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老劉又開始犯老毛病。
你看他,兩腿擰成個麻花,走路畫圈;褲子掉了個半腚;兩眼睛一瞪,似個翻了肚的金魚眼珠子,眼白里滿是血絲,兩眼角掛著眼屎;臉黑了,嘴也瓢了,不時嘟嘟囔囔:你們誰都管不了我!
老劉酒癮大,自年輕那時候就這樣。說起來,這得往根兒上論了,老劉他爹就是一愛喝的主兒。老劉他娘一輩子沒少為為這事跟他爹吵架。
“我打17歲嫁到你們家,受了這些年氣,到老了我不忍你了。”老劉記得他娘從屋里出來,當院天井里一站,雙手把那多少年的大圓笸籮翻個個,往地上一扣。老劉他娘六十歲的時候開始向他爹“反抗”。
老劉又醉了,嘴里嘟囔:你們誰都管不了我。
幾年前,真有這么個人管得了老劉——老劉媳婦,跟老劉他娘六十歲反抗他爹比,老劉媳婦自跟老劉的頭一年就跟西太后似的——掌了權。說一件事您就清楚了。
俗話說:養(yǎng)兒防老,老劉他爹雖有三個女兒,可就老劉這一個兒子。自老劉結婚后,劉老爹跟兒子媳婦就分了家,各過各的。分家之前,劉老爹給兒子招到里屋,道:分家后兒子需每年向老爹上交兩百斤麥子。
這種事農村也算常見,父母養(yǎng)育兒子,待成年給他蓋房娶親,分家后兒子媳婦孝敬父母天經(jīng)地義。所以劉老爹這次跟兒子要東西要的理直氣壯,老劉也自覺孝敬父母些東西理所應當。
老劉點著頭,出了門。沒走多遠,老劉他娘趕上兒子,說道:“跟你要這兩百斤麥子是你爹定的,回去跟你媳婦好好說,以后孫子孫女我給你們帶,孩子吃喝拉撒不用你們管?!崩蟿⑺锪隙▋鹤幼霾涣讼眿D的主,趕緊提前把話備下。又怪自己做不了老頭子的主,哪有孩子剛結婚頭年分家的,還要了這些東西。
回到家老劉便跟媳婦學了舌,老劉媳婦正盤腿坐在堂屋那張八仙桌旁的椅子那抽煙喝茶,老劉撿了把媳婦對面的椅子坐好。
稍許,老劉媳婦右手撤了煙嘴放到八仙桌上的煙灰缸里,左手端起沏好地釅茶一下子全倒進那張血盆大口——
咕嚕咕嚕,咕嚕咕?!?/p>
咕咚咚——
呃——
“就這么辦吧?!?/p>
轉眼第二年,六月芒種收麥子,麥粒脫殼入倉,忙忙活活一個月多,地里的活完事。那天,老劉拿土推車給劉老爹送麥子,一袋麥子一百斤,推了兩袋子。
車推到劉老爹天井里,老劉兩手一抬一抗,兩袋子麥子安安穩(wěn)穩(wěn)躺在了東屋的糧食倉里。劉老爹夫婦趕緊把兒子讓進屋里炕沿坐著喝水。
老劉接過他娘遞過來的水,邊喝邊說:“兩袋子麥子從家里過了稱送過來的,共198斤?!崩蟿⑺镖s緊說:“不差那兩斤,快喝水吧?!崩蟿⒔又f:“俺媳婦說了,前幾天給您二老兩斤面條,抵了那兩斤麥子了。兩個加起來一斤沒少?!?/p>
您聽,跟父母掰著指頭算的清清楚楚,兒子有心沒心不必說,老劉定是在媳婦跟前做不了主,人家可不是跟西太后似的——掌了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