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小學五年級時，臨近中秋之際的一個周末，家里買了一只鴨子。

鴨子膘肥體壯，精神抖擻，即使被綁著雙腳也“嘎嘎”地叫個不停。

“媽，怎么突然買鴨子?。俊?/p>

“快中秋啦，先買來養(yǎng)幾天，到時候再殺掉燉鴨湯煮瀨粉給你們吃。”

“好啊好啊，太棒了！”

“我和你爸下星期就要回廠里做工了，你們記得看住它，按時去喂一下。”

“嗯嗯，記住了?！?/p>

將鴨子放著一個空置的豬圈內(nèi)，叮囑了我們?nèi)置弥?，媽媽就坐上爸爸的摩托車一起回廠里去了，家里就剩下我、二哥和姐姐。

01

那時候家里窮，一個月可能也吃不上幾次肉，菜都是自家種的，雞是留著下蛋或者逢年過節(jié)才會殺的，所以看到那只被捆綁得嚴嚴實實的鴨子時，我們的眼神都忍不住冒出綠光。

每次去喂鴨子的時候，我都會忍不住念叨“鴨子鴨子快吃飽，多長肉多長膘才能活得好”，但是鴨子不為所動，它高昂著驕傲的頭顱，彈珠大的黑色眼珠冷冷地盯著我，發(fā)出仇視的目光。我把飼料往它身邊一推，它就立刻張大扁扁的鴨嘴做出要咬我的姿勢，嚇得我完全不敢靠近。

待我走遠一點，這鴨子就拼命地掙扎，雙腳使勁的瞪著地面想要掙脫繩子，大大的雙翼撲騰撲騰地在豬圈內(nèi)來回蹦跶想要逃跑。

在發(fā)現(xiàn)無力掙脫之后，鴨子堅持誓死不從的決心，絕食了，每天只喝一點水，清心寡欲得好像遁入空門的和尚。

兩天后，看著它奄奄一息無力動彈的模樣，我們?nèi)置枚己軗鷳n，害怕爸爸媽媽回來之前，這只鴨子就要越絕食而死，說不定都等不到中秋，這只鴨子就要瘦成架子了。

萬萬沒想到，這只鴨子，竟還分外有骨氣。

02

為了讓這只驕傲的鴨子重拾生活信心，我們商量了各種對策。

“要不解開繩子讓它走一走？畢竟看它這樣也跑不掉的樣子，況且還有門鎖著?！倍缣嶙h。

“那就試試吧！”

說干就干，當天我們就解開了鴨子的繩子，試探性地喂了它一點新飼料，然后悄悄躲在外面從空隙里偷看。

鴨子不為所動，絲毫看不出像是餓了好幾頓，依舊保持一派“虎落平陽被犬欺”的世家大族風范，矜持地在一邊蹲著。等了好幾分鐘，估計它覺得真的沒人了，它終于屈尊降貴，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走到飼料盆邊上，低下不可一世的頭顱，風卷殘云吃了起來。

這只鴨子，真是完美詮釋了什么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啊，賊精賊精的。

鴨子正常吃飯后，我們終于稍微寬心，而此后的幾次喂食，它都格外老實，不亂動彈也不作妖，等我們走后就靜靜地吃，看著是適應(yīng)了階下囚的日子。

看它也不擺譜了，不作妖了，我們都以為這鴨子終于洗心革面痛心改變，不會想逃跑了，我們就只是象征性地給它的雙腳綁了松松的一圈繩子，以示警戒。

結(jié)果，就出事了。

03

周三放學回家，我按例去給鴨子喂食加水，鴨子卻不見了！

豬圈里只剩下亂七八糟掉落的鴨毛，飼料盆干干凈凈，用來綁鴨子的紅色塑料繩散在角落里。

好啊，該死的鴨子，吃飽喝足逃跑了！

我大驚失色，趕緊沖出外面去找，把旁邊的柴房和鄰居家的柴房也搜了一遍，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依然不見鴨子蹤影，大事不妙！我火急火燎地沖回家告訴二哥姐姐這個消息。

二哥和姐姐被嚇了一跳，“附近都找過了嗎你？”

“全都看了，還是見不到，怎么辦??！”

“說不定是跑到山上或者菜地那邊的河去了，我們一起去找，再問下隔壁鄰居看看。”

二哥當機立斷，讓我們兵分三路，姐姐去看鄰居的雞圈有沒有鴨子，我去菜地那邊找，他去山上。

我把自家的菜地、鄰居的菜地、附近的河流上下都跑遍了，還是沒發(fā)現(xiàn)鴨子的身影，姐姐和二哥也一無所獲。

而且因為那時候太害怕了，都不敢告訴鄰居說是鴨子丟了，而是遮遮掩掩地，只是詢問了鄰居有沒有看過我家鴨子。

天色黑了，姐姐草草做了晚飯，一起心不在焉地吃過，最后我們坐在一起，愁眉苦臉，不知所措。

一想到爸媽到時候回家發(fā)現(xiàn)鴨子不見了發(fā)火的神情，被打一頓可能都是輕的，最怕的是可能要被冷嘲熱諷好幾個星期，我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惶惶不安，連最喜歡的電視節(jié)目都沒看進去。

而二哥和姐姐的表情也不好過。

最后，二哥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主意，“表叔現(xiàn)在水庫那邊專門養(yǎng)鴨子，明天我去里面找鵬表叔買一只鴨子回來，反正鴨子都那樣，媽媽應(yīng)該看不出來?！?/p>

好像……可行？

我腦子幾乎成了一團漿糊，什么都想不到，只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姐姐也很快支持了。

最后我們都拿出了各自攢的零花錢，二哥拿出了他的全副身家四十塊，我也拿出了全部積蓄二十多塊，姐姐跟我一差不多。

我一遍又一遍地整理手中五毛、一元、兩元、五元的票子，將褶皺撫平，摸了好久一會兒，才依依不舍地把錢交給二哥。

那可是我一點一滴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私房錢?。?/p>

04

第二天傍晚，二哥進了水庫找表叔，帶回了一只新鴨子。

我們?nèi)绔@至寶地盯著被綁得結(jié)結(jié)實實的鴨子，慌亂的心終于踏實下來。

檢查了一遍繩子之后，我們把鴨子放進豬圈，這次我們吸取了前面的教訓(xùn)，打定主意不管這只鴨子絕食也好撞墻也罷，就是不理他，每天檢查一遍繩子，倒好飼料后也不管它吃不吃。

幸好這只鴨子比較溫順，它從始至終沒有抱怨的樣子，不折騰也不端著，給的飼料老老實實地吃，從來不叫，一派隨遇而安的模樣。

周末，爸爸媽媽回來了，他們簡單問了鴨子的情況，把我們搞得膽顫心驚，幸虧的是，他們看了鴨子后便沒再多問。

中秋到了，媽媽把這只老實的鴨子殺了，留一半合著蓮藕燉了一鍋湯，另一半切塊爆火炒了滿滿一盤。

期間媽媽還有些奇怪地提起這只鴨子似乎瘦了太多，肉感覺都少了，我們立刻繃緊腦中的弦，就怕媽媽繼續(xù)追問。

還好，媽媽只是隨口一說。

因為痛失巨款，這個中秋我都過得不甚痛快，連奢想很久的肉也常不出滋味。

05

一段時間之后，爸媽還是知道了鴨子丟了這件事。

跟鄰居拉家常閑聊時，有個鄰居說起這件事，大約摸就是他們已經(jīng)猜到我們不留心沒看好鴨子，鴨子丟了，最后又湊錢買了只新鴨子。

知道這件事后，媽媽回家問我們是不是真的，看著媽媽似乎沒生氣的模樣，我們硬著頭皮承認了。

媽媽笑了，沒說我們，只是跟我們說以后要注意些，有事要跟家里說，不要再這樣了。

我撇撇嘴，內(nèi)心腹誹，如果真的鴨子丟了我們也沒買回新鴨子，那時候早就被罵一頓再加一頓竹筍炒肉了。

當然，這件事后來成了我們?nèi)置玫囊患绞?，在村里流傳甚廣，以至于時隔很久之后，村里還有人拿這個打趣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