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來，一看到、聽到有人說“新年快樂”，我就想把一句“傻逼”送還過去。

不清楚別人怎么想，大概我對這世界的厭惡遠大于喜歡，至少此時，凌晨兩點的我是這么認為的。現(xiàn)在是一月三日，元旦總算過完了，我厭惡任何節(jié)日，假期是好的，節(jié)日是糟爛的。假期像是浴室，在里面你能脫光了赤條條地隨心所欲做自己；節(jié)日是個舞臺，你只能跟著眾人一樣穿著臃腫的定制服裝戴著面具表演，只能演，臺下有人在看。

新的一年不過是記日記的時候開頭第四個數(shù)變了而已，還要適應(yīng)個把月，所有的所謂慶祝就是為了這一個數(shù)字嗎？這幾天來世界沒有任何振奮人心的消息，沒發(fā)生任何改變，除了霧霾變重了，除了我的嗓子開始干疼。

與節(jié)日相伴的還有更糟糕的事，微信群和朋友圈里在發(fā)各種復(fù)制來的新年祝辭、各種歡樂的喜慶圖片、各種糟糕俗氣的表情，當(dāng)然還少不了幾毛錢幾塊錢的紅包。

簡書上更是了不得，年終總結(jié)/新年計劃紛至沓來，一副天下大勢盡在我手、不做計劃世界即將亂碼的架勢。為什么你們都這么乖這么聽話，緊卡著既定的西元計算規(guī)則表演生活呢？什么時候不能做計劃？只要你愿意，從現(xiàn)在起到幾個月或幾年或幾十年后的計劃都可以做不是嗎？

又或者“這一年我看了x本書，推薦給你x本”、“看了x部電影，推薦你x部”，世界上好多可以拿來顯示與眾不同的事啊，為什么非要都拿著“書”和“電影”開刀呢？它們招誰惹誰了？打開各種文藝網(wǎng)站除了書和電影沒有別的，難道真的有很多人的工作生活與“讀書”“觀影”相關(guān)嗎？為什么沒人寫自己每天付出至少八小時的正經(jīng)工作呢？

醫(yī)生去寫一年操了幾次手術(shù)刀，收了幾次紅包，或者拒了幾次紅包。

程序員去寫一年發(fā)現(xiàn)了多少bug，解決了多少bug，熬了多少次夜。

會計師去寫一年做了多少假賬，開了多少次假發(fā)票，暗中幫了領(lǐng)導(dǎo)幾次。

寫手們（他們自稱作者）寫了多少軟文、騙贊文，做了多少篇10w+爆文的研究筆記。

有錢人們?nèi)戇@一年買了幾塊表、幾輛車、幾套房、幾個情人。

這些不都挺好嗎？這才是真實的世界，這是我們的生活，從來不是《追風(fēng)箏的人》《七月與安生》《你的名字》那樣子。何必競相往“書和電影”的裝逼臺上擠呢？

一個建筑師寫什么好呢？寫ta這一年不情愿地改了多少次圖紙？那種不情愿的情緒一點點聚積起來，形成霾一樣讓人不舒服的東西團成團在體內(nèi)游走，把你的任督二脈全部堵死，讓你眼冒金星頭暈?zāi)垦＃客砻鎸Χ逊e的工作掙扎到后半夜。你焦慮而天真地想象能在后半夜把事情做完，明天一早露出晴朗的天，然后重新開始……

你這樣試過好多次，最后的結(jié)果是疲憊不堪地爬了一堆“吐槽文”出來。晨曦微露的時候，把頭臉包裹嚴實了，騎一輛綠單車穿過清早的白色，努力睜開眼往公司趕去……

凌晨兩點半，耳邊放的是趙已然《活在1988》專輯里的《再回首》，太疼了，不知為什么有聲音能把一首歌唱到鉆心疼。疼的感覺好呀，比起癢、堵、酸、悶，“疼”簡直太舒服了，是享受，痛快淋漓真真切切，不會和你兜圈子打太極讓你找它不著。而且，疼了很多次之后，皮會變厚、神經(jīng)變鈍、腦袋的感知力下降，就不那么疼了。

趙已然這時已經(jīng)病得很嚴重了，用歌迷的話說，是“煙和酒已經(jīng)掏空他的身體”?？赡銈冇衷趺粗磊w老大的身體是被“煙和酒”掏空的呢？也許是被別人摘掉了心，也許他干癟的肚子里早已空空，只剩一副老皺皮囊。

他唱《再回首》，跟發(fā)燒一樣渾身發(fā)顫，只唱了開頭三個字就沒聲音了，撥弄了幾下琴弦對臺下的歌迷說“忘掉了”，臺下更加喪心病狂地喊“老大我愛你”。他勉強又唱了幾句，終于又接不上歌詞了，只在亂哼唧，最終，臺下的歌迷幫著把整首歌唱完了。

他的歌迷唱得真好。

我實在不好意思把這首喪逼之王的歌發(fā)到朋友圈，我有很多朋友都膽小而溫柔，都在謹慎平靜踏實地生活，都在滿懷恭敬之心慶祝節(jié)日。他們頂多聽聽趙雷大冰趙照向文藝靠攏，李志和左小祖咒都算是恐怖分子，趙老大可以被視作酒鬼罵街了。

可我還挺喜歡酒鬼罵街的，尤其是在這個窗外一團白霧的后半夜里。酒后的話大概都是真話，酒鬼的心也都是真心，他不會騙你，哪怕這欺騙是為了討你歡喜。他會在忘詞之后老老實實地笑著說“忘掉了”，他沒覺得忘詞有多么丟人。

在這個把面子看得無比重要的世上，一個不屑于出丑的人怎么可能說假話呢？

這就是本來的他，隨便你或嘲笑或喜歡或鄙夷或不屑，他可能根本不在乎。他還沒死，可是網(wǎng)上滿是“趙已然死了沒有”的問題，不知道是哪些不好好演戲的好奇心豐富的傻逼問的。

但是，我也想知道還沒死但是很不好的趙已然今天怎么樣。這也許是所謂的“節(jié)日”最糟糕之處，它讓不幸的人感覺更不幸，讓不快樂的人更加不快樂，讓咳起來不停的人咳得更厲害?！肮?jié)日”是個虛榮且不要臉的市儈家伙，它只能假模假式地給人“錦上添花”，不會給雪地里掙扎的人送炭的。

趙已然不會跟人說新年快樂，那是騙人的。他不會有什么無中生有閑得蛋疼的年終總結(jié)、新年計劃，他不會推薦給你除了裝逼毫無用處的幾本書幾部電影幾首歌，他不會給你發(fā)幾塊錢紅包來彰顯自己的熱情友善。

他只會撥幾下琴弦，努力去想歌詞，實在想不起來就作罷，坦率地告訴你：

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