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屏梅，二屏梅，
?落得頭白不知?dú)w，綠蟻滿舊杯。?
?數(shù)番回，幾番回，
?燕子去時無留意，來年春可歸？
? ? 行冬復(fù)春，日月往來。
? ? 千載之前，若是提及端云，遍及闕陵之地，不知者不過寥寥。世人皆傳，端云騎驢提酒，緩緩西來。凡其所過之處，神魔避退，百獸相從，而民皆臣之。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未出五載，諸侯咸來賓從，而后天下乃定。
? ? 我便是那端云，然不知何故，此間諸多過往，除卻這酒，便再無他憶。眸中雙目，不知何時起，亦已殆不見物。我既混沌，索性諸事不管，只管喝酒，終日背得一葫蘆，倒騎青驢，云游天下，遍訪名家美酒，就地掩埋，待得他日重游，再復(fù)取出痛飲。如此這般，無憂亦無掛，已久而不知?dú)q月。
? ? 尚于郢城之時，我便聞得楚中美酒盛名，故而輾轉(zhuǎn)，順江南下。日至荊襄之地，路途遙遠(yuǎn)，驢不堪負(fù)，停足不行，我亦無法，惟提得殘酒，棄驢而走。行方不久，前有大澤生焉，煙波浩渺，云霧蒸騰，浩浩然不可盡觀。行于澤畔，有民言此澤有醫(yī)仙濟(jì)世救民，凡入此澤求醫(yī)者，概莫能外，癥皆得解。聽來甚是玄妙，我思其或可醫(yī)我雙目，故而借得舟槳一副，摸索半晌，入了此澤中。
? ? 四野寂靜，星辰低垂，惟暮時漁舟輕敲夜色，隨波而來。
? ? 行得許久，未聞人家，我索性棄得槳去，仰面朝天，和衣而臥。舟行波上，乍沉乍浮，天水星河，潺潺有聲，夢醒之間，不知又去幾里。行過半晌，舟行淺灘，緩緩而止。我起身而探，原是行得澤中島上。遂拾來舟槳，方欲回轉(zhuǎn)，耳中忽起清音，素雅空明，悠揚(yáng)凜越，渺渺似亙古余音。我心甚慕，不知其乃何方高士，故而棄舟登岸，行而訪之。去往數(shù)步，忽有風(fēng)起，于風(fēng)之中，酒香忽至，往來陣陣，悠遠(yuǎn)醇厚，實(shí)我所喜，聞之心焦。我心愈奇，尋香疾行，行愈近而香氣愈濃，醞郁深遠(yuǎn)，綿綿未絕，至林中方止。我摸索片刻，方才依樹而立，便依稀見得一女子，手持一物，紅衣絳裙，輕立于林梢月色之間，似精似魅，朦朧入幻，美艷絕倫。
? ? “阿云，我終于等來你了?！币繇嵑鲋?，而后林梢的那抹紅色一躍而下，倏爾之間便到了我面前。
? ? “姑娘何人，竟會識得我？”我疑惑地睜大雙眼，近在咫尺，女子卻還是一團(tuán)模糊的模樣。
? ? “阿云，我知道你定會認(rèn)出這篪音酒香，前來尋我的。”
? ? “姑娘，你怕是錯認(rèn)了人了罷?！?/p>
? ? “別姑娘姑娘的叫，記住我的名字，我叫云夢。”
? ? “好吧，云夢姑娘，我聞此澤深處，居有遺世醫(yī)仙，姑娘可曾識得？”
? ? “你也在尋我，莫非...不對，阿云，你的眼睛怎么了？”
? ? “...姑娘你...就是那醫(yī)仙么，我雙目混沌已久，不知姑娘可有辦法醫(yī)治？”
? ? “先回我居處再說，且放安心，我定會醫(yī)好你的?！?/p>
? ? “既是如此，那端某先行謝過姑娘了?！?/p>
? ? “我們之間有很深的緣分，等以后你就會明白?！惫媚镛D(zhuǎn)過身來，見我行走不便，便輕牽我手，緩步前行。竹林陰翳，蟬蟲輕鳴，四野盡是花木香氣。
? ? “你我的相逢，理應(yīng)在這草色煙光里?！?/p>
? ? “此非尋常眼疾，我不在的這些年，你身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 ? “抱歉姑娘，我這些年來記憶全失，怕是回答不上了?！?/p>
? ? “眼疾能否醫(yī)治姑且不論，阿云你本神人，為何此方千年，命歲竟已如此淺薄？”
? ? “姑娘還可知曉壽辰？”
? ? “我乃東君之女，自是知你壽辰。”
? ? “姑娘原是司命之后，端某倒是失禮了?！?/p>
? ? “眼疾本已難醫(yī)，這命格更是難調(diào)，待我想想辦法，”姑娘唇齒輕咬，雙目微合，半晌未再言語。
? ? “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萬物皆有盡，非人力所能更改。端某雖愚鈍，亦知若非得逆天行事，總須付出極大代價(jià)。我既已失卻所有記憶，混沌于世，日夜飲酒，早晚得亂了心性，此番雖知時日無多，亦未嘗不是解脫，姑娘何必比我還要執(zhí)著于此？”
? ? ?“不，阿云，無論如何我定會醫(yī)好你，而且你的病必是可醫(yī)治好的?！?/p>
? ? ?“姑娘為何如此篤定？”
? ? ?“你不會有事的，我們之間還有著很深的緣分呢?！?/p>
? ? ?“我先去想想辦法，你若閑來無事，不如來幫我釀酒吧?！?/p>
? ? ?“姑娘可是醫(yī)師，為何也如此嗜酒？“
? ? ?“因?yàn)橛袀€人曾與我說過，酒很多時候可是最好的藥?！?/p>
? ? ?“可我雖是喜歡，卻無研究，恐是幫不了姑娘忙?！?/p>
? ? ?“無妨，幫我去采摘些原料即可。我這釀出的酒，可都是世上絕無僅有的?！?/p>
? ? ?“看來這忙我是非幫不可了?！?/p>
? ? 那日之后，我便于醫(yī)館住下，閑時便幫云夢姑娘采集些原料，也樂得為所釀新酒取些應(yīng)景之名。晴明之夜，云夢姑娘便會取出竹篪，邀我同坐于月下，吹段篪音，飲盅新酒，說些舊時之事。酒是好酒，人是美人，雖不解姑娘話中意義，然如此安逸閑心，確是平生未有。如此一來，不覺已半載有余，待得何時下得第一場雪，便是入了冬期。
? ? 時之既逝，我命愈衰，而見云夢眉頭愈發(fā)深鎖。后竟飯亦不食，將其自鎖于屋中。我知其皆因醫(yī)吾之事，心甚有愧。然無論如何相喚，其皆不應(yīng)，我無他法，惟日伴于門外。而后我體愈虛，精氣漸亡，日有大半，皆付昏睡，亦無力他事，惟日夜自嘲爾。
? ? 終有一日，天朗日清，我身稍感舒暢，欲往院中小憩，方扶門而立，忽聞云夢之屋門扃皆開，旋而得聞姑娘高聲相喚，隱隱有歡欣之意。
? ? “阿云，我終尋到解法，不僅可醫(yī)你眼疾，延你命數(shù)，或可連你舊時記憶，也能一并喚起?！?/p>
? ? “拿著這酒，連飲三日，阿云你便可痊愈。”姑娘語氣虛弱，卻藏不住心中的得意。
? ? “我早便說過，酒很多時候可是最好的藥，這下你終可相信了罷。”
? ? 天氣微寒，日色漸晚，云夢拉著我坐上來時的小舟，游往大澤之中。我提得首日之酒置于舟頭，酒未開封，便已聞得幽香四溢。暝色西來，夜幕低垂。二人索性放開舟槳，相對而坐，任船肆意東西飄蕩。
? ? “這酒叫作什么？”
? ? “這酒所取原料始自晨露，終于夜曇，一朝一暮，便叫朝暮吧?！?/p>
? ? “既是藥酒，姑娘亦可同飲么？”
? ? “無妨。此夜風(fēng)清月白，正宜一醉。”云夢輕輕拔開木塞，將我與她面前的酒杯斟滿。
? ? “阿云，我先敬你一杯。”
? ? “好一個朝暮，入口溫煦，暗藏清冽。果真是日曦月華，盡入了酒中。這一碗下去，好是過癮?！蔽乙矊W(xué)著云夢的模樣，雙手端起酒杯，徑直捧到云夢面前。
? ? “先人創(chuàng)字當(dāng)真甚為精妙，單看這酒字，確是如其右部，還是一人一口最好。”?
? ? 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碧波千頃，月懸于空，映得四下皆白，惟佳人臉上兩片紅暈，卻是怎么也拂不開去。
? ? “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fù)一杯?！?/p>
? ?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云夢姑娘亦喜此詩么？”
? ? “只是聽你吟得多了便記住了。”
? ? 時過半晌，杯碗既傾，酒壇已空，二人皆醺醺然矣。
? ? “這片河澤這么大，姑娘何獨(dú)挑中如此偏僻之地布館行醫(yī)？”
? ? “因?yàn)槲抑乐挥羞@里，終有一日，能等到你來?！?/p>
? ? “那姑娘便多與我說說我們之間的舊事吧，不然縱使喝下這酒，怕是許多事情也不會相信罷。”
? ? “其實(shí)我并不知曉許多你后來的事。我們只是在很小的時候見過，然后過了許久，我們才又重逢?！?/p>
? ? “如果你那個時候，愿意與我多說一些自己的事，那就好了?！痹茐粜迸P在船頭，說罷輕聲嘆了嘆。
? ? “可是你對過去許多往事，總是守口如瓶?！?/p>
? ? 月色漸深，水流輕緩，我腦中昏沉，翻身而臥，將欲睡去，忽聞云夢呢喃而語。
? ? “這一日便已經(jīng)過去了么?！?/p>
? ? “一朝一暮，便是一生。阿云。難道一切，真的要從頭來過?！?/p>
? ? 一夜宿醉，酒勁未消，我眠至日落方醒，見小舟竟已停于醫(yī)館門前，忽而聽聞云夢腳步，一抬頭，便見她正抱著個古樸小壇，依樹而立，揮手喚我上岸。風(fēng)吹葉落，簌簌有聲，云夢之影，半落水中，隱隱迭迭，旋而支離飄散。
? ? “阿云你可醒了，差些便過了這藥效之期?！痹茐衾^纜繩，方一用力，卻是腳步輕浮，一陣踉蹌，扶在樹邊喘息了許久，方才扶我上岸。
? ? “此番我們淺飲便罷，且莫像昨日那般，白白浪費(fèi)許多光陰?！?/p>
? ? “云夢你氣色似乎很是不好，今日這酒還是讓我自己喝罷?！?/p>
? ? “無礙無礙，如此好酒，不舍得讓我也嘗嘗么。”
? ? “那只可少飲兩口便得作罷?！?/p>
? ? “真是小氣，罷了罷了，小女子謹(jǐn)遵大人教誨?！?/p>
? ? “...今日這酒叫做什么？”
? ? “我采來四季百草花木所釀成的，此酒過綠葉則染綠色，見紅花則沾紅顏，秋而黃，冬而白，姑且就叫做四時罷?！?/p>
? ? “世間竟有如此奇特之酒，我定要嘗嘗?！?/p>
? ? 壇既解封，一杯舀滿，本已冬日，岸邊竟霎時溢滿花草香氣。
? ? “云夢姑娘，我聞你腰間那支篪吹奏之時已有些破敗，又非名家之物，卻日夜貼身攜帶，不知何故？”
? ? “阿云你從未見過這個？”
? ? “姑娘何出此言？”
? ? “從何處得來，自然是你送我的?！?/p>
? ? “此乃何時之事？”
? ? “自是你我相逢之時?！?/p>
? ? 天色忽變，既而風(fēng)起，四野森森，皆泛寒意。我欲就此作罷，各歸其室。然云夢執(zhí)意不肯，見其身軀愈冷，我惟取裘與其共坐水畔。云夢沉默半晌，望著天空，忽而開了口。
? ? “幾日沒見，又有這許多星辰變得如此黯淡了啊?！痹茐羯斐鍪种?，指向天空中星星最多的那處地方。
? ? “阿云，你看這漫天星辰，其實(shí)你我都在其中呢?！?/p>
? ? 湖上的天氣總是變得很快，不過片刻，星月隱去，風(fēng)聲四起，霎時天地喑閉，四下無光，舉目顧望，昏昏然難辨東西。又過得些許時候，半空竟飄起陣陣輕雪。
? ? “阿云，今夜別回屋了，就在這陪陪我吧?！?/p>
? ? “湖畔本已天寒，更何況這落雪之日，云夢你身體未好，不能再受涼氣了?！?/p>
? ? “不不，阿云你別動，別讓這些雪碰到我，我害怕?！痹茐粢活^撲入我懷中，其音顫顫，其形簌簌，半晌不能止。我不知何故，惟圍起衣袖，攏其入內(nèi)，蔽開這萬千雪絲。
? ? ?過得許久，云夢終是不甚酒力，于我懷中沉沉睡去。
? ? “四時皆過，便又過了一生么。”
? ? “阿云，我好像又夢見你了?！?/p>
? ? “這一次，你可否等我多做些夢再離開?！?/p>
? ? 一夜無話，醒時天白。我猶坐于屋前水畔，云夢早已不見，我正迷茫之時，忽而便聞得飯菜香氣。
? ? “云夢姑娘，今日便是第三日了罷。”
? ? “恩，今日這酒名叫黃粱，我身體稍有不適，就不與你同飲了。今日飲罷，等到日出天明，你便從這里離開吧?！痹茐舯硨χ艺驹跂|廚中，說著說著，忽然頓了頓。
? ?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但愿有生之年，還能再會。”
? ? 我正愣神之際，見云夢提碗端筷，于我面前坐定。其面幾無血色。雖略施薄妝，亦難掩憔悴。
? ? “云夢你亦神人，為何吹了這些許寒風(fēng)，竟會病得如此之重?！?/p>
? ? “并無大礙，歇息幾日便好。阿云，我先替你把酒斟上?！?/p>
? ? 我望得杯中之酒，卻難提興致，慌亂飲得幾口，便即作罷。而見林外天際，魚白色重，朝陽漸起。
? ? “天色已亮，阿云你該離開了。”
? ? “哦？”我輕撫桌前酒杯，忽而嘴角上揚(yáng)，拂袖之間，蒼穹霎時暗淡，明月升起，仿若又回昨夜。
? ? “天還未亮，再陪我片刻罷。”
? ? “阿云，你這又是何必?！?/p>
? ? “今日這酒勁頭好足，為何方飲兩杯，便已直不起頭來?！?/p>
? ? 不過片刻功夫，我漸感神識迷亂，腦中昏沉，連面前之人都已辨別不清。隱約之中，身側(cè)傳來桌椅挪動的聲音，而后從耳畔傳來一陣溫?zé)岬妮p語。
? ? “一夢一醒，便是最后一生，等你醒來，應(yīng)該一切都會記起了罷?！?/p>
? ? 三日終是飲罷，我好像入了一場悠長久遠(yuǎn)的夢中。
? ? 小云夢靜靜端坐于赤駒之上，仰頭望著天河之交，星空璀璨。
? ? 其本有鳳一族，其族之人，身輕若燕，御風(fēng)而行，渴則飲醴泉水，餓則食青竹米，倦則棲于桐木。其尊天帝之命，掌東方歸墟之地，司世人生死，錄萬物命數(shù)。故世人皆尊其名，謂之東君。東君其族歷代單傳，凡世有明君將出，便遣后代東君下界歷練，以為助力，護(hù)民安康。故凡東君現(xiàn)世，皆乃盛世之兆。而東君一族，少時寢陋，及長而秀，故而下界之時，其皆以面具遮容，不令世人得見。而下任東君，今便坐在這赤色小駒之上。
? ? 待得轉(zhuǎn)過一片草坡，小云夢忽而見到一條小河，旋而又見到一歲數(shù)相仿的小子，衣衫不整，斜坐于河邊歪脖樹上，目不轉(zhuǎn)睛，凝視遠(yuǎn)方。
? ? “喂，樹上的那個呆子，哪邊才是往望都去的呢？”
? ? 小端云正依著樹發(fā)呆，猛然聽到人聲嚇了一跳，驀地扭頭望去，見一小姑娘騎于一小矮馬上，著一襲素白衣裳，裙擺頎長，幾欲拖地。一雙眼眸，彌漫璀璨，這般輕掃過來，便似踏過頭上萬千星河。小端云方欲言語，河上煙霧乍起，小姑娘就這般立于霧中，清秀皎潔，朦朧似幻，仿佛仙子方落于云端。
? ?“喂，聽見了嗎？我說去望都怎么走？”
? ?“你回答我個問題我便告訴你。”
? ?“好啊，你想知道什么？”
? ?“你知道人死后會去向哪里么？”
? ? 小云夢抬起頭望向?qū)Π哆h(yuǎn)處樹上那個只能看見模糊身影的小人，雙眸之中忽而閃過絲絲異彩，“果然世人都會想知道這些呢...”
? ?“還有啊，你的眼睛這么好看，為何還要帶著一副面具？”
? ?“這已經(jīng)是第二個問題了?！?/p>
? ? 星空夜下，一青年男子神態(tài)安逸，狀甚慵懶，輕哼著小曲，側(cè)身臥于屋檐之上。星光明滅，捉摸不定，男子忽而瞪圓雙目，望向東方天際。過得片刻，卻又嘆了口氣，橫臥下來。
? ? 男子眼中，忽有女子之聲傳來。
? ?“為何我會住在你的眼中？”
? ?“我也不知，有一日我眼中生了這重瞳，你便在其中了。”
? ?“試了那么多辦法都出不去，不如你去多找些有趣之物送來，嗯...先去抓只什么呢，能來與我做個伴?！?/p>
? ?“這并非我能決定之事?！?/p>
? ?“那怎樣才可以？”
? ?“或是最為珍惜之物方才可行?！?/p>
? ?“...誰是你珍惜之物?！惫媚锴文樢患t，輕輕啐了一口。
? ?過得半晌，男子輕身爬下屋頂，回到室內(nèi)，旋即取出一條眼罩。
? ?“喂，喂，為何又要將眼睛蒙起來啊?！?/p>
? ?“我要去沐浴更衣，你可是想看？”
? ?“哼，誰稀罕?！毖壅蛛m已帶上，卻猶可聽得姑娘恨恨低語。男子輕聳其肩，轉(zhuǎn)身便入了浴房之中。
? ?“今天班上會有新入學(xué)的姑娘。”
? ?“據(jù)說是東君之女呢，也不知是何模樣?！?/p>
? ?“下代東君降世，那豈非又有明君出現(xiàn)，也不知會是何人?！?/p>
? ? 小端云面向窗外，愣愣出神。忽而一人影遮住光線，小端云剛回過神來，一雙眼眸便入了男孩眼中，猶如夜空般星辰璀璨。女孩俯下身來，光便繞得女孩散發(fā)開去，燙出圈圈淡色光暈。
? ?“端云是吧，我是云夢，以后請多指教?！?/p>
? ? 小端云面前，忽而陽光溫軟。
? ? 星空雪夜，本乃毫不相容之景，卻被男子強(qiáng)施其法，合于一處。星辰高懸，雪落紛紛，男子揮揮衣袖，雪路星河，便順著街道，一路綿延開去。
? ?“恩...這邊再添些落雪，如此便更似那夜了?！?/p>
? ?“哼，又在想那姑娘了吧?！?/p>
? ?“是啊?！?/p>
? ?“是什么是，我這是在吃醋呢。”女子故意輕跺得幾腳，便依著眼角，緩緩倚坐下來。
? ?“好美的景致啊...”女子凝目望向那璀璨星河，忽而輕聲言道，“她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 ?“我也說不太清?！?/p>
? ?“因?yàn)閮A心，便想要白首。大概她便是那樣的人吧?！?/p>
? ?“那她現(xiàn)在何處呢？”
? ?“她啊...”
? ? 男子突然止住話語，呆呆望向東天飄浮著的星辰，女子知道自己一不小心觸及到了男子的心底，便也不再說話，陪著男子靜靜地坐在天空里，惟星辰明暗不定，照向人間。
? ? 課中時光，總是慢極，小端云只手托起腦袋望向窗外，窗外之人，悠閑嬉戲，窗外之云，卷舒不定，如此景致，比起室中，總似更為有趣。其正兀自發(fā)著呆，忽而腋下戳來一段柔荑，小端云回過神來，眼前便現(xiàn)出一小方紙片：“這禮樂之課，總是這般無趣么？”小端云抬起頭，便見到身側(cè)那若星辰般璀璨雙目之中早已盡含笑意。
? ? “祖考來格，虞賓在位，群后德讓。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鏞以間。鳥獸蹌蹌；《簫韶》九成，鳳皇來儀。”耳畔夫子依舊喋喋而語，二人目光卻早已飄向窗外那嬉戲游人，那卷舒輕云。
? ? “今日下課之后，去哪里好呢？”
? ? “哪里都行，只要可以陪著阿云就好?！?/p>
? ? ?云州城頭，大戰(zhàn)方休，血流成河，尸橫遍野。城垣頹敗，滿目瘡痍。舉目望去，四野寂寂，燕雀無蹤。惟殘陽泣淚，滴滴帶血。
? ? “乖，待會再見?！蹦凶娱]上雙目，不讓女子見此血腥景象。
? ? “全因幾人之私心，竟又害得這若干性命。”
? ? “你可曾想過，若有一日我死了，你會怎么樣?！?/p>
? ? “你術(shù)法如此厲害，又怎會死?！?/p>
? ? “世事難料，更何況我所擇之路，前途更是兇險(xiǎn)?！?/p>
? ? “阿云不舍天下萬民，我又怎舍阿云獨(dú)行。我雖淺薄，亦知此事若成，乃民之大幸，若是敗了，縱是碧落黃泉，只要伴在阿云左右，又有何處不能去得?！?/p>
? ? “...云夢...多謝。”
? ? ?剛是晴好天氣，卻又忽地飄下雪來。紛紛揚(yáng)揚(yáng)，漫無邊際。雪愈積愈高，漸而掩去尸骸蹤跡。
? ? “是你么，你也不舍這些戰(zhàn)死之人了罷?！?/p>
? ? “你還未曾告訴我，他們死后到底會去向哪里呢？”
? ? ?今日清晨，望都落了今年第一場雪。
? ? “阿云，你有什么愿望嗎？”小云夢口含一塊素餅，口齒不清地問道。
? ? ?小端云身形慵懶，本橫臥于草上，聽得小云夢發(fā)問，倒是撇過頭去，認(rèn)真思索起來。
? ? “想要快些長大算不算？”
? ? “恩...我也想要快些長大，可是不知到底還要多久呢?！?/p>
? ? “是啊，或許還要很久很久。你會等我嗎？”
? ? ?夕陽西下，又是歸程。那時路途悠長，人影卻愈行愈稀，而那喚作云夢地女孩，卻始終留在小端云身邊。夕陽漸行漸矮，人影愈走愈長，不覺之中，兩個人影便依偎到了天際。
? ? “云夢，如今你可以告訴我人死后會去向哪里了罷。”
? ? “你還在想這個問題啊。”
? ? “是啊。”
? ? “到現(xiàn)在依舊一無所獲嗎？”??“不，已有一些?！?/p>
? ? ?小云夢忽而駐足，凝視眼前同樣小巧地身影。
? ? “會啊?！?/p>
? ? “什么？”
? ? “會等你啊?！?/p>
? ? 忽又見到分別那天，星辰漫天，落雪陣陣。
? ? 兩個頎長身影彼此相牽，趟過滿地枯草，走向那遙遠(yuǎn)荒原。
? ? 路何悠長，風(fēng)聲瑟響，茫茫難辨前途歸處。云夢忽而駐足，轉(zhuǎn)過身來，背立于月色之下，卻仿佛她便是那月色。
? ? “阿云，如此再送也終有個盡頭，送到這里便罷了好么。”
? ? 我抬起頭，素白身影猶立于眼前，卻似頭頂天河般遙遠(yuǎn)。
? ? “阿云，好好記住我的樣子?！?/p>
? ? 女子取下面具，璀璨星空之下，雪落發(fā)白，猶是傾城。
? ?“我送與你了個禮物，在我們重逢之前，便由她替我伴著你吧?！?/p>
? ? 云夢伸手自我眼前撫過，我凝視著她的眼中，竟又出現(xiàn)一個她的身影。從此，另一個云夢便住在了我雙眸之中。
? ?“所謂天長，所謂日久，莫不是此生云煙，過眼便罷。若是想念我，便去抬頭看看天上的星辰吧，我會在那里一直注視著你?！?/p>
? ?“阿云，無論如何，等我回來。”
? ? 歸墟，鳳歸里。
? ? “天上星辰，皆乃四宇寒氣凝結(jié)所聚。其本為一體，狀若圓盤，橫亙于空，已不知多少年月。然一日，其忽散若冰晶，而后粒粒四散漂蕩于空。又復(fù)過得萬載，始有光西來，照碎冰之影，紛繁復(fù)射，映入世中，而成萬千生命。故星辰皆與世人一一相配，世人生辰若盡，則其星辰漸失光輝，徒載世人殘念，游蕩于天，集天地寒氣，結(jié)而化雪，搖搖飄墜，落入人間。執(zhí)念較淺者，方于半空已融為雨，而執(zhí)念較深者，雪落地不化。是以世間雨雪，因含亡人怨念，盡皆冰涼而有寒意?！?/p>
? ? 云夢坐于漫天雪花之中，隨意翻些過往典故，卻不經(jīng)又回想起那斜倚于歪脖樹上的男孩。
? ? “阿云，聽說你現(xiàn)已當(dāng)上你們?nèi)碎g的皇帝，可不要讓我失望啊?！?/p>
? ? “在你們?nèi)碎g，我與你是否應(yīng)當(dāng)叫做青梅竹馬呢。”
? ? “謝謝你阿云，我生于如此寒夜,竟也曾有幸前往你的人間。”
? ? “父皇，我何時才能出去？”
? ? “待得這星盤重新聚為一體便可以了。”
? ? “那如何可能，而今這些星屑不是越碎越多，破碎之物又何以恢復(fù)如初？”
? ? “天地造化，何奇不有，你只是等的不夠久而已?！?/p>
? ? “你不妨繼續(xù)等下去，或許，他有一日終能和你重逢。”
? ? ?黃粱一夢，終到醒來。
? ? “阿云，好久不見?！蔽曳椒鍪鬃?，卻見得面前云夢忽而吐出一口鮮血，素色紗衣霎時浸地通紅。
? ? ?額上之血落入眼里，紅蒙一片，我終于睜開雙眼，卻看著世間萬物，皆有了黃昏的影子。
? ? “云夢，你怎么了，怎會變成這個樣子?！?/p>
? ? “對不起，阿云，我還是騙了你，這酒其實(shí)名叫浮屠三生，其中一副主材便是我有鳳一族血脈。這本是我族秘法，有換命之效。我族先祖為防東君一脈滅絕，而使人世之中死生失衡，才創(chuàng)得此法。過得三生，換命已成。你如今已痊愈了?！?/p>
? ? “本想在你康復(fù)之前，我就悄悄離開，可是我真的舍不得，就那樣離開你孤單死去，好想多陪你一起再多坐一會，說說那些未曾說完的話...”
? ? “你是否一直覺得我很奇怪，其實(shí)你我相逢是在這千年之后，那時我尋到了你，然后一起度過了一世時光?！?/p>
? ? “后來有一天你的壽命終了，我就四處去游蕩，游蕩的久了，便想來到千年前的這里，看看遇見我之前的你到底是什么模樣?！?/p>
? ? “這只篪...原來如此，難怪你從未見過，將它保存好罷，等到再見之時，再送還與我...”
? ?星辰在水，清河在天，寂寂無聞，好一個落寞人間。
? ?“阿云，你看...天上的星星好近啊...他們都在喚我回去...怎么辦啊...可我舍不得你啊...”
? ?“阿云...你看...那些星辰都連成你了的模樣...我一定不會忘了你的...”
? ?“對不起啊...阿云...記好我的樣子...答應(yīng)我...千年之后一定要將我找到...好不好...”
? ?“保重啊，阿云。”
? ? 我抬起頭，卻見得梅花樹下，一方字條猶是隨風(fēng)飄動，“我已外出，若還未歸來，酒已替你埋在此樹下了。”
? ?“酒這種東西，獨(dú)飲傷身，還是一人一口最好?！蔽逸p撫手中字條，墨色新痕，當(dāng)是云夢字跡。
? ?“云夢，無論如何，我等你回來?！?/p>
? ? 山林煙雨，皆是遺音。
? ? 我也不知在此住了多久，等著等著這片大澤早已不見，淤泥漸積，將偌大河澤分成片片湖泊，而后漸漸到來許多人，圍著那些個湖泊，蓋上了許多房舍。我告訴首批到來的人，這里叫作云夢。
? ? 我仍住在當(dāng)初你所遺醫(yī)館，陸地越積越多，四下早已不見水流蹤跡，惟屋舍四周流水卻愈漸增多，不知何時竟將此處圍成一座孤島。屋內(nèi)物件猶是你去時模樣，我隔得幾日，便輕手撣去其上灰塵，而后再一件件將其放回原處，如此你回來之時，總不會尋找不到。孤島之中猶是寂寥，每逢秋天到來之時，屋舍四周總會有風(fēng)吹過，咿咿呀呀，撩動門扉，總讓我誤認(rèn)作了你。
? ? 偶爾實(shí)在悶得，我便去周圍市集轉(zhuǎn)上一轉(zhuǎn)，見到燈火滿街，獅舞龍騰，便知這便又過了一年。日子一天天度過，云夢城也越建越大，人也更加多了起來。時日久了，見識廣了，經(jīng)歷也多了，閑暇之時，我便在云夢城中擺了處攤位，開始講講云夢中的舊事與云夢里的人，出乎意料地，人們竟都聽得津津有味。講得久了，諸多故事也漸漸淡忘，便只能講講云夢的夢境與云夢的你。
? ? 時光日日流逝，又是千載下來，縱使仙身亦快走到盡時。你若再不來，我怕是要等不到你了。這些年來，終是看淡許多，云夢的天，淅淅瀝瀝，陰雨綿綿，倒也配得心境。
? ? 今日又是陰雨天氣，酒館之中人聲寥落，閑來無事，我便坐于窗邊座上，瞧街上那熙攘人群。正自出神之時，忽而一抹素色身影于對面位上坐定，目光璀璨，神采飛揚(yáng)。這般輕掃過來，便似踏過萬千星河。
? ? “先生，我今日初到云夢，能給我講講這里的故事嗎，大家都說這城里就屬您講得最好?。”
? ? “那姑娘想聽什么？”
? ? “先生您腰間所別那支篪好特別，看上去也應(yīng)是件古物了吧，如此貼身攜帶定有些特別故事，便從這開始講起罷，講得好了我請先生喝酒。”
? ? “當(dāng)然可以，還有...好久不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