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著的人正在害怕，恐懼死亡，而我卻毫無辦法。

"你還回來么？我怕再也見不到你了？”奶奶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我等著我的答復(fù)，

“三年！完了就回來了?！蔽逸p松地應(yīng)答。

“奶奶，這不是問題的關(guān)鍵，關(guān)鍵是我的前途未卜，呵呵，我還擔(dān)心人家不要我呢?！蔽矣盅a了一句。

我打算上博，去很遠的地方。

“哦，三年啊，那么久，那這期間你還回家么？”奶奶還是盯著我，眼神空洞。

“當(dāng)然，還回來呀！”我?guī)е┰S興奮。奶奶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fā)，忽然又說，

“三年啊，那么久，我怕，我怕再見不到你了?！?/p>

“你肯定沒問題的，人家肯定能看得上你！好好努力加油?！?/p>

幾乎同一時間，老太太說出這么兩句看似毫無關(guān)系又似乎互相矛盾的句子。她仰著頭看著我，眼睛里噙著淚水，幾乎要哭出來。我知道她心里在糾結(jié)什么。但是，我不知怎么說，說什么，那天，我沉默著離開。

最近這段時間，是比較忙，很少回家，也很少打電話給家人，那天一回家，我專門跑奶奶家去看她。她說我怎么這么忙，她好像有一年沒有見我了，我大笑一聲，哪有啊，明明才五十多天好不好，奶奶笑了。偌大的房間，里里外外，就老太太一個人，其他人都很忙，就像我一樣，早出晚歸。老太太總是自己一個人，進進出出，臺階一遍一遍上上下下，有時候是要去拿東西，更多的時候，是在無聊地走，有時候，她走下臺階，忽地又忘了要干什么，于是站在原地出神，左思右想，始終記不起要下臺階做什么，于是，她又走上去，回到房間，忽地又記起來剛才是要給花園的花澆水。她大概是老了，偶爾腦子一片空白。

每次去她家，她都會把父親小時候的事情仔仔細細地說一遍，從頭至尾，無遺漏的，我現(xiàn)在幾乎倒背如流，但是每次都裝作初次聽到一樣，很夸張地笑出聲。還有，她每次都會從柜子里面抽出一卷半新的涼席，小心翼翼地，解開系著的繩子，鋪開開，完全撐開在炕上，然后拿一個小的刷子，一點一點認真的刷，而且嘴巴里總會重復(fù)同樣的一句話“人就假著呢，只有這物件才就是真真著的，你看，這個涼席是你爺爺在的時候買的，現(xiàn)在他人不知道在哪里，但是這個東西一直都在，哎，人就真的是假的?！闭f著，她一遍遍嘆氣。

我總是忘了，奶奶她，總是一個人，晚上睡覺一個人，清晨眼睛睜開，還是她一個人。她說她每天早上五點多就醒了，完全沒瞌睡，她總是擔(dān)心有一天晚上一覺睡下去就再也醒不來了，想到這里，她總是很害怕。我總是很忙，每次她打電話過來，問我吃飯了沒，我說那么忙，哪有時間吃飯呢，她在那邊嘆氣，我說沒時間講電話，就速速掛了電話。我總是會忘了，奶奶的世界里，總是很慢，很慢，慢到一兩個小時以內(nèi)，她幾乎沒有什么大的空間上的轉(zhuǎn)化，她總是在一個地方，安安靜靜的，她的世界很大，大到角角落落都充滿著死亡的氣息，她的世界又很小，小到除了死亡還是死亡這件事情。她有時候會打電話告訴我隔壁家的哪位老奶奶有一天早上突然死了，毫無征兆地，然后電話那邊一直沉默，每到這個時候，我總是笑著裝作無所事事的樣子，說沒事，奶奶一定能活100歲呢，奶奶還是沉默不語。

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急著長大，奶奶一個人在家里悄悄變老，她其實已經(jīng)很老了。甚至連聞著都是老的，讓人害怕。

有一回，晚上沒回家，打算住她那里了。她一聽我要和她一塊睡，一時間興奮起來，像個孩子似的，打開柜子，拿了一床新的被子，鋪好了，讓我舒舒服服的在沙發(fā)上坐著，她又走來走去給我張羅洗漱的東西，把電視遙控器給我，讓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那晚，她似乎很精神。我很小的時候，晚上總是不會自己家，偏要奶奶家，有一回連著三天都沒回家，老爸直接找上門，后來長大以后，從來沒有住過，很多次奶奶一遍遍挽留，我還是不愿意睡她那里，不知究竟什么原因。

那天晚上，我們睡得很遲，躺床上，關(guān)了燈，奶奶爬過來給我蓋被子，我們一直說話，每過幾分鐘，她總會爬過來看我被子蓋好了沒有。夜，一靜再靜，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奶娘有時候話沒說完，就開始打呼嚕了，聲音很大，沒過一會又醒過來，說奇怪怎么睡不著呢，我笑著說她剛才打呼嚕很大聲，她笑著說不可能吧!就這樣，我一邊和她說這話，一邊聽著他打呼嚕，偶爾，她會長長地嘆一口氣，接著又好半天不發(fā)出聲音，靜靜地，我以為她死了，和寂靜的夜糾纏在一起，無從區(qū)分。她晚上總是睡不踏實，沒睡一會就醒了，大多時候是要起來去衛(wèi)生間，一晚上要起來好幾次。有時間，她去了衛(wèi)生間從門外面進來，靜悄悄地，害怕吵醒了我，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我也會很自然地醒過來，眼睛一睜，一片漆黑，眼前一和黑影飄過，瞬間嚇出一身冷汗，但是沒有出聲，發(fā)出很大的鼾聲，讓她以為我是睡著的。她依然很慢很慢地移動進自己的被窩。很多時候，我很害怕，害怕眼前的這個人不是奶奶，害怕她剛出門后或許已經(jīng)死了，我看到的這個只是她的靈魂。腦海里浮想聯(lián)翩，耳邊又響起她的呼嚕聲，我才確定她還是活的。

爺爺去世那年，奶奶一下子老了許多，她病倒了，許多人以為她興許會被爺爺帶去那個世界，但是，這個世界的我們一直在苦苦挽留，于是，她也就堅強地活了下來。她想念死去的爺爺，但是，她更牽掛世間的我們。

她腦袋里面總是記著很小很小的事情，有一次我在她面前拿指甲刀剪肉刺，一個月后，她還問我手指上還長肉刺么？她總說衣服上扣子掉了自己要是不會縫拿回家她給縫，她那么老了，拿著繡花針在光線里晃一個下午都穿不進去線。

她總會問我要去哪里，我告訴她，緊接著她又開始翻日歷，算時間，有時候要離開一個多月，她就把日歷翻到那一天，折起來，說這一天我要回去。

我的奶奶，我很愛她，從小大大，看著身邊的小伙伴他們的爺爺奶奶相繼離開，我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的爺爺奶奶會離開，會死去，但是，后來爺爺還是離開了，留了奶奶一個人在這世上，孤零零的一個人。到現(xiàn)在，我還是會一遍遍地告誡自己不要去想那一天會到來，我始終很難想象將來的有一天，我手里攥著一捆黃表紙，在某一個陌生的十字路口，朝著她離去的方向點著火光，努力地找尋她的光影。

奶奶她，其實已經(jīng)很老了，我相信她一定會好好地活著的，就像她當(dāng)初答應(yīng)我們所有人她要好好活著的一樣。在將來的某一天，一個下午，陽光明媚，我從很遠的地方回到家，走那條去她家的路，還沒到家，就撥通了她的電話，告訴她我馬上就到家了，然后我加快腳步，奶奶她，早早地站在門口，看著我出現(xiàn)在拐角的位置，滿臉笑意，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陽光照進去，溫暖著她整座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