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陽春三月,南方的空氣里夾雜著雨露的清香,幾只鴿子在晨曦的霧氣中飛翔,平原上的草木,也有了生機。
? ? 時為晨六點鐘,我在漢江邊上看著來往的船只,偶有幾個春泳的人在水中砥礪前行。
? ? 忽而一陣大風吹來,發(fā)絲遮擋了視線,涼意入骨,竟有片刻呆滯了。
? ? 待緩過神來,江面上頓然霧氣充盈,眼前似是被蒙上了一層白色面紗,霧氣越來越近,越來越濃,很快就包圍了整片江域乃至整座城。周遭開始有些躁動了,汽車的鳴笛聲,輪船發(fā)出的轟隆警報聲,小販們的抱怨聲,保安們的口哨聲。
? ? 聲音越來越雜,思緒越來越亂。
? ? 我緩步向前行去,雖然瞧不見方向。
? ? 這樣的景象并不是初見,其實,早在四年前就遇到過類似的情形了。
? ? 記憶中,那是十月份的湘西,與幾個好友相約登山,剛過晌午,天便開始陰了下來,逐漸下起了小雨。山中霧氣彌漫,可見度僅兩米左右,一行人被困在山霧中,久久不能前行。
? ? 正在大家躁動不安的時候,一只麋鹿自霧氣中走近到我跟前,頭頂鹿角抵在我膝蓋骨上,鹿眼盈著水光,鹿身有一處傷口正淌著血,我望向它,頓時感覺心像被石頭砸了一記般,有些道不明的難受。屈身蹲了下去,正想用手掌撫摸它的傷口,不料手剛伸出去,它就迅速抽離了身子,轉(zhuǎn)眼就跑了,那逃離的速度,像個受了驚的孩子。
? ? 出于女性天生的憐憫心,我也速速跟了上去。
? ? 在濃霧中穿行,在未知的山路上奔走,涼風習(xí)習(xí),不禁打了個哆嗦,緊了緊身上的外衣。走著走著,一個不留神,撞上了一棵樹。一張舊照片從包里掉了出來,我蹲下身,撿起來,擦干凈。照片中穿藍色連衣裙的是七歲那年的我,旁邊穿格子襯衫的是我的父親,那是第一次隨父親來爬山時拍的合影。
? ? 我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收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來,頓時覺得一陣暈眩。
? ? 緩了好一會兒,抬眼望去,從樹葉的形狀能分辨出,是桐樹,再往前行數(shù)米,清一色的都是桐樹,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方才入了桐林。前前后后走了好久,仍是在原地打轉(zhuǎn),怎么也走不出這林子,林中本就沒什么方向感,再加之白霧的干擾,這下更是難辨東西了。
? ? 徘徊許久,霧氣愈濃,受傷的麋鹿不見了,同行的友人也不知去向,心中不免有些沮喪。
? ?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的困乏讓我不得不停下來,倚靠著樹身小憩片刻。
? ? 待醒來時,林中霧氣已經(jīng)開始消散了,雨也停了。云朵撥開,重見天日。樹隙之間灑下幾束陽光,有些晃眼,低頭揉了揉眼睛,再抬頭,只見一位年紀相仿的男孩站在桐樹下,目光呆滯。
? ? 男孩看上去很平靜,異常的平靜。
? ? 在接下來的大約一刻鐘里,我們就這么對眼望著,誰也沒說話,誰也沒朝前走一步。
? ? 就好像我們本就認識一樣。
? ? 半晌, 霧氣散得干凈,還一片清晰明亮的山景,男孩朝我走來。他是怎么出現(xiàn)的,我沒注意,但這一天,山中人煙甚少,夸張點說,除了我們一同爬山的幾人之外,幾乎沒有其他人了。
? ? 對于他的出現(xiàn),我沒做過多的思考。
? ? 男孩走到離我五米左右的距離時,突然停住了腳,他像是在猶豫著什么,隨即轉(zhuǎn)身離去了。而我,反倒像是著了魔似的,跟在他身后,就像方才跟著那只麋鹿一樣,跟著他。
? ? 他對這片土地很熟悉,才幾分鐘我們就出了桐林,隨后又踏入一片荊棘叢,我不敢邁步,他回頭看著我,不說一句話,也沒有給到任何幫助。于是我只能咬咬牙,幾個箭步?jīng)_了出去,腳踝被叢中的刺劃了幾道傷口,應(yīng)該是有點疼的,但我沒有太大感覺。還是緊跟著他。
? ? 走出荊棘叢不遠,又是一片樹林,我們穿行于其中。
? ? 這片樹林很大,林中還很暗,走了好久都沒走出去。
? ? 大概走了二里路,隱隱約約能瞧見前方有一束光亮。
? ? 走近才看清,一個小木屋立在這片樹林當中。
? ? 男孩走向木屋,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 ? 我也跟著走了進去。
? ? 木屋正中央是一幅畫,畫中是一個小女孩,穿著一件藍色裙子奔跑在山林間,在她身后不遠處,站著一個人,不對,那是一只鹿。
? ? 是人,是鹿,也分不太清了,它有著人的身子,卻有著鹿頭和鹿角。
? ? 可真是一幅奇怪的畫。
? ? 我回過神來,望向身旁。
? ? 男孩看上去很平靜,異常的平靜。
? ? 出于好奇,我問男孩叫什么名字,他不說話。
? ? 隨即,他領(lǐng)著我走向木屋后門,推開門,我一時怔住了。
? ? 門外一片平坦,沒有了樹林,沒有了荊棘叢。
? ? 我問他,他還是不說話。
? ? 走在平坦的土路上,沒多久,就聽到不遠處有水流的聲音。
? ? 再往前走,就是一條綿長的溪流,蜿蜒曲折的橫在山間。
? ? 溪水潺潺流過,這里地勢平坦低洼,往上看去,兩座高高的山峰矗立溪流兩旁。
? ? 不覺間,已經(jīng)走到了山谷處。
? ? 這時,一只烏鴉飛來,落在我肩上。
? ? 我喜歡所有的鳥類,包括烏鴉,可我還是不敢動彈,大概是出于本能的怕受傷,也怕驚了它。它扭動著頭,我輕輕往邊上瞟了眼,它的腳壓住了我的幾根發(fā)絲,我屏住呼吸。
? ? 就這么僵持了幾分鐘,覺得鼻子癢癢的,實在是忍不住了,一個噴嚏出來,驚得它‘撲哧撲哧’地逃跑了。
? ? 再回過頭來,才發(fā)現(xiàn)身邊好像少了點什么,四下張望一番,男孩不見了。
? ? 毫無征兆的出現(xiàn),又消失,來去無影蹤。
? ? 我有些沮喪,我又跟丟了。
? ? 正沉浸在難以自拔的情緒里,突然,聽到遠處隱約傳來呼喊聲,豎起耳朵,細聽,方能分辨出來,是同行的人在喊我的名字。
? ? 我急忙跑了起來。
? ? 原來,沿著溪流邊上一直走,就能出山。而那男孩,就像山中的精靈一樣,指引我方向。
? ? 眼瞧著天就要黑了,月亮就要露出來了,身后忽而吹來一陣風,背部涼颼颼的。
? ? “嘿!”
? ? 聲音也是從身后傳來的。
? ? 我停住腳步,回頭望去,溪水還在流,身后平坦的土路消失了,那片樹林又出現(xiàn)了,而樹林中此時已是一片漆黑,只有那木屋發(fā)出的一絲光亮。
? ? 男孩站在樹林與溪流的邊緣,他看上去很平靜,異常的平靜。
? ? 那群人的聲音越來越近了,不一會兒就都找了過來。
? ? 跟他們解釋一番,再往樹林方向看去,男孩不在那了,而麋鹿出現(xiàn)了。
? ? 它回頭看了我一眼后,就朝著樹林深處、朝著那木屋走去。
? ? 是時候,我該走了。
? ? 迎著山谷里的風,伴著這香氣,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