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關(guān)于生命中的那些陰暗我不想多說，因為我覺得任何人貫穿其一生總有數(shù)不清的徹夜無眠的困難，更有只想早點死的熬煎。

要是你感興趣，一定要跟村里的大媽大嬸小姨們聊聊這些話題。任何時候，女性腦海當(dāng)中的故事存儲量會讓你感到驚訝，最難能可貴的是，她們在陳述故事的時候有一股子悲天憫人的情懷，盡管這份情懷她們是不自知的，但在說故事的時候總愛唏噓感嘆不已。

昨夜晚飯時跟二姨聊天，就聊到了這個話題。話題的引子應(yīng)該是我挑起來的， 大概我感嘆了幾句人活一世的不容易。不曾想撩撥出了二姨得故事來。

“誰說不是呢？往前看吧，有的人富得流油，往后看吧，有些人卻又活得委屈。都是一輩子，不能太下苦，也不能不下苦，這下與不下之間的分寸還真的說不清楚呢。下苦下死了，沒享一天福去世的人大有人在，就像我們娘家村的馬六，前兩天去世了。”二姨說這些的時候，手不停的給小孫女撥拉被子蓋在身上。

“怎么去世的？”我聽到這類消息還是有點好奇。

“走的不值當(dāng)呀。那娃也命苦，活的時候狠命在掙錢。上一次我在村里還看見了他，開個藍駝三輪車，三輪車開得飛快。車吧噠噠的開過去，車后是滾滾的土追隨著，那馬六你知道吧，連個帽子呀頭盔呀啥的都不戴，整個人就是在玩命的樣子。這樣風(fēng)吹日曬的誰受得了，那張臉又黑又瘦，說的玄一點，風(fēng)幾乎可以從臉上吹下幾片風(fēng)斑來。那娃下苦格外賣力氣。前兩年還去外地打工掙錢，娃想到自己家中的情況，父親去世的早，母親也已經(jīng)老了，又沒人幫襯，看樣子娶個媳婦沒指望了，就在外面找了個做過兩次人流手術(shù)不能生娃的女人回來。娃想的也簡單，看看自己家的情況 ，想著有這樣一個女人跟自己過也差不多，但是同村家族的人不答應(yīng)，說‘誰娶媳婦不是為了生個孩子有個后人，你娶個這樣的女人有什么用，你自己有什么依靠，人家那天拍拍屁股走人也是一個輕身子，說走就走無牽無掛，你到頭能落個啥？’幾句話說的馬六也很沒意思，想來想去，就讓那個女人走了。后來又娶了本村離過兩次婚的一個女人，這次可不是他讓女人走，是女人不跟他了。說實話，馬六那個家也太破敗了，稍微正常點的女的都不會心甘情愿在那樣的家里過日子。就過了一兩個月，離過婚的那個女人走了，不跟馬六過了。這之后啊，馬六也好像死心了，就服侍老母親慢慢過日子。事情這樣也還好，但有時候天也不公當(dāng)，明明這樣的家庭還能再受到意外么？”二姨拿手背抹了一下嘴。

“千萬千萬別說他媽病了啊，二姨！”我懵懂不經(jīng)腦的說道。

二姨咯咯一笑，“他媽病了也還好了。為啥？他媽病了還有馬六照顧呢。你也知道春種時節(jié)莊里人愛修砍樹木，兩個星期前馬六家族親戚在修砍樹木，怎么說遠近都是親戚，馬六坐不住，就去幫忙了。忙也幫了不少，結(jié)果把自己搭上了。馬六上樹砍樹枝時從樹上掉了下來。嘭的一下子，沒氣兒了。這把一幫子親戚給嚇壞了，忙著在寺里的喇叭里叫年輕人去挖墳坑。墳坑還沒挖好呢，一看又發(fā)現(xiàn)馬六還有點氣息。一幫人又把馬六送到了蘭州大醫(yī)院。在醫(yī)院躺了十三天左右，最后還是沒能活過來，就那樣沒說一句話去世了。這可就苦了馬六他媽了，一個老太太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這陽間世的事情總這樣，好事不來，壞事成雙。”二姨頓了一頓。“就在馬六躺在醫(yī)院的時候，馬六老母親給看家的狗送食物時一不小心摔倒了，又摔裂了髖骨，這兩天又臥病在床了。你說這下讓老奶奶咋辦？兒子兒子不在，自己又下不了床，還得等家族親戚送碗飯。也苦了小馬六，年紀輕輕，沒享一天的福，沒穿一天的干凈衣裳，就這么沒了。說是你二姨我和小馬六不沾親帶故，但那馬六開著藍駝車奔忙掙錢，一臉土氣的樣子還在我眼前。死我們都避不開，但你說從樹上摔下來這死法，怎么說怎么憋屈呀。你說這人吧說是在活人，你說活得這是個啥？”

聽著我二姨的問詢，我能給個啥答案，我也只是活了人生的三分之一。就我這人生閱歷，還真沒有多少的意見建議可以提供給二姨參考。

電視里播放著法治頻道的節(jié)目，但我眼前跟二姨一樣是馬六開著藍駝車奔波掙錢的身影，像馬六這樣的生命在我身邊太多了。朋友中有不少人也跟馬六一樣玩命的掙錢，在各個建筑工地里開藍駝賣力氣掙錢，所以二姨說的那些場景我非常熟悉。就是因為這份熟悉，有些時候我還真的有點羨慕電影里所演的那種黑社會的馬仔狀態(tài)，抽抽煙、喝喝酒、罵娘打架、進出號子，死了也是罪有應(yīng)得，勝似如馬六這般死不得其所。當(dāng)然，我上面的這幾句話是有些偏頗，寫出這幾句話只是想跟馬六這般沉重的生命做一個對比。馬仔類的生命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輕，朝不保夕，總感覺自己今兒在呢明兒就不一定在了，一把刀比一鐵锨土輕，一根短棍比一磚鉗磚輕，吃肉喝酒倒也痛快?？上яR仔或許早上還在跟哥們喝酒，晚上就莫名的死在了一場械斗中；馬六類的生命卻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面朝黃土背朝天，整天苦盡力氣掙那一分錢，一鐵锨土比一把刀重，一磚鉗磚比一根短棍重，兩口饃一口茶清苦非常。

說這些話不是要各個都學(xué)馬仔，各個都不做馬六，只是想啟發(fā)大家考慮一下，有沒有一種更為適當(dāng)?shù)纳罘椒?，不過分沉重更不過分輕飄，沒必要大富大貴但也絕不能低賤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