,注意身體!可一轉(zhuǎn)身就暗暗詛咒,這個老不死的,怎么越活越年輕了?

和他同齡的人,一個個的要么老態(tài)龍鐘,要么一副風燭殘年的老貌,要么過早地臥上病榻,只待黑白無常的召喚??晌业母赣H,像是吃上了不老仙丹妙藥,不但不見衰老跡象,還日漸精氣神一天天噌噌往上漲。

他的日常生活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正能量。

每日晨起,他從不氣喘吁吁地鍛煉身體,也不大汗淋漓地去跑步,因而他身上沒有發(fā)達暴露的肌肉,也沒有誘人的古銅色的肌膚,可是,他就是年輕,舒緩平展的紋理,沒有同齡人該有的滿臉褶皺。

荷上他的并不精致的破鋤和花鏟,在自家門前的菜園里,翻上翻下,倒騰來倒騰去。最后,比蚯蚓還有效用,把菜園折騰的疏松而肥沃。這樣,家門口的菜園一年四季,花香四溢,果蔬飄香,蜜蜂蝴蝶常來做客,連刺猬黃鼠狼也來給他拜年了。


我想,這一過程,他是付出了適當?shù)捏w力的。然而,為了和這群可愛的動物斗智斗勇,他又不得不挪用現(xiàn)代人都束之高閣的腦力勞動了。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一道閃電,一個黑影,倏忽之間,一場人獸大戰(zhàn),正式開啟。刀光劍影閃爍,是否恩怨交錯,偷蔬果的動物能耐我何?

父親的智商被這群動物逼發(fā)出來。為了兔子,他拉上網(wǎng),為了刺猬,他刨了坑,為了黃鼠狼,他下了夾子……于是,月光悠悠,蒼天無情。這群可愛的小生命最后都嚓嚓、簌簌、赫呼……在他這歷劫成仙了。

令我疑惑的是,父親從不殺害他們,有時發(fā)現(xiàn)哪只被夾子夾流血了,他竟然會取出紗布、消毒液、消炎藥為它們包扎,這是何苦呢?既然不傷害他們,為何還下什么網(wǎng),夾子,挖黑坑呢?父親這樣說:“只是想給它們一個教訓,不要再偷吃我的蔬果了……”

許多不知道他的人,肯定認為他是一個衣食無憂,富足悠哉的老年人,日子風平浪靜,不愁吃穿,自然不顯老。可是,不好意思,我的父親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以前曾做過赤腳醫(yī)生。在十里八鄉(xiāng),無論刮風下雨,還是風霜雨雪,只要有病人家屬來請,必風雨無阻去醫(yī)。即便他的醫(yī)術(shù)未必見得有多出色,一個鎮(zhèn)上衛(wèi)校畢業(yè)的,就沖著他這份熱情,一樣贏得了病人及其家屬的尊敬和愛戴。他們見了他都是畢恭畢敬的,叫一聲王醫(yī)生,即便心里知道他醫(yī)術(shù)不咋地。

這種良善,使父親得到了預期的回應,他的心靈是滿足的,愉悅的,因而,一天到晚都是一副樂呵呵的樣子。

他不認同大部分關(guān)于老年人的生活方式和飲食建議,他說過隨性就好。因而,每頓飯必放辣,無辣不歡,無辣不食,且飯后必喝一杯老酒。這在別的同齡人那里都是一種奢侈的幻想,大部分是常年不吃辣不喝酒的。可是,即便如此,也沒見得他哪里不舒服,一年四季,吃啥啥香,頭疼發(fā)燒感冒都極少有。以致于,所有人把他當成一個神仙級別的存在。

適可而止的體力勞動,不會傷筋動骨,又能通筋活絡,保持血液暢通。而適當?shù)哪X力勞動,又能使一個人精神矍鑠,頭腦清醒。不過,我發(fā)現(xiàn),父親最關(guān)鍵的不老秘訣,越活越年輕的秘密,恐怕是他的隨心隨性,和秉性的良善所帶來的心靈上的滿足,精神上的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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