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她死于雪夜。

凌亂的雪花迅速帶走了她身上的殘留的余溫，就連眼角僅存的淚珠，也被無情地凍結(jié)，仿佛在那一瞬沒落了一般。

她身著玄衣，雖不見血色，但疼痛感卻很真實，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她，馬上就要隨風(fēng)而逝。

她拼盡全力，維持著最后的一點點余溫，她想見一個人。

那個人最后留給她的話是：“后會無期?！?/p>

“后會無期嗎......”

最后一片雪花悄然落下。

貳

她等的不歸人，叫柒，玄武國第一刺客。

她是在雪夜中，被他撿到的。

那一年也下著雪，只不過勁風(fēng)如刀，雪似劍；夜漫長路，人稀現(xiàn)。那一年，他親自為她披上的蓑衣，溫暖了她的心。

他冷峻的臉龐，冰雪傲骨般的身姿，一襲紫衣。就在這樣的一個雪夜，悄悄撥動了少女的情愫，她下定決心跟著他。

“你跟著我作甚？”

“報恩?！?/p>

抬頭的那一瞬間，她瞥見他深邃的眼眸，幽暗，深不見底。作為刺客，他已經(jīng)漸漸不知人間冷暖，情感也是作為刺客的第一大忌，久而久之，他眼神也如一汪死水，驚不起任何波瀾。

也不管這個小鬼能不能跟得上，他只管大踏步地朝前走著，心底也暗自嘲諷這個小姑娘的天真。

“我是刺客，無需報恩?！?/p>

“刺客嗎？是不是專門殺壞人的那種？是不是很厲害？”

小姑娘光著小腳丫，像一只活潑的小兔般，飛快地追逐著少年的腳步，為了讓他放緩步伐，她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這下你甩不掉我啦，吶，刺客是不是很厲害的？我也想要當(dāng)刺客，殺壞人?！?/p>

小姑娘挺起胸膛，頗有氣勢地站在少年面前。

“我們刺客殺的人，不知是好是壞。首領(lǐng)要我們殺誰我們就殺誰，不問對錯，不問緣由?！?/p>

他拿出魔刀，輕拭刀尖上殘留的血跡，翻轉(zhuǎn)刀面時，刀面映射出他那雙無神的雙眼，他輕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身，看見這個小姑娘眼里，閃爍著清澈如泉水般的光輝。那一瞬間，他一下子心軟了。

他蹲下身，拍了拍小姑娘的頭。

“在我殺死下一個人之前，你還沒有死的話，就跟著我吧。”

語氣是稍微冷漠了一些，但好歹讓小姑娘跟著了。

“好嘞！”小姑娘爽朗的笑聲縈繞在他耳畔，他也是許久沒有聽到這么甜的笑聲了。

“你叫什么？”

“柒?！?/p>

“我叫琛?！?/p>

“記下了?！?br>

叁

“柒，有你的信。”

柒緩緩打開，刺殺目標：玖

看見信上的內(nèi)容，琛只是噗嗤一笑。

“你們刺客的名字都是大寫的數(shù)字嗎？”

“這是代號?！?/p>

柒說話還是和以前一樣，簡潔明了，從不多說廢話。

“沒有畫像，如何確定目標呢？”

“佩劍?！?/p>

這也是刺客組織內(nèi)的規(guī)則，刺殺一個人，只看佩劍，以劍識人。

“那這個人，用何佩劍？”

“無痕?！?/p>

“只聞出鞘聲，不見刀影？”

“聰明。”

“你有什么破解之法？”

“無?！?/p>

琛朝柒翻了一個白眼，他倒是不擔(dān)心他的安危，作為玄武國第一刺客，能夠傷他的人，幾乎很少。她還是不習(xí)慣他這種說話的語氣，她偶爾也會想，為何他會在那一年雪夜中給她披上蓑衣，為何他會讓她留在自己身邊，這個說自己沒有感情的人，是不是真的那么冷血無情呢？

琛聽見沒有動靜了，轉(zhuǎn)過身去。瞧見已經(jīng)熟睡的柒，他的嘴角居然揚起了一道淺淺的微笑。

“我還以為你是不會笑的呢?！?/p>

她看的入迷，輕輕地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撫摸著他的臉龐。頭一次這么近距離地接觸，放緩的呼吸聲讓她紅了臉龐，心如小鹿亂撞。

“虧你還是刺客呢，一點防范意識都沒有嗎？”

幾番思量間，柒突然睜開雙眼，順手將琛的雙手抓住，然后將她攬入懷中。琛的力氣不及柒，就這樣順勢倒在他的懷里。

琛恍惚片刻，連忙從柒的懷抱中坐起，別過頭去望向窗外。

屋外，夜色漸深。

肆

夜風(fēng)總是這般冷，動靜不隨心。

柒與玖兩個人動了手，劍快，人更快!

赤手擋長劍，玖推掌御力，腳下一旋，握拳而出。柒如檐上飛燕，幾個翻轉(zhuǎn)之間，蕩劍而回。

玖微微垂手，斗笠下盛下了半個月色，一眸紫色投于眼眸之下。

她身受重創(chuàng)，柒給了她最后一劍，玖踉踉蹌蹌倒在血泊之中。

柒輕拭了刀創(chuàng)上的血，用指尖劃去了暗殺令上的名字。出色的完成了任務(wù)，作為玄武國的第一刺客，他從未失手。一襲紫衣，一把魔刀，一雙無神的雙眼，是別人的噩夢。

霜光一閃，柒感覺到殺氣。

遠處，只見一巫女和另一個刺客打斗。那刺客劍法極快，而且劍走極端，巫女被震得后退了三步，最后一步她穩(wěn)住了重心，腳步好歹是穩(wěn)住了。

她的手越過頭頂，握住了劍鋒，劍身在她手中剜出了劍痕一道，兩側(cè)皮肉翻起，可見陰森白骨。她疼得全身起了冷汗，汗水將她衣服浸透，她額上冷汗直流，手里的血更肆意地流，一時分不出是汗流的更多還是血流的更多。

“傻女人。"柒只是冷嘲了一句。

劍走極端的做法，在他眼里處處是破綻，換作是他，他定不會傻到赤手擋劍?？伤恢?，巫女其實不傻。巫女本可以耗盡靈力和刺客拼，但靈氣和創(chuàng)氣兩者碰撞，產(chǎn)生的威力必定會毀壞她身后的村子。

她心有羈絆。那個刺客快劍連招，巫女心有羈絆，難以還手。看巫女處于下風(fēng)，那剌客使出渾身解數(shù)，最后一劍，他直擊巫女心臟。

柒看著巫女倒下，“她若拼盡全力，你難取她性命?！?/p>

“你這是在質(zhì)疑我的能力? "

“她心有羈絆?！?/p>

那刺客只是冷笑一聲，不屑地踹了踹地上的尸體。

“情感只會讓刺客變?nèi)酢！逼獬槌龅叮茉谒牟弊由希瑲獗迫??！叭艘呀?jīng)死了，沒有這個必要?！?/p>

看著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魔刀，那刺客認出了是柒，他會意，收住了腳。

“行?！蹦谴炭妥灾遣黄?，乖乖聽話溜走了。

柒轉(zhuǎn)過身，看著地上失去生氣的陌生女子。

情感是刺客的第一大忌，這也是刺客守則的第一條。他不懂她的羈絆，他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理由，幫她建了一座墳。

他失神地站在那里，暗自冷嘲：“真是個傻子?！?/p>

“你本可以救她的，對不對？”琛從柒身后走出。

“刺客守則第三條，任務(wù)之外，旁人之事，不得插手?！?/p>

“那你為何要給她建墳？”

“她是巫女，走之前肯定也不想讓別人看見這副模樣?！?/p>

柒收劍回鞘，抬頭一剎那間，天空飄起了雪花。

“走吧?！逼夂魡局?。

琛站在原地，似乎是有心事。

“我……不打算做刺客了……這個村子被毀了，巫女也死了，我想留下來，做巫女，好好保護這個村子?！?/p>

柒愣在原地沒有出聲。

“我跟了你這么多年，我發(fā)現(xiàn)其實你不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刺客，你會給我披上你的蓑衣，你殺人時從不會讓我瞧見血跡，你也會笑……”琛像受盡了委屈般，止不住淚水，哽咽地哭泣。

柒看著這個小姑娘，隱隱約約有些心疼。

他也不知從何時起，慢慢有了感情，雪夜中他看見這個凍傷的小丫頭心生憐憫，決定讓她跟著自己。而這些年，他漸漸習(xí)慣于這個姑娘的陪伴，他也不知道從何時喜歡上了這個姑娘，也許只因她的眸子清亮安寧，像極了冰泉下色如濃墨的卵石。或許，他只想默默守護著一份干凈吧。

“柒，我喜歡你，可是……可是……我不敢告訴你，你知道嗎？你若不是刺客該多好，若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規(guī)矩該多好......”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淹沒人影。

柒走過去，緊緊抱住琛，就像是抱住心愛之物一般。

“這是你自己的決定，我尊重你，不過在此之前，答應(yīng)我三個愿望可以嗎？”

柒溫柔地擦拭了琛眼角的淚水，琛微微點頭，聽他細說。

“第一，答應(yīng)一定要好好活著，第二，不要和刺客組織的人扯上關(guān)系?！?/p>

“那第三呢？”

“第三是……”柒本想說什么的，但卻下意識地收回了停留在嘴邊的話。

“有機會再見時，再告訴你吧。琛，那就后會無期了?！?/p>

漫漫大雪中，琛目送著一道紫色的身影，漸行漸遠。

“后會無期……”琛心里默念著。

伍

暮色漸暗，冬日里的夜色總是來的猝不及防。

柒牽馬走在街道上，兩旁的酒幌不知何時換成了殷紅色，就連褪色的牌匾也好似蘊藏了無盡的溫和。他在舊茶樓面前再次駐足，伸手掀開了厚重的門簾。

頓時，紛擾入耳，茶樓中的老先生正說著一年前的一段往事。

茶樓中生意正紅火，伙計騰不出來手來招呼他，他也不腦，自顧自地尋了個寶座坐下來，等伙計抽過身來。

柒坐在下方桌下，他點了一壺茶，兩碟小菜，聽說書先生娓娓道來一年前的往事。

“那巫女的模樣倒是清秀，是很伶俐的一個小姑娘，論修為也是不差的，奈何碰上了刺客組織的人，但奇怪的是，這個小姑娘居然知道以劍識人.......”

以劍識人，聽到這里，柒慌張地問了一句：“那姑娘叫何名？”

“這位客官，她可是我們這里最強大的巫女了，叫琛。聽江湖人士說啊，她以前還喜歡上一個刺客，沒想到，最后自己卻死于刺客的刀下，你們說這荒不荒謬?！?/p>

茶樓里一片唏噓聲。

琛死了？刺客組織刺殺一人需暗殺令，為何我沒收到？

柒起身再問：“那先生可知是何人所為？”

老先生笑了笑，“這可是刺客組織內(nèi)部的事情呀。老朽怎么敢多打聽呢？”說罷，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意味深長地看著柒。

柒會意，從懷中掏出銀兩，遞給老者。

“客官可知玄武國首領(lǐng)裊，他手下有一個刺客，代號柒，玄武國第一刺客。這可是他精心培養(yǎng)的一個好苗子，奈何作為刺客，居然有了感情。當(dāng)年他還為一個死去的巫女，與組織內(nèi)部的一個刺客發(fā)生了爭執(zhí)，這是當(dāng)然是不能容忍的事情，后來得知正是這小姑娘蠱惑了這個刺客的心，于是發(fā)出刺殺令，召集全部刺客刺殺?！?/p>

柒垂下眼眸，飲下這盞茶。茶是好茶，入口卻覺得有些苦澀。

蠱惑這一說辭，也著實讓人心寒。

難怪我沒有收到刺殺令，原來只有我一人不知罷了。

“多謝?！逼庀崎_門簾，解開了拴在門柱上的韁繩，利落地翻身上馬，他知道有些事情是時候結(jié)束了。

他連夜趕到熔殿外，在親手取下首領(lǐng)的頭顱之后，自廢修為，魔刀也自動封劍。從此無人能拿起魔刀，從此世間再無刺客柒。

一切都結(jié)束了，但現(xiàn)在他只是后悔，那一年沒有及時把第三個愿望說給她聽。

“等我一年，一年之后，自廢修為，不再做刺客，生生世世，只陪伴你一人?！?/p>

他們終是沒有等到。

熔殿外，大雪紛飛，和初見時一樣。

他們于雪夜中相識，也于雪夜中相離。

在這世間，本就是各自下雪，各人有各自的隱晦和皎潔。只不過，最后都是拂了一身還滿。

柒來到當(dāng)年的救下巫女的村莊，向村里的人詢問了琛的墳址。

他來到墳前，看著這座孤墳，他念著過往，在她墳前大笑，笑到蜷縮在地，聲音沙啞，笑的最后發(fā)不出聲，他才驚醒自己的眼眶已經(jīng)濕透。

世人都說是你蠱惑了我，可是我卻沒有勇氣把我的喜歡告訴你。

他蹣跚著向前，用食指在墓碑上一筆一畫地寫著他心愛的姑娘的名字，一筆一畫，煞是虔誠。

恍惚間想起離別時的話：“后會無期......”

后會無柒。

作者：唐糖

原創(chuàng)首發(fā)于公眾號行錦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