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三尖兩刃
三昧真火在骨髓里流淌。
楊戩在丹爐中蜷縮成團,每一寸皮膚都在燃燒。他咬碎了第二顆臼齒,金紅色的血從嘴角滲出,立刻被高溫蒸發(fā)成霧。爐壁上映出他扭曲的影子——脊椎處有三處凸起正在蠕動,像是要破體而出的翅膀。
"心守玄關,神游太虛。"玉鼎真人的聲音穿透爐壁,"記住,你母親給你的不僅是天眼,還有巫山神女一脈的先天道體。"
楊戩想回應,但喉嚨已經(jīng)碳化?;秀敝?,他看見自己左胸還有一小塊血肉未被火焰吞噬——那是母親最后觸碰過的地方。他忽然明白真人要他接住藥籃的深意:懸崖一躍,舍的不僅是生死,還有對天規(guī)的畏懼。
"啊——!"
第四十九天破曉,長嘯聲震碎丹爐。楊戩破爐而出時,道童嚇得跌坐在地——少年周身纏繞著金色焰氣,背后三道金光如孔雀開屏般展開,又在呼吸間收回體內。最驚人的是額間天眼,此刻已完全睜開,瞳孔中似有星河旋轉。
玉鼎真人卻皺眉:"還差最后一步。"
他忽然并指如劍,點在楊戩眉心。天眼金光瞬間暴走,楊戩慘叫跪地,感覺有萬根金針在腦髓里攪動?;秀遍g,他看見真人袖中飛出一面青銅古鏡,鏡中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座被雷電纏繞的雪山。
"昆侖...冰魄..."楊戩突然吐出幾個陌生詞匯。
玉鼎真人臉色驟變,急忙收起古鏡。他扶起虛脫的楊戩,聲音罕見地帶著急切:"你剛才看見了什么?"
"雪山上...有把槍..."楊戩的天眼不停流淚,"槍在...呼喚我..."
真人沉默良久,突然取來楊戩的血滴在古鏡上。鏡面顯現(xiàn)出玉泉山后崖的景象——一處被九重封印封鎖的洞窟正在微微震動。
"果然如此。"玉鼎真人長嘆,"三尖兩刃槍感應到了同類血脈。"
楊戩想問詳情,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打斷。窗外,滿月正爬上中天。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皮膚下開始浮現(xiàn)金色紋路,像是有熔金在血管里奔涌。
"每月今夜,半神之血都會反噬。"真人取出一葫蘆丹藥,"服下可暫緩痛苦,但要根治..."他望向震動越來越明顯的后山,"除非那件神器認你為主。"
***
子時的玉泉山,籠罩在詭異的藍霧中。
楊戩踉蹌跟著真人來到后山禁地。九道封印符箓無風自動,鎖鏈狀的青光纏繞著山壁上某個洞穴。越是靠近,他額間的天眼就跳動得越厲害。
"此槍乃上古戰(zhàn)神遺兵。"真人解開第一重封印,"封在此處九百年前,曾飲過..."
一道閃電突然劈在兩人之間。楊戩警覺抬頭,發(fā)現(xiàn)月亮不知何時變成了血紅色。他皮膚下的金紋開始暴走,天眼不受控制地射出一道金光,直接洞穿了第三重封印。
"不好!"玉鼎真人急忙掐訣穩(wěn)住剩余封印,"你天眼與槍共鳴太強!"
山體突然劇烈震動。楊戩跪倒在地,感覺有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在扎刺五臟六腑。更可怕的是,某種嗜血的沖動正隨著金紋蔓延——他想撕碎眼前的一切,包括正在施法的師父。
"進...洞..."楊戩用最后理智擠出兩個字,猛地撞向山壁。鮮血從額頭迸濺在封印上,剩余六重符箓同時燃燒起來。
洞穴深處傳來龍吟般的嗡鳴。楊戩滾入黑暗的剎那,看見一道銀光破空而來——那是一柄造型奇異的長槍,槍刃三分,兩側帶鉤,槍桿上盤繞的龍紋正逐漸亮起金光。
三尖兩刃槍懸在楊戩面前,槍尖距離他天眼只有三寸。恐怖的威壓讓洞內碎石浮空,楊戩聽見槍身中傳出古老的低語:
"汝...為何人..."
楊戩掙扎著伸手握槍。接觸瞬間,槍桿龍紋突然活了過來,一條金光凝聚的蟠龍順著他手臂纏繞而上。劇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血脈相連的奇異感覺——仿佛這槍本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吾乃...瑤姬之子..."楊戩喘息著回答,天眼金光與槍芒交織,"欲救母...逆蒼天..."
長槍突然發(fā)出驚天長吟。蟠龍完全融入楊戩右臂,化作一道金色刺青。當他再次握緊槍桿時,三尖刃上同時燃起金、銀、赤三色火焰。
洞外傳來玉鼎真人的驚呼:"天兵!"
楊戩持槍沖出洞穴,被眼前的景象震驚——玉泉山上空密密麻麻布滿金甲天兵,戰(zhàn)鼓聲震得云海沸騰。為首的神將肥頭大耳,手持九齒釘耙,十萬天兵在他身后列陣。
"玉鼎老兒!"天蓬元帥的聲音如雷翻滾,"交出半神孽障,否則今日踏平玉泉山!"
楊戩的天眼突然刺痛。透過云層,他看見天兵陣列最后方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正是當年抓捕母親的三眼神將!那人似乎也感應到什么,額間金目突然睜開,兩道金光穿越云層與楊戩視線相撞。
劇痛如電流竄過全身。楊戩單膝跪地,三尖兩刃槍插入地面才穩(wěn)住身形。無數(shù)陌生畫面涌入腦海:血海戰(zhàn)場、斷裂的天柱、還有...與自己天眼一模一樣的金色瞳孔。
"那是誰?"楊戩咬牙指向云層深處。
玉鼎真人面色凝重:"天庭第一戰(zhàn)神,清源妙道真君。"他按住楊戩顫抖的肩膀,"也是你母親的...兄長。"
這句話如驚雷劈在楊戩心頭。他還未及反應,天空突然降下箭雨——天蓬元帥已經(jīng)下令進攻!
"師父退后!"
本能驅使下,楊戩旋身揮槍。三尖刃劃出的弧光在空中凝結成金色屏障,箭矢撞上即碎。更驚人的是,槍風所過之處,竟有九條金龍?zhí)撚芭叵?,將前排天兵沖得七零八落。
天蓬元帥大驚失色:"三尖兩刃槍?!這孽障怎會..."
"元帥小心!"親兵突然驚呼。
一道銀光自下而上貫穿云層。楊戩不知何時已經(jīng)騰空而起,槍尖直指天蓬咽喉。他的天眼完全睜開,周身纏繞著與清源妙道真君如出一轍的金色神光。
"讓開。"楊戩的聲音冰冷得不似人類,"我要問那三只眼,為何親手鎮(zhèn)壓親妹!"
天蓬慌忙架起釘耙,卻被槍風震退百丈。他正要下令全軍出擊,云層深處突然傳來清冷的喝止:
"住手。"
金甲天兵如潮水般分開。清源妙道真君踏著祥云緩緩降臨,額間天眼凝視著楊戩手中長槍,冰冷的面容首次出現(xiàn)波動。
"果然..."三眼戰(zhàn)神低語,"師尊說得對,血脈終究..."
話未說完,他突然揮袖打出一道金光。楊戩橫槍格擋,卻被沖擊波震落云頭。墜落的瞬間,他看見真君嘴唇微動,傳音入密:
"月晦之夜,桃山之巔。"
玉鼎真人飛身接住楊戩,發(fā)現(xiàn)徒弟已經(jīng)昏厥。更棘手的是,三尖兩刃槍正在吸收楊戩的精血,槍身龍紋越來越亮。
"清源!"老道怒視云端,"你究竟想做什么?"
三眼戰(zhàn)神已經(jīng)恢復冷漠,轉身消失在云海中。只有天蓬元帥的獰笑回蕩在山間:
"玉帝有旨!半神楊戩若敢踏足桃山,即刻誅滅神魂!"
***
楊戩在噩夢中掙扎。
他夢見自己站在血海中,手中三尖兩刃槍不斷吞噬著周圍的生命。槍身蟠龍已經(jīng)長大十倍,正咬著他的右臂往更深處拖拽。最可怕的是,血海倒影里,他的天眼正在變成暗紅色。
"戩兒..."
瑤姬的聲音突然穿透夢境。楊戩猛然睜眼,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金霞洞石床上,三尖兩刃槍立在床邊,槍尖上挑著個水囊。
"喝下去。"玉鼎真人正在洞外煎藥,"能緩解神兵反噬。"
楊戩艱難起身,發(fā)現(xiàn)右臂上的龍紋已經(jīng)蔓延到肩膀。他忽然想起昏迷前聽到的密語:"師父,月晦之夜是哪天?"
"三日之后。"玉鼎真人端著藥碗進來,神情復雜,"也是...你母親被鎮(zhèn)壓整十三年之日。"
藥碗在楊戩手中炸裂。他赤腳走向洞外,天眼透過云層望向桃山方向。三尖兩刃槍感應到主人心意,自動飛入他手中,槍桿龍紋亮起血光。
"師父,這槍的上一任主人..."
"死于天庭征伐。"玉鼎真人打斷他,"有些因果,你現(xiàn)在還承受不起。"
楊戩握緊長槍,突然轉身跪拜:"求師父傳我破山之法。"
玉鼎真人沉默良久,突然指向遠處云海:"看。"
楊戩轉頭瞬間,真人并指如劍點在他后心。龐大信息流如洪水般涌入腦?!呤阕兓⑷龆钩杀?、法天象地...最驚人的是一段被封印的記憶:瑤姬被押往桃山那日,曾回頭對虛空說了句話。
"等你...來劈開這..."
記憶突然中斷。楊戩大汗淋漓地抬頭,發(fā)現(xiàn)真人臉色蒼白如紙,道袍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我只能幫你到這。"玉鼎真人咳嗽著說,"桃山有玉帝親設的禁制,要破山,不僅需要神力..."
"還需要母親配合。"楊戩天眼金光大盛,"我明白了。"
他走向崖邊突然揮槍,三尖兩刃槍劈開云海,露出遠處那座被雷電環(huán)繞的孤山。槍風所過之處,竟有桃花紛揚而落——現(xiàn)在明明是深秋季節(jié)。
"三日之后..."楊戩撫摸著槍桿龍紋,沒注意到龍睛閃過一絲詭異紅光,"母親,等我。"
玉泉山巔,一只青鳥悄然飛向桃山方向。它爪間閃爍著玉鼎真人悄悄系上的符箓,符上用朱砂寫著八個字:
"神兵嗜血,速離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