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美人嬉水
你的名字,永遠是我掌心攏著的琴瑟和弦,是我口弦上躍動不息的音符。
你是我窮盡一生也寫不完的一卷長書,是我生生世世,刻入骨血里,放不下,也舍不得放下的人。
我在深山云霧間,君在山外煙火處。自古深情最傷離別,更難堪,又是冷落清秋時節(jié)。
暮色悄然漫過窗欞,它輕輕掩埋了黎明殘存的溫暖,只留下漫無止境的黑夜,裹挾著刺骨的寒。
這么多年,我將這份綿長的思念深埋心底,任歲歲季風,吹瘦了眉眼,吹老了容顏。
你曾說過,我長發(fā)垂腰、淺淺一笑的模樣,最是動人。
于是,日升月落,春去秋來,歲歲年年,年年歲歲,我從未舍得剪去一縷青絲。
將歲月塵封,把所有溫暖,都凝結在你溫柔的臉龐。
止筆。
窗外的夕陽正緩緩西沉,屋后的老樹枝頭,歸鳥聒噪成一片。鬢發(fā)蒼蒼的老人,望著桌上寫滿心事的素箋,目光悠遠,緩緩沉入那段泛黃的回憶……
那年盛夏,山風裹挾著野花香,一陣陣拂過山林。日頭烈烈高懸,山間瀑布自青崖間飛流直下,濺起漫天碎玉瓊花。兩岸林木蔥蘢,鳥鳴婉轉清脆,偶爾還夾雜著幾聲猿啼,遙遙回蕩在山谷間。
瀑布下的溫泉池里,幾個彝族小姑娘正嬉笑打鬧,自在沐浴。
清泉蕩漾,姑娘們?yōu)鹾诘拈L發(fā)如墨綢般漂浮水面,恰似她們骨子里那份桀驁不馴的性子。這群在山水間里長大的姑娘,個個水性極好,在池水里穿梭嬉戲,宛若游魚。
“好啦好啦,別鬧了,快上岸吧!收拾收拾,咱們該下山了?!?/p>
岸上坐著個稍年長的姑娘,笑著朝池里喊。
“來啦來啦!馬上就好!”
姑娘們應著,紛紛從水里鉆出來,一邊哼著彝家小調,一邊坐在青石板上晾曬長發(fā)。陽光灑在發(fā)間,銀質的發(fā)簪在草地上熠熠生輝,晃得人眼暈。
“咦,詩依呢?你們誰瞧見她了?”一個臉蛋圓乎乎的姑娘拿起腳邊的發(fā)簪別在頭上,頓了頓,四下張望,忽然發(fā)現(xiàn)少了個人。
“哦,她呀,準是還在那邊的小池子里捉魚呢!方才還跟我說,要捉幾條肥美的回去?!?/p>
“這丫頭,次次來都要捉魚,莫不是她家的那一位,最近沒送獵物來?”胖姑娘邊理著腰間的百褶裙,邊打趣道。話音剛落,池邊便炸開一陣清脆的哄笑。
“才不是呢!我姐夫前些時候,才讓人送了許多鹿肉來!他們可好著呢”妞妞噘著嘴,一臉不服氣地瞪著胖姑娘。
“哎喲喲,你這小妮子,嘴巴倒挺急!你阿姐都還沒嫁過去呢,就一口一個姐夫,羞不羞呀?”
"就是,你知道什么叫好???還好著呢"
“哼!反正狼羅哥早晚是要娶我阿姐的,我早叫晚叫,有什么不一樣!”
“哈哈哈哈……”笑聲在山谷里蕩開,驚飛了幾只停在枝頭的雀鳥。
“詩依——詩依——”阿佳朝著小池子的方向喊了幾聲,卻沒聽見回應。姑娘們面面相覷,正要扯開嗓子再喊,卻聽見“噗通”一聲,水面破開一個圓暈,一顆濕漉漉的腦袋冒了出來。
烏黑的秀發(fā)猛地一甩,濺起串串晶瑩的水珠。一張白皙的鵝蛋臉撞入眾人眼簾,精致的眉眼間,還沾著幾滴水珠,順著細膩的肌膚緩緩滑落。十七歲的吉米詩依,肌膚光滑如雪,眉眼如畫,高挺的鼻梁在陽光下透著淡淡的光澤。她唇瓣微揚,露出一抹淺淺的笑,秀雅絕俗,宛若山間悄然綻放的索瑪花。
“哎!我在這兒呢!”
詩依左手高高舉著一條活蹦亂跳的草魚,魚兒尾巴拼命擺動,濺了她一身水花;她右手朝伙伴們用力揮著,清亮的嗓音,像山澗的泉水般叮咚作響。
對岸的姑娘們見狀,紛紛笑著朝她招手,催她快點游過來。
夕陽西斜,灑下漫天金輝。一條蜿蜒的青石小路,順著山勢蜿蜒而下,直通山腳。姑娘們提著裙裾,踏著落日的余暉,你一言我一語,說說笑笑地往山下走,銀鈴般的笑聲,灑滿了一路。
“阿姐,家里上次姐夫送來的鹿肉和山雞肉,都還沒吃完呢,你捉這么多魚,做什么呀?”詩依的堂妹妞妞,跟在她身后,盯著她手里沉甸甸的魚籃子,一臉不解地問。
詩依還沒來得及答話,旁邊的阿佳便湊了過來,好奇地追問:“就是呀詩依,你怎么次次來都要捉草魚?莫不是是吃膩了,你家大將軍打來的野味了?”
詩依聞言,回頭捏了捏妞妞圓嘟嘟的臉蛋,眉眼彎彎,笑意溫柔:“呵呵,小傻瓜,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我阿媽最愛的,就是這山泉里養(yǎng)出來的草魚,燉出來的湯,那叫一個鮮呢!我捉幾條回去,給老人家燉湯喝?!?/p>
“哦!原來是這樣!”胖嘟嘟的巫芝一拍腦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一臉期待地望著詩依,“那詩依,你明天多煮點呀!我明天一早趕羊回來,就去你家蹭魚湯喝!”
“哎喲喲,巫芝,你瞧瞧你,一說到吃的,眼睛都在放光!”阿嘎莫笑著拍了拍巫芝的肩膀,打趣道。
“嘿嘿,好吃的當然要一起分享嘛!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我說的對不對呀詩依?”巫芝晃著烏黑的辮子,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詩依,眼巴巴地等著她點頭。
姑娘們又一次爆發(fā)出歡快的笑聲,山風掠過,將笑聲傳得很遠很遠。
“好啦好啦,我呀,一定多煮些,明天等著你們來,都來,都來,我們一起眾樂樂”詩依笑著連連點頭,眉眼間滿是歡喜。
“耶!”巫芝歡呼一聲,伸手挽住了詩依的胳膊。
夕陽的金輝,溫柔地籠罩著這群少女。她們手牽著手,你追我趕,嬉笑著朝著家的方向,快步奔去。
夕陽漸漸沉落到山的那頭,余暉將彝家寨子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
寨子里,炊煙裊裊升起。牧人身披查爾瓦,手里牽著矯健的獵狗,肩上扛著打來的獵物,腰間佩戴著彎刀或是馬鞭,慢悠悠地趕著成群的牛羊,從屋后的山坡上走下來,牛羊馬的蹄聲“嘚嘚”,伴著脖子上清脆的銅鈴聲,回蕩在村寨的上空。
幾戶人家的門前石階上,坐著翹首以盼的孩童,伸長了小脖子,望著牛羊歸來的方向,等著阿達回家,帶回酸酸甜甜的野果子和美味可口的野味。
庭院里,穿著百褶裙的彝族婦女,正彎著腰喂豬,看著小豬崽子在搶食,她手里的大勺子時不時的敲打著豬槽,警告它們不要搶。
她背上的奶娃娃,不知為何哼哼唧唧的哭鬧不止,她只好左右搖晃著輕輕拍哄著小兒,一邊拿起豬食瓢,往食槽里添著食料,嘴里還哼著輕柔的彝語童謠來安撫小兒的情緒。
屋內,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響,跳躍的火光映紅了屋梁。阿普盤腿坐在火塘邊,手里握著長長的煙桿,“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霧裊裊,模糊了他布滿皺紋的臉龐。阿媽坐在一旁的竹席子上,手里著搓一著一盤苦蕎麥粑粑,正專注地把手里的面團搓成圓圓的餅子,然后不急不慢的放進火塘里烤著,火塘里已經煮開的茶,阿普倒在自己的茶杯里滿意的喝了好幾口,茶香混合著柴火的氣息,彌漫了整個屋子。
對面的竹席上,一只大花貓蜷著身子,瞇著琥珀色的眼睛,懶洋洋地看著阿普吐出的煙圈,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面。
暮色漸濃,炊煙散盡,寨子里漸漸安靜下來。老人們守著溫暖的火塘,孩童們盼著晚歸的親人,一屋煙火,半盞茶香,歲歲年年,皆是這般安穩(wěn)祥和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