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午前的太陽十分耀眼,華服加身的他坐在案幾之后,威風(fēng)凜凜。一身囚服的她跪在斷頭臺上,眼神之中沒有絲毫的后悔。這一刻,她是囚犯,而他是她的監(jiān)斬官。
“若然,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案幾后的他站了起來,手執(zhí)著一把令箭,俊俏的臉龐沒有絲毫的表情。
斷頭臺上的她沒有回答,而是轉(zhuǎn)身站了起來,看著案幾后站著的他,眼中卻是突然流出了淚水。
他有些亂了,看到若然淚水的那一刻,他有些亂了。他突然想起半年前的那日。她是他的囚犯,他是他的審官。
“若然,你可認罪?”站在臺上的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臺下跪著的她,心碎的聲音仿佛在他胸腔里響起。
她抬起頭來,只是看著他,看著他一身威風(fēng)的官服,看著他那俊俏的臉龐。她笑了,笑得很開心。她認罪了,對殺死他新婚妻子的這條罪行承認了下來,沒有絲毫的猶豫。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他的手攥緊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條一條開始浮現(xiàn)出來。他不明白為什么,也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了什么。
她沒有回答,依然保持著那股近似癲狂的笑意。一旁的衙役看不下去了,連聲喝止她,她也不管,看都沒有看那衙役,兩眼依然死死盯住眼前的他。
看著她的眼神,他攥著的拳頭松開了,眼睛也被淚水給蒙住了。這一刻,他的眼淚不是為了他的妻子,而是為了跪在臺下的她。
其實,她的心思他又何嘗不知道,他不喜歡他那即將要成婚的妻子,對于他來說,琴染公主不過只是皇家塞給他的一個包袱,亦或者是一個贈與給他的贈品,作為他當(dāng)上今科狀元的贈品。
二
他不愛那琴染公主,甚至于從來就沒有正眼看過公主一眼。公主容貌雖然長得不錯,但對于他來說只不過和一件擺設(shè)的瓷器一般,沒有任何的興趣。
他的心從來就寄存在遠方的古城之中,寄存在了那古城中苦苦等待著他回鄉(xiāng)的若然那里。
他沒有想到的是,他高中狀元的消息一傳到家鄉(xiāng),在這京城之中他竟然找到了她,找到了這個為他日夜?fàn)繏斓娜羧?,找到了這個他把心寄存了的人。
他把她帶進狀元府的那一刻,公主便警惕地察覺到了兩人之間微妙的關(guān)系,身為金枝玉葉的她又怎么會忍受這個叫做若然的丫頭來搶自己心目中的狀元郎?
自從那大殿之上見了這俊俏的狀元郎,琴染公主便陷入了一種難以自拔,她常常直到半夜時分才會沉沉睡去,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他在腦中攪得她難以入睡。他的一舉,他的一動,都深深鐫刻在了她的腦海之中。他的一顰,他的一笑,都在她腦海中形成一個一個巨大的風(fēng)暴,攪得她難以閉眼。
而每當(dāng)疲勞襲來讓她陷入沉睡,在夢中,他又悄然走進了她的大腦,在夢中,她可以盡情依偎著他,可以靠在他的胸膛聽他吟起為自己所做的詩句,可以在他的懷抱中沉沉睡去。
然而,每一次醒來,她都要經(jīng)歷一段由欣喜到失落的過程。最開始因為做夢夢到他而欣喜不已,最后卻因跌落現(xiàn)實而變得失落無比。
終于,忍受不了這種相思的她厚著臉皮向自己的皇兄提起來要嫁給狀元郎的建議。皇兄十分高興,原本便打算賜婚讓她嫁給狀元,如今見她自己提出,更是欣喜萬分。連夜便下了一道圣旨。
高中狀元的他還沒來得及向家鄉(xiāng)報喜,卻忽然聽到門外太監(jiān)給自己報喜,然而接完圣旨的他卻是彷如一道晴天霹靂劈在腦后。這一刻,他突然想起來那在小城里等待自己的若然,想起了若然在自己進京時說的那句:“我等你回來娶我,郎行千萬里,妾自做嫁衣。郎若定歸期,出迎著嫁衣。
他突然哭了出來,他想拒絕這道圣旨,奈何皇家又乃是他可以得罪的?他想狠心忘記若然,硬著心腸接受公主,卻發(fā)現(xiàn)若然早已深入骨髓,又豈能如此簡單忘記?
頒旨的太監(jiān)見此,以為他是喜極而泣,連忙上前恭喜:“狀元郎,恭喜了,從即日起做了駙馬,前程無可限量啊?!?/p>
太監(jiān)笑著離去,只因他遞給他一錠金色的金子。臨走前卻還不忘諂媚了一下:“駙馬爺,小的這就告退了。”
駙馬爺三個字在常人看來是何等榮耀,是何等明亮?,F(xiàn)如今他聽起來卻感覺無比的可怕,無比的滲人。他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若然摟著嫁衣哭泣,仿佛見看到柔然將那已經(jīng)做好的大紅嫁衣給剪了個粉碎。
他有些痛苦地跪在了地上,身上那剛穿上沒有多久的官服蹭在地上,一只螞蟻正悄然沿著官服爬了上去。
第二日,朝堂之上,當(dāng)朝皇帝傳喚了他,當(dāng)面請出了琴染公主,看著眼前那高貴而又漂亮的女子,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來還在小城之中等待他的若然。想起那張在他心目中絕美的容顏,想起來那件深紅色的嫁衣,想起了那正穿著嫁衣等待他返鄉(xiāng)的若然。
“陛下,臣…”他的話音還未落下,琴染公主已經(jīng)走到了他的身旁。他可以聞到公主身上那股淡淡的芳香,這種香味是從來不會在若然身上出現(xiàn)的,他不禁有些著迷了。
“愛卿,有何事???”龍顏有些微倦,眉宇之中也是有些不悅的神色。若不是為了自己的妹妹,皇帝那里會單獨召見這么一個只有狀元頭銜的窮小子,再說,這狀元頭銜也是他給的,只要他樂意,這所謂的狀元隨時可以摘掉。
看在臺上的龍顏,他突然有些惶恐起來,喉嚨里也仿佛卡著什么東西,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來。琴染公主此刻也正含情脈脈地看著他,眼神之中充滿了欣喜。
他走出了大殿,龍顏大悅,婚期也定在了當(dāng)月的十五,距離婚禮也僅僅只剩下十天的時間。一走出大殿,他覺得自己的內(nèi)心已經(jīng)是空了,他開始無比想念起遠方的若然,無比想念起那遠方的古鎮(zhèn)。但是,他不能,此刻的他除了等待婚禮的到來沒有任何的辦法。
三
他高中狀元,即將成為駙馬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全國,作為他家鄉(xiāng)的的所在,這個消息也是第一時間便傳到了小鎮(zhèn)。沒有人敢告訴若然這個消息,此時的她正編制著自己的嫁衣,整日坐在高閣之中,也不走出房間,連一些需要的東西也都是吩咐丫頭去購買。消息傳到若然耳中的時候,已經(jīng)是初八這天,距離婚禮的舉行僅僅只有不到八天左右。
初九這天,若然沒有留下任何的消息便離開了小鎮(zhèn),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伴隨著她一同消失的還有那件紅色的嫁衣。
兩天之后,也就是十二的這天若然走進了狀元府,帶她進去的正是當(dāng)今的狀元郎。沒有人知道這若然是如何一個人走到京城的,也沒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在短短兩天便來到京城的。。
第二天,狀元帶著她出去置辦了一些衣物,同時還帶著她在整個京城游玩了一番,不少的民眾都是看著狀元郎帶著一個妙齡女子在京城親密依偎在一起。流言,霎時傳遍了整個京城之中,傳入了琴染公主的耳中,也傳入了龍顏耳中。
龍顏大怒,當(dāng)即將他傳入宮中,在琴染公主苦苦哀求中他才得以保存性命?;氐礁械乃麉s不管不顧,依然是和若然四處游玩,對于流言的事情毫不關(guān)心,對于那成為駙馬的事情,二人也都是閉口不提。
對于流言,琴染公主自然是不會放過,在十四這天,她不顧皇帝的反對,帶著一眾宮女便住進了狀元府中。也正在這時,若然才第一次看到這個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她沒有說什么,更加沒有和普通女子一樣大吵大鬧,而是默默將自己住的這間屋子讓了出來。這間屋子是整個狀元府中最好,在她進來之時他便給了她。
公主眼看著若然將屋子讓出,心中自然十分欣喜,也不道謝,帶著宮女便住了進去。霎時,這原本只有兩人的狀元府變得熱鬧不少。他雖看著若然將屋子讓出,卻沒有任何辦法,腦海中只是依稀出現(xiàn)一個畫面,畫面中他和若然還是孩子,瘦小的他看著若然十分認真,一字一句道:“若然,以后我一定把我最好的東西給你?!?/p>
不想今日他卻食言了,只得看著若然將自己留給她最好的東西拱手讓人,想到這里,他不由攥緊了拳頭,他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連最初的承諾都做不到,他恨眼前的這個公主,要不是她的話他一定能跟若然長相廝守,但此時…
若然搬出屋子的那天,公主帶來的宮女將狀元府內(nèi)所有的屋子全部都占據(jù)了,只剩下一間柴房,一間連最基本的床鋪都沒有的柴房。
若然也不介意,看著烏黑著臉的他笑道:“沒事的,反正這狀元府的柴房我也沒有住過,剛好還可以試試。”
他聽得出來,也看得出來,雖然她滿臉笑容,但骨子里卻是異常的生氣,以至于在他面前竟然有些發(fā)抖起來。
這夜,趁著他睡著的片當(dāng),公主的宮女偷偷打開了柴房的門,將若然離開屋子帶出的包袱偷了出來,送到了公主的手中。
看著手中鮮紅的嫁衣,琴染公主怒不可遏,俊美的臉龐上青筋凸起。連忙吩咐身邊的宮女:“將這嫁衣給我剪爛,徹底剪爛,我不要在看到這嫁衣出現(xiàn)?!?/p>
宮女聽了命令,那里還敢不從,幾個人紛紛拿著剪刀在嫁衣上動了起來,沒一會,那原本鮮紅漂亮的嫁衣立馬成了碎片。
夜半醒來的她發(fā)現(xiàn)嫁衣沒了,連忙四處尋找,卻不想在公主的門外聽到剪刀撕扯布條的聲音,推門而入,滿地紅色的布片驗證了她的不詳。她沒有生氣,只是默默將那些布條全部收集起來,而后脫下外衣將布條兜了起來,離開了公主的屋子。
第二天一大早,狀元便來著柴房尋若然,卻不想若然已經(jīng)不在這個地方。他連忙四處尋找起來,但翻遍整個狀元府卻都沒有找到她的蹤跡。
當(dāng)值的太監(jiān)不斷催促著他去皇城接公主,其實又何嘗是接,公主本就在他府中,只不過是為保全公主名聲而進行的一場作秀罷了。
從皇城到狀元府只不過短短兩三里的距離,不想竟然花了他整整一天的時間。他還未回到狀元府,遠遠便瞧見府門前兩個巨大的燈籠以及不少進進出出身著華服的達官貴人,這些人皆是滿臉笑容,只不過盡是諂媚表情。在這些人中,他瞧見了那曾經(jīng)給自己不少臉色的監(jiān)考官,見到那因貧窮而將自己趕出府外的尚書大人,也見到那正一臉喜悅的許年兄,這許年兄和他同屆,之前仗著自己才識,沒少給他臉色。然而如今,這些人都出入于這狀元府中,進進出出,十分熱鬧。
他下了馬,在眾人的推搡下走進了狀元府,他聽不清眾人的吶喊聲,也沒聽清楚那些奉承的話,他現(xiàn)在滿腦子想的都是若然,想的都是若然,他不知道若然那里去了,更加不知道若然會做出什么事情。
然而現(xiàn)實還容不得他多想,一大堆的同僚們喝完酒便吵吵著要鬧洞房。在眾人的簇擁之下,他只得朝著公主所在的屋子而去。眾人也是連忙起哄,紛紛吶喊。
推開房門的瞬間,一股血腥的味道飄進了他的鼻子,今日他雖然大婚,但卻沒有飲多少酒。
身穿一身紅嫁衣的若然正執(zhí)著一柄匕首,在她的腳下,鳳冠霞帔的公主安靜的躺著,看樣子已經(jīng)是斷了命。
眾人見了這場景,紛紛大喊了起來,除了他,這一刻,他才終于找到了她的蹤跡,這一刻,她才發(fā)現(xiàn)原來在自己心中她是這么重要。
跨過公主的尸首,他走到她的面前,將她抱在懷中,此時屋內(nèi)的人都已經(jīng)跑光了。二人緊緊擁抱在一起,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她身上的嫁衣有些奇怪,仿佛是拼湊在一起的一般。
不過他才不會去管她身上嫁衣如何,也不管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殺了公主的重犯,只是緊緊將她摟在懷里。
過了許久,她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了自己滿是針孔的手,將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之上,將手搭在他的腰間。
幸??偸翘貏e短暫的,二人還沒來得及享受擁抱,門外卻響起了一大堆人的腳步聲。聽到聲音,她連忙將他推來,撿起掉在地上的匕首對著他。
他一時之間沒有反應(yīng)過來,等明白之后瘋了一般便朝著她跑去。她看向他,咬了咬嘴唇,狠心地舉起手中的匕首,朝著他身上的大紅狀元袍割去。
血流了出來,將空氣染得鮮紅,在形成了一道弧線之后復(fù)而又掉在地上。他沒有理會自己手臂上正流著血的傷口,依然朝著她撲去。
忽然,他停住了步伐,在他不遠處,她舉起了匕首,放在了脖子上,朝著他輕輕地搖了搖頭。門外的腳步聲終于都進了房間,進門的衛(wèi)隊眼見狀元受傷,連忙保護著他離去,他不肯,兩名衛(wèi)隊士兵便架著他將他抬了出去。
是夜,公主去世的消息傳遍了京城。龍顏大怒,圣上急忙召他入御書房,他還沒來得及再看上若然一眼,便早已被幾位公公帶著大隊的御林軍請進了皇城。
一進御書房,圣上此時胡子都翹了起來,那里想到過會發(fā)生這種事情。走了上去,跪在了地上向圣上請安,圣上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而后問起了這件事情的詳細情況。
他一一作了解答,將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訴給了圣上,卻除卻了自己喜歡若然的這件事情。他想保護若然,不想讓陛下知道他和若然的關(guān)系。
睿智的圣上又豈能猜不到他這點小心思,卻也不打破,只是要求他作為主審官親自去審理殺死公主的若然。這一刻,他的心在滴血,他站起了身,斷然拒絕了這個要求。
圣上仿佛猜到了這種結(jié)果,大怒,而后更是下了死命令,告訴他要是不親自審理便要將這世上最歹毒的刑罰加在若然身上。他順從了,至少由他審理,若然不會受到什么苦楚。
他作為狀元郎以及駙馬爺坐在高臺上的案幾后,而她,則是跪在他的面前,一言不發(fā)。對所有的事情全部都招供了。她仿佛失去了語言的能力,一切都只是以點頭作為認罪的手段。
刺殺皇親,此乃是死罪。更何況是刺殺了圣上最為寵愛的妹妹,這更是一樁死上幾百次都不為多的死罪。
判罪的時候,他的心在滴血,淚水涌上了他的眼眶,迷了他的眼睛。拿著令箭的手幾乎是顫抖了。
終于,她的罪判了,斬立決,這是他親自下的判。從認罪到判決,她一直都是保持著笑容,嘴角一直輕微揚起。
圣上大悅,但對于喪失愛妹一事卻還是耿耿于懷。他遞交審判結(jié)果之時,圣上卻沒有放過他,而是要求他親自作為她的監(jiān)斬官。
這一次,他又開始反抗,然而圣上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只是輕輕滴告訴了他一句:“若是你不忍心,那么接下來的就不止是斬立決這么簡單,朕可以隨時改變判罰,刺殺公主,就算是凌遲也不為大?!?/p>
他再一次無奈地接受了圣上的決定,至少由他來作為監(jiān)斬官僅僅只需要一刀,而不需要經(jīng)受三千多刀的痛苦。眼見他答應(yīng),圣上笑了,笑得很開心。
走出大殿的他第一時間便去天牢告訴了她這個消息,她聽完之后卻是一陣沉默,而后又笑了。但卻并沒有任何的言語。
四
終于,到了行刑這一天,他身穿狀元袍高坐在案幾之后,至于她,身著囚服,跪在斷頭臺上。
“你還有沒有什么要說的?”他的心在滴血,眼睛之中也是蒙上了一層淚霧。然而她卻只是笑,并且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會意了,連忙吩咐手下人將她的那件紅色嫁衣拿了出來。她又是一笑,而后在眾人的注視中脫下了囚衣,穿上了那件只穿過一次的嫁衣。嫁衣上修補的痕跡依然十分明顯,但一針一線卻顯得落針有序,看不出任何慌亂的痕跡。
穿好嫁衣的她再次看向了案幾的方向,而后再次施展了笑容,這才轉(zhuǎn)過身來跪在了斷頭臺上。
他拿起了令箭,復(fù)而又將令箭放下,將目光看向斷頭臺上的紅色身影,又再次拿起了令箭,閉起了自己的眼睛,兩行淚水沿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
隨著令箭落地的聲音,儈子手手中的大刀狠狠揮了下去。他哭了,這一次不再是默默流淚,而是嚎啕大哭。他摟起了她的尸首,撿起了那顆可人的頭顱,朝著遠方走去了,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攔住他。
數(shù)日后,百姓在京城不遠的山上發(fā)現(xiàn)了一具男尸以及斷頭的女尸,男尸身上所穿衣物可以看出正是那當(dāng)朝駙馬以及今科狀元。
發(fā)現(xiàn)尸體的翌日,圣上下旨,當(dāng)朝駙馬為公主殉情,其情可見真誠,特加封官一品,邑萬戶。
翌年,圣上駕崩,新皇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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