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男孩按照約定時間，在媽媽陪同下準時來到我辦公室。
這是一位經(jīng)由班主任推介、被媽媽“挾持”來接受心理輔導的初二男孩。小伙子，個頭不足一米七，身體矮胖，腿有疾患略顯羅圈，臉色凝重。見到我，只是禮節(jié)性地問候一聲“老師好”，便不再言語。
媽媽一邊迫不及待地向我表達訴求，希望我能夠幫助做通其兒子的工作，讓他趕緊回學校上學，將來好有個好出息。一邊催促著男孩跟我說說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著他才能回學校上學。理解母親的焦急與無助，但看男孩的神情和動作，特別不屑甚至反感的樣子，親子間的不解與對抗自然呈現(xiàn)……
尊重男孩意見，媽媽暫時回避，男孩愿意與我單獨交流。
“我沒病，所以不想來，但媽媽說已跟您聯(lián)系好，我不該失信。從初一下學期開始便不再喜歡上學，但我還是堅持上了。但近期發(fā)生很多事，讓我決定再也不去學校了。我不喜歡學校，沒意思，不如在家里玩游戲。事實上家我也不愿意待，我媽根本就不理解我。我寧肯離家出走在外流浪，哪怕沒錢去搶而后入獄，也不想再回地獄般的學校?！?/p>
這是男孩開口的第一番話，話語不多，但信息量很大，說得認真而篤定。雖還不知男孩的世界里近期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相信，對于一個剛剛13歲未諳世事的青春懵懂男孩來說，他那么篤定地不想去上學，一定有其特別的苦衷。我所能做的，首先是接受男孩的情緒及感受，為其提供一個可以自由安全表達心聲的空間，了解其內(nèi)心的真實苦衷及問題背后可能的原因。有了尊重和理解，才可能與其建立起良好的心理輔導關(guān)系，心理輔導才可能為其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謝謝你，讓我在第一時間聽到你對接受心理輔導及不想去學校的真實想法。雖非情愿，但你還是準時過來，得先為你的守信點贊！我不是醫(yī)生，所以不能給人看病。但作為一名學校心理學工作者，在同學遇到心理方面問題、麻煩及困惑，需要理解、傾聽或幫助時，我會愿意為同學們提供力所能及的專業(yè)支持。我們今天在這里相遇，應(yīng)該也是一種緣分，所以，如果可能的話，真心希望我們的交流能對你有所幫助?！?/p>
或許是我的坦誠打動了男孩，亦或許是男孩本身的心門就是虛掩著的，很快地，男孩進一步坦誠溝通的心門便打開了。
“謝謝老師，其實之前我聽說過您，所以才會來。否則，誰拿繩子捆我也捆不來我的。前段時間，我在學校惹事了，是打架。下課期間與班里的一位同學開玩笑，結(jié)果他推了我一下，我很生氣，便告訴他放學堵他收拾他。放學的路上，我堵著打了他，把他的臉都打腫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那么大的勁，同學說我當時像瘋了一樣，后來被別的老師發(fā)現(xiàn)拉開了。就這事，班主任在教室里大聲訓斥我，還用拳頭懟了我?guī)紫?。打得倒是不怎么疼，但老師問都不問什么原因，就在同學面前大聲訓斥我，我覺得老師太過分了，瞧不起人欺負人。本來我就不想上學，我受夠老師和同學的欺負，再也不想被他們欺負，這回正好有借口不再上學了。”男孩義憤填膺地訴說著。
“不上學兩周了，其實在家里并不舒服，我媽、我爸還有我奶奶等總磨嘰我，希望我去上學。他們說只要我去上學，怎么著都行。我知道他們希望我好，可是一想到學校，一想到同學整天總拿我開玩笑，喊我“羅圈腿”，我就特別難過。我打的那個同學取笑我已不是一次兩次了，教室里說，操場里叫，有時在公共汽車上也喊我“羅圈腿”，好像我沒名字似的。我忍他快一年了，但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他一喊，同學也跟著起哄。我雖然表面上樂呵呵好像無所謂似的，實際上心里特難受，恨不得罵他祖宗。我媽跟班主任說過這事，老師也在全班說過了同學之間要友好相處，不能拿別人的缺陷開玩笑什么的，但也只是說說而已。惹不起，我就開始躲，可是一個班上學，我躲得開嗎？再說了，欺負我的又不只是他一個人……我實在是受夠了。我覺得他就是欠揍，誰讓他總欺負我,活該！”
男孩的眼圈紅了，臉頰肌肉在顫抖，情緒從委屈到憤怒，可以想見男孩心中集聚的痛苦和怨恨，當然還有對自身腿部疾患的擔憂和抱怨。想起，電話中媽媽曾告知，男孩的腿部病變是漸進性的，小學四年級下學期發(fā)現(xiàn)，開始時孩子說腿痛，當時以為是跑玩累的，后來發(fā)現(xiàn)腿開始彎曲，才帶去醫(yī)院檢查治療?，F(xiàn)在病情基本控制住了，但“羅圈腿”已形成。疼痛可以自己忍，但腿彎了別人是能看得見的。孩子很在意，媽媽也心疼。
不想去上學，誰讓我去也沒用，我肯定不去，在家里我還可以玩電腦游戲，原來是只有周末能玩，現(xiàn)在可以天天玩了。如果家中不讓我玩，我就離家出走，沒錢了我就去搶。
之前我也打過人，也被老師批罵過，但沒這次這么嚴重。老師不應(yīng)該這么大聲訓斥我，家長也不應(yīng)該管我限制我。爸媽只知道讓我學習，卻根本不關(guān)心我是不是開心。上學，就是下地獄，我為什么要去？原來我只知道學習，太聽話了?，F(xiàn)在再也不想那么窩窩囊囊地受氣了，我要自由！”
隨著心門逐漸打開，男孩厭學的根本原因也漸漸清晰了——校園欺凌。被同學取笑“羅圈腿”，在同學那里也許只是簡單的取笑逗樂好玩，但在一個本來就為生理疾患之苦而自卑的青春期男孩的世界里，同學的“玩笑”、班主任的“斥責”等無異于雪上加霜。當孩子視學校為“地獄”時，選擇逃離便不意外了。
以離家出走要挾家人、以暴力手段解決矛盾沖突、停學天天在家玩電腦，甚至認為“自己已想好了，沒錢時便去偷和搶，大不了入獄1-2個月，還有飯吃有地方睡覺，不被老師管教訓斥，不需要學習了。”這一切，不過是男孩自己所能采取的應(yīng)對校園欺凌的策略，實在是青春期孩子簡單而幼稚的邏輯，法盲而沖動，如果不能得到及時有效干預和指導，招致的必將是更大的傷害。
交談中男孩自己也承認，自己所說的、所做的，包括打同學、輟學在家等，并非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
“在家里，爸爸也是個簡單粗暴的人，之前在學校受委屈，所以不敢讓爸爸知道，就是擔心他一急眼了跑去學校打同學或是找同學家長算賬。媽媽全職在家，整天就知道關(guān)心孩子學習。有苦無處所說，最終導致情緒大爆發(fā)吧。其實，我挺喜歡學習的，尤其喜歡聽歷史老師講故事，感覺物理也挺有意思的，可以解釋很多現(xiàn)實生活中的現(xiàn)象。只是我依然擔心回學校后被同學欺負、嘲笑，害怕老師更看不上我了?！?/p>
男孩軟下來了。愿意在老師及家人的陪伴、指導和幫助下，重回校園，至少要將九年義務(wù)教育讀完。與男孩握手激勵,希望他能感受到一份特別的信任和支持的力量！那一刻，男孩的手心滿是汗水，我的內(nèi)心亦頗復雜。因為深知，引導孩子理性應(yīng)對問題，重回校園并不難，但要真正協(xié)助一個飽受校園欺凌傷害的男孩重塑自信、重拾信心重啟健康的學校生活模式，免受校園欺凌卻是一項需要學校、家庭、社會等多方參與和支持的系統(tǒng)工程，任重而道遠！
寫在后面的話：這是幾年前做過的輔導個案了，孩子已經(jīng)順利考上大學，但是那段路走得好艱難，回想起來仍然感覺到心疼，不止為他，更為曾經(jīng)或正在遭受著各種各樣顯性的或隱性的校園欺凌的痛苦掙扎中的孩子們！ 校園欺凌已經(jīng)不單單是通常印象中的打架斗毆等肢體沖突，還表現(xiàn)為威脅、辱罵、毀壞財物、起綽號、孤立排斥、嘲笑，將欺凌過程拍照、錄像并將這些圖像視頻上傳到網(wǎng)絡(luò)等，且欺凌行為呈現(xiàn)出低齡化、女性化、信息化的趨勢。遭遇校園欺凌，孩子們的表現(xiàn)各異，可能以暴制暴，可能退縮回避，身體心靈都可能受到嚴重傷害。家長、老師當密切關(guān)注孩子們的表現(xiàn)，發(fā)現(xiàn)苗頭及時干預，防微杜漸勝卻亡羊補牢。整治和杜絕校園欺凌，已成為社會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