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郁悶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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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歲月燃燒的很快,不覺得到了2004年。楊校長并沒有我預(yù)想的調(diào)走、或者高升,他仍然守候著溪水村學(xué)校。他自從十年前師范畢業(yè),選擇了銅城郊區(qū)條件相對較差的西山鎮(zhèn)任教,他先后在茍洼小學(xué)、王家塔小學(xué)教過學(xué),因其突出業(yè)績,教育辦任命他為溪水小學(xué)校長,這一干就是沒歇息,他心中裝滿責(zé)任,把學(xué)生的冷暖放在心上。他最為尷尬的事,是見證了中心小學(xué)的衰敗,來中心小學(xué)上學(xué)的學(xué)生越來越少,學(xué)校運轉(zhuǎn)不下去了。教育辦干脆發(fā)文,撤銷了中心校建制,溪水村小學(xué)又恢復(fù)了原名。
后來,楊校長不干校長了,專心帶班當(dāng)班主任,研究起了留守兒童的心理教育問題。我每次回村,都聽村民說他還單著身,好心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又一個姑娘,他都不要。有一次,我回家養(yǎng)病,在村道上碰見他,他瘸著腿疾走過來,叫我姐,然后就沒話了。我看著他,又變得黑瘦了,我有千言萬語對他說,卻如魚刺鯁在喉里。我只問他要去哪里,他說去家訪,要給一名留守兒童做心理輔導(dǎo)。望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我的眼睛濕潤了,思緒則回到2003年的郁悶歲月里……
那天,從學(xué)校一回到家,我就病倒了。是我的壞心情擊潰了我,還有身邊的流言蜚語擊倒了我。“干了十幾年,還不是一場空!”“錢沒掙到,家里也沒管好!”“是不是教的不好被開除了?”……當(dāng)這些話傳到我的耳朵里,我知道人言可畏,才知道語言是最傷人心的利劍。亮子照看了我三天,就被我罵著去工地了。我心里知道,他得拼命地做工掙錢,要還箍窯洞所欠下的2萬元賬啊。
兒子小樹已經(jīng)十歲了,長成細高的青楊樹了。他見我做好飯就躺上炕,心里很郁悶,一萬個不高興寫在臉上。他一個勁的問我:“媽媽,你咋了?你怎么不高興呀!我聽你的話哩,媽媽你別繃著臉。媽媽,我害怕你不高興!……”小樹那時簡直變成了話婆,啰里啰嗦地,我聽的煩了,就罵孩子一頓,讓他滾一邊去。小樹抹著眼淚,端來水放在炕頭,然后默默地走出窯洞。我看著孩子瘦小的背影,眼淚刷刷的流下來……這怪孩子嗎?他不知道媽媽害的是啥病呀。
亮子近來,每日堅持回家。他是回家陪我的,他怕我想不開,更擔(dān)心我原本贏弱的身體被心病擊垮。可是,當(dāng)我看到亮子,氣就不打一處來,我情不自禁的對亮子發(fā)火:“都怪你男人家沒本事,連媳婦轉(zhuǎn)正的事都辦不了,而且我為了這個家,沒日沒夜的操勞,說進修個大專文憑都沒有時間,也沒有錢去學(xué)。都怪你……”我哭著,訴說著,捶打著亮子黑光的身子。亮子把我攬在懷里,一句話都不吭,我只聽見他一聲聲的嘆息,我仰望炕頭的窗戶,透著月光。夜晚很靜,時不時有狗吠聲,打破月宮的寧靜。春天的炕顯得冰涼,而我的心卻燒的疼痛難耐,自己的命運像一只風(fēng)箏,系風(fēng)箏的飄帶隱沒在黑夜里,我完全找不見飄帶在哪里,命運或許只能在夜色中飄蕩了嗎?我的眼淚流淌在臉頰上,亮子用他粗糙的大手涂抹著我的眼淚。久久地,他說:“梅,當(dāng)不當(dāng)正式教師無所謂,從明天起,你得起炕,堅強的站起來!”亮子側(cè)過身子,把我又摟在懷里說,“梅,我這今天幫你打聽了。銅城現(xiàn)在發(fā)展了好多民辦學(xué)校,大量缺代課教師,且工資比民辦教師高出二倍多哩。只不過人家要招聘有教師資格證的。你只要當(dāng)教師的心不死,老公砸鍋賣鐵都支持你?!?/p>
亮子的話像是石子,一下子砸在我的心上。我猛地一激靈,辦法有了,我要考教師資格證,只要有證了,我走到哪里都可當(dāng)教師,而且是硬邦邦、名正言順的教師。我睜眼再看窗外,月色已暗淡,月亮將要西沉,而一束光將我的心堂照亮,這亮光就是和我同床共枕的夫君——我的亮子哥。
當(dāng)我去銅城教育局咨詢后,才知道考小學(xué)教師資格證,必須具備大專文憑,而師范類的才對口。我耷拉著腦袋,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心里像七八個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我在想,亮子會支持我上大專嗎,得花好多錢啊,我上學(xué)去,小樹誰管呀……一連串的問題,又一次擊倒我?!霸趺催@么難,平凡的人啊,命運如此不濟??!梅溪,你認命吧,當(dāng)個農(nóng)民苦點,有何不可?與亮子好好務(wù)農(nóng),照樣能過好日子。認命吧,不能認命?這么多困難,認命吧,不!不能讓別人看笑話……
亮子見我臉色陰沉,就知道情況不妙。我說弄不成,人家要大專文憑。我罵道:“泱泱大國,如此小氣,走到哪兒都要文憑。文憑,文憑,我貧弱女子哪來的文憑?!蔽铱拗烟岚さ沽磷討牙?,就進了窯洞。亮子在廚房里做飯,飯好了小樹把飯給我端來,我看見孩子的嫩臉,像是哭過。
我從炕上溜下來,對在廚房吃飯的老公說:“我決定了,不當(dāng)什么老師啦,你也不用為我作難,你也不必拿小樹出氣啦!”
“你不要動不動就給我發(fā)脾氣,我就是個農(nóng)民,我知道你從心里瞧不起我。這幾年,我盡心盡力為這個家,我小心翼翼呵護你。到頭來,落下個啥?落下個埋怨,換來個難看的臉色啊……”我心愛的亮子,竟然在我面前叫喚開了,這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亮子像發(fā)威的公老虎,而我成了受到侮辱的母老虎,我倆站立在獨木橋上,互不禮讓,彼此指著鼻頭罵,把多年來的愛情和夫妻恩愛,毫不猶豫的拋向云外。我的委屈、傷心、憤怒的情緒一路飄升,像母老虎發(fā)情,摔打著屋里自己能拎得動的東西,直到無力地拍打著自己的臉面。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上到炕上,閉起眼睛,心里只有了自己,我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次日的上午,陽光堅強的從窗格子里爬進來,它照在我的被褥上,它也把窯洞的昏暗、潮氣趕跑了。我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昨天的晚飯已經(jīng)不見了??匆娏磷右膊辉诳簧纤N倚囊阉?,今生不再思謀當(dāng)教師了。今日的太陽照常升起了,我想農(nóng)民也是人當(dāng)?shù)?,沒什么丟人的,“牛郎織女”的日子不是挺浪漫的嗎。哎,得了吧,我就好好當(dāng)農(nóng)民的妻子。
“梅,起來吃飯,別餓壞了身體?!蔽衣犚娏磷臃挪说拥穆曇簟?/p>
“媽,媽,你吃飯吧。我看見你這樣,我心里難受?!蔽矣致犚妰鹤臃畔★埻氲穆曇?。
“媽,昨天我爸沒有打我,是我看見你的臉色不好,所以我擔(dān)心的哭了。媽,你快起來,我想看見你的笑臉。”小樹乞求著說。
父子倆的呼喚,讓我的心簡直不得平靜了。一切磨難,在愛的滋潤下什么都不是。我有疼我的丈夫、兒子,還要求什么呢?我讓他爺倆出去,我得洗漱打扮,迎接朝陽了。紅腫的眼泡,證明了我昨日生活的艱辛,以及命運的慘淡。我對自己暗暗下決心:今后生活無論怎么苦難重重,我都不再哭泣,我要堅強起來,為我的孩子做好榜樣,且讓夫君給我少操些心。
我洗漱好,吃了亮子做的飯。我對身旁的兒子說:“乖,媽媽不傷心了,走,跟媽媽去地里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