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2007年春節(jié)前的十多天，我收到了一封信，看到信封上的來信地址，我頭皮一陣發(fā)麻。

?信是從本市第二監(jiān)獄寄來的，寄信人是小二。

?親愛的真花： 我叫曾華，小二他們幾個一直叫我真花，說我是西門慶投胎，專門來世上調(diào)戲良家女子的！其實也就是我長的帥點、能力強點，女孩都喜歡和我膩在一起，所以談戀愛多了幾次，他們嫉妒了，就幫我瞎起外號，切！

兩年多沒見，你過得還好吧，大鳥、火爆、小暴發(fā)戶他們幾位兄弟都好吧！每天閉上眼睛腦海里還是能浮現(xiàn)出我們當年一起瘋、一起鬧的場景，真的很想你們！ 想得到你看到我的信的時候的驚訝與恐慌！但千萬不用為我擔心，我沒有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我只是做了一件男人應該做的事情！ 我把一個叫著小剛的人捅了，具體原因不說了，實在忍不住，也實在不能忍！

看到此，我倒吸一口冷氣，看來小二是知道了冷冰被打的事情了，小二回來找冷冰了？但昨天還見著冷冰啊，她沒提起這個事?。?片刻我平靜了一下情緒，繼續(xù)看信。

你是了解我的，任何人欺負我可以，但絕不能侮辱我至愛至親之人。不過你放心，我沒捅死他，只是讓他受點教訓而已，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我沒有權(quán)利結(jié)束他的性命，也沒有恨他到奪取他生命的地步，只是想教訓他! 當然，我知道我的行為是不對的，對小剛的家庭、對我的家庭、對社會都是一種嚴重的傷害，所以我自首了，也真心的認罪服法。上個月底法院宣判了，故人傷人罪，5年！ 親愛的兄弟，看來是5年后才有機會與你們一起再瘋、再鬧、再在一起喝酒了，你們從現(xiàn)在起少喝點，留點酒量等我出來和你們一起喝，聽到?jīng)]有，呵呵！

?看來小二真的是為冷冰報仇才去捅小剛的，想起他平時斯文的樣子，我怎么也想不通他會拎著兇器去找人拼命。

?今天給你來信是想告訴你一個真相，同時也想拜托你兩件事，想來想去這些兄弟們也還只有你心里面藏得住事，同時也還有點頭腦，呵呵，火爆他們幾個要知道我這樣說，怕是會恨死我了！你一定要記得對我的事守口如瓶，還要把我的事情給我辦好，否則我出來之后不會放過你的。

一個真相是關(guān)于武歆（就是冷冰的真名，下面還是寫冷冰吧，這樣更習慣點）的。我這兩年在安徽各地打探冷冰的消息，行程幾萬里啊，最后才在安慶的一個小縣城找到了她的老家。 兄弟，冷冰命苦啊，真的命苦，她的經(jīng)歷是我們這些生在新社會、長在藍天下的人不能想像的，現(xiàn)在想起她家鄉(xiāng)人給我講述的關(guān)于她的故事我還會一陣陣心痛，所以在她的家鄉(xiāng)我就發(fā)誓這輩子都要盡我所能去保護她，讓她過得快樂、過得幸福！

?冷冰是個棄嬰，可能是剛滿月就被人丟在了她養(yǎng)母的家門口，她養(yǎng)母當時還是個20來歲的姑娘，但當看到小冷冰那凍得紅樸樸的臉和清澈的眼睛的時候，她不顧家人反對，強行將當時還在生著哮喘病的冷冰抱了回家。原本想等小孩好點之后再送到派出所，但你我都不知道，可能她的養(yǎng)母也不會知道，小孩是會帶出感情的！

幾個月后，小冷冰已經(jīng)離不開她了，當送到派出所準備離開時，看著哇哇大哭、小手小腳亂踹的小冷冰，她養(yǎng)母實在不忍心，又把她抱了回去。

為此家人與她翻臉，她也因為撫養(yǎng)小冷冰而錯過了最佳的婚姻時間，沒有正式工作的她還帶著個小孩子，日子過得苦??！

?8年后，養(yǎng)母將近30歲的時候，才無奈地嫁給了當?shù)匾恢弊非笏囊粋€小混混，4年后又與那個小混混，也就是冷冰的養(yǎng)父生下了一個兒子。

看到這里，我腦子里浮現(xiàn)出那個臉色蒼白的小男孩的身影，難怪他比冷冰小那么多，兩人長的也不像是親姐弟，原來沒有任何血緣關(guān)系！

?最初的日子過雖然過的苦，但也還算平靜，直到冷冰長到14歲那年，苦難的日子來了。

?14歲的冷冰開始發(fā)育，慢慢的變得長相嬌俏，體態(tài)玲瓏，而養(yǎng)母則由于長年的操勞而日漸衰老。

?她那個混蛋養(yǎng)父邪惡的目光開始盯上冷冰了。

?起初還只是用眼睛跟蹤進出的冷冰，慢慢地居然對冷冰動手動腳起來。

?小冷冰十分害怕，有一天將自己的擔心告訴了養(yǎng)母，養(yǎng)母撫著冷冰的頭對她說，養(yǎng)父只是喜歡她，是一種父親對女兒的愛，讓她不用擔心。

?話是這樣說，但養(yǎng)母自己心里其實也知道自己丈夫是什么樣的貨色，在一段時間觀察后，她也發(fā)現(xiàn)了丈夫的混帳想法。

?終于有一天，在自己丈夫再次對小冷冰伸出咸豬手的時候，她沖上去與他大吵了一架。

事情就此發(fā)生了質(zhì)的變化！

冷冰那個混蛋養(yǎng)父非但沒有就此收手，反而因為撕破了臉皮而變得明目張膽起來，每次喝了酒后不但騷擾冷冰，還對勸阻的養(yǎng)母拳打腳踢，幾次都打得養(yǎng)母鼻青臉腫，有時甚至口吐鮮血。

周圍的鄰居有些看不下去的，來家勸阻，但這個混蛋居然拎著刀到人家家里要砍要殺，弄得鄰居們再也不敢上門。

?警察介入過幾次，但也只是把他拘留幾天了事，而他每次出來之后都會變本加厲的欺負母女兩人。

?冷冰的養(yǎng)母對她一直都是視為掌上明珠，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她那瘦弱的身體不但要撐起冷冰的一片天，而且還要抵擋那混蛋丈夫的拳腳。

?終于有一天，養(yǎng)母再也沒有忍住！ 在冷冰15歲那年，就在那混蛋酒后再次對冷冰進行騷擾的時候，養(yǎng)母拎起一根木棒對著他的頭和背就是一頓猛揍。

?結(jié)果是，那混蛋死了！

冷冰的養(yǎng)母因為故意殺人被逮捕。 幸好是有良知的鄰居們作證且聯(lián)名向法院請求，法院鑒于那混蛋長期虐待冷冰母女兩人的實際，從輕判決冷冰的養(yǎng)母10年刑期。

自此，冷冰與弟弟就成了事實上的孤兒，姐弟倆相依為命，日子過得相當?shù)钠D難和無助！

屋漏偏逢連夜雨，冷冰16歲的時候，弟弟又被查出身患白血??！

?為了能讓弟弟活下去，更為了報答還在獄中的養(yǎng)母，冷冰帶著年幼的弟弟遠離家鄉(xiāng)，來到我們居住的城市打工。

?由于沒有文憑和工作能力，她只能委身夜場，開始時賣酒，后來你們也知道了，為了掙更多的錢給弟弟治病，給獄中的媽媽零用錢，她也就當上了陪酒小姐兼酒吧歌手。

時光過得很快，轉(zhuǎn)眼間就過了6年。

?就在日子開始有點盼頭的時候，養(yǎng)母卻因常年的壓抑和對牢獄生活的不適應病倒了，腎衰竭！

?保外就醫(yī)的養(yǎng)母徹底沒有了生活和工作能力。

?命運好像始終在和冷冰開玩笑，才和母親團聚卻又增加了一個病人的負擔！

?但冷冰心里面卻是欣喜的，養(yǎng)母雖然需要她掙更多的錢去撫養(yǎng)，但必竟從此又有了一個溫暖的家了。

?為此她把弟弟送回到養(yǎng)母的身邊，并花錢請了一位阿姨照顧她們母子倆的日常生活，自己則回來更加拼命地掙錢供養(yǎng)她們。

?這也就是為什么冷冰一直都大筆寄錢回家的原因了。

?唉，一個原本還是在父母懷里撒嬌的孩子，卻要承擔這樣的苦難。我現(xiàn)在想起來心都是無比的痛?。?/p>

冷冰自己節(jié)衣縮食，艱難地行走于世人的冷眼與嘲諷當中，但生活再難，冷冰卻從沒有想過放棄她的養(yǎng)母和弟弟。

?冷冰經(jīng)常說她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那只是生活環(huán)境的黑暗，她其實有一顆陽光而亮堂、金子般的心?。?/p>

我至今都為當時對她的不理解和誤會而深感愧疚！

更令人難受的是，兩年前她養(yǎng)母病情惡化，急需一大筆錢進行換腎手術(shù)， 她騙我說想開化妝品店，我當時給了她50萬啊，可不知道為什么她還是在5天后才趕回去，可就這5天，要了她媽的命啊，還沒上手術(shù)臺就離開了人世！

我是在她再次帶著弟弟離開了家鄉(xiāng)才找到那個小縣城的，當我急速趕回來的后，事情又變得如今這樣了，世事難料啊！

?好了，說了這么多，就是想讓你了解冷冰這個人，也是為了拜托你兩件事：一件是不要再恨冷冰了，并一定要幫我照顧好她和她弟弟，她少一根汗毛，我出來都不會放過你的！另一件是有時間就去我家看看我的父母，告訴他們我被公司派到國外工作去了，四年后就回來，我對不起二老啊!生了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

?最后，我的事一定要保密，任何人，記得對任何人包括冷冰都不能透露半分，否則我一定不會原諒你！

?還有，你也不要寫信給我，也不準來看我，我不想讓你們看到我現(xiàn)在的樣子，我是肯定不會見你的！

就寫到這里了，等我出來找你們喝酒。

你的兄弟：小二。

信看完了，望著被我眼淚浸潤得斑點縱橫的信紙，我久久不能回神，腦中不斷交織著可憐的冷冰養(yǎng)母舉著木棒揮向那個混蛋養(yǎng)父以及小二不顧一切拎刀沖向紈绔子弟小剛的畫面。

九

小二真的是小二，脾氣執(zhí)拗，說到做到。

?收到信后，我先后三次去到第二監(jiān)獄去探視他，每次獄警都告訴我，小二誰都不見，沒辦法了，我只有盡量照顧好冷冰和她那可憐的弟弟。

日子真的過的很快，轉(zhuǎn)眼就到了2009年的春節(jié)。

?因為這兩年工作還算努力有成效，我被公司提拔為部門經(jīng)理，手下有了十幾個人的團隊。 為體現(xiàn)率先垂范、身先士卒、爭當勞模先進的態(tài)度和風范，我主動留在本市值班。

?冷冰姐弟倆聽說我不回家過年，顯得特別高興，提前就約好要在一起好好過個年。

大年三十大早，冷冰就拎著各種各樣的菜蔬瓜果，帶著弟弟來到我家開始忙碌起來。

等我結(jié)束百無聊賴的值班時光，從公司回到家時，姐弟倆已經(jīng)將各種準備工作做好，就等著下鍋炒菜。

看著系著紅色圍裙、馬尾高束、滿臉笑意的冷冰，我心里卻不由得又想起此時尚在獄中的小二，不知這個犟驢此時此刻在做什么、想什么呢，晚飯又吃什么呢，有沒有酒、有沒有肉??？突然間，那不爭氣的眼淚開始浸潤了我的眼眶。

?我借口洗個澡，躲進衛(wèi)生間用熱水長時間平息了情緒，等出來時，各種精美的飯菜已經(jīng)上桌。

冷冰舉起面前的紅酒杯，笑盈盈地對我說：“曾華，快來，讓我們好好的喝幾杯，好好的過個年！”

看著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吃著冷冰做的色香味俱全的飯菜，我與冷冰一個小時內(nèi)每人干了一瓶紅酒，兩人都有了四五分的醉意了。

?“曾華，他們幾個都叫你真花，你是不是真的很花啊，到現(xiàn)在為止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了，快快從實招來”冷冰手杵著下巴，眼神中滿是戲謔。

?“呵呵，別聽他們胡說，我一點都不花，每次談戀愛我都是很認真的，都是以結(jié)婚為目的，你不要跟著那幾個混蛋起哄，你是個純潔的孩子，不要跟他們學壞了！”

?我抬起杯子碰了碰冷冰的杯子，冷冰吐了吐舌頭說：“原來你是段正淳啊！”然后一揚頭干了杯中酒。

?我氣的狠狠瞪了她一眼，說道：“你叫無心，是不是就真的沒有心啊，呵呵?！?/p>

冷冰回瞪了我一眼，笑道：“我和你開玩笑的，你是幾個朋友中最有能力，又是長的最不難看的，喜歡你的女孩多幾個也正常的?！崩浔c我再碰了一杯后接著說。

?“會不會說話，什么叫最不難看的，我們幾個都很難看嗎，大部分都挺帥的好不，唯一不好看的就是你的那個小二行不！”話一出口，我突然間想拎起一個大面包砸死自己。

?幾分鐘的沉默后，冷冰抬起閃著淚光的眼晴，幽幽地說：“小二心可真狠，幾年了，也不回來看一眼，他就真的那么恨我嗎？他就真的相信我就是個騙子，我們在一起那么長時間，他就真的不知道我的心！我當時騙他也是沒辦法啊，我是真的需要錢啊，我是走到絕路才騙他的，而且我發(fā)過誓要還他錢的?！?/p>

?“你當時為什么要騙他，為什么不告訴他真相啊?”我盯著冷冰的眼晴問道。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小二的性格，告訴他，再苦再難他肯定要和我一起分擔的，這是我的命，可能是我上幾輩子壞事做多了，就讓我自己來償還吧！我不想讓他和我一起承擔這痛苦的命運，我是真的愛他，我只希望他能過得幸?？鞓伏c！”

說完冷冰又嘆了口氣，輕聲地說：“當時我真的有給那些天天盯著我的、有錢的老板當小三的想法，只要他們能給錢治我媽和我弟弟的病，我就豁出去了?？墒俏艺娴姆挪幌滦《?，幾次離開他后，卻更加想他，所以又回來了。放不下啊，真的放不下，放得下身體，放不下自己的心啊。你不知道，曾華，我現(xiàn)在生活過得好了，卻無比的想他啊，每分每秒都想?。∵@混蛋倒底在那里啊，他會不會也想我??？”話還沒有說完，兩行眼淚已經(jīng)順著她精致的臉龐流了下來。

?“其實他也很想你”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又錯了，如果不是當著冷冰的面，真想自己抽自己兩耳光。

?“他不會想我的，他恨死我了!”冷冰手抱著頭，爬在桌子上，肩膀不停地抖動。

還好她有點醉意，沒有注意到我剛才那句話的意思，我在心里暗自慶幸。

?突然間，冷冰猛地抬起頭，兩只噙滿淚水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一字一句的說道：“你剛才說什么，他也很想我！你是不是和小二已經(jīng)聯(lián)系上了？”

?“沒有，沒有，聯(lián)系上了怎么會不告訴你呢？我的意思是說他那么愛你，他肯定是時時刻刻都在想你的！”電光火石間，我的腦細胞快速運轉(zhuǎn)了幾十億次，做出了這樣正確的文字組合，但我的眼神卻在面對冷冰紅腫的眼睛時有了那么一秒鐘的閃躲。

?“沒有啊，沒有就算了，不說那個王八蛋了，我們接著喝酒，今夜不醉不歸，哦，是醉了也不歸，這沙發(fā)今晚就歸你了！”冷冰干了杯中酒，笑著對我說，臉上依然有淚光的痕跡。

?看著有了六七分醉意的冷冰，剛剛一直不安的心終于放回去了。

?“你是不是知道小二在哪里？”冷冰猛地抬起頭問。

?我渾身打了個激靈，腦子停頓了幾秒，隨后矢口否認：“沒有，沒有，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此時的眼神肯定是散亂的，所以說完之后我故意站起來去開下一瓶酒。

等我再次坐下后，冷冰揚著被淚水浸濕的臉龐，惡狠狠地盯著我說，“小二是混蛋，你不能和他一樣混蛋，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不告訴我，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說完這句話后，冷冰就不停地喝酒，直到醉得不省人事，也沒有再理我。

哪晚，躺在沙發(fā)上的我徹夜未眠，腦海中不斷交織的是小二的盯囑和冷冰的警告，直到天亮，我還是決定暫時不告訴冷冰關(guān)于小二的消息，必竟小二還在監(jiān)獄，我深深地理解小二的心情，他是真的愛冷冰，他不想讓冷冰處于更深的痛苦之中，他是真的想保護他的愛人啊!

有時候善意的欺騙也是一種無奈的事啊！

?十

春天匆匆過去，炎熱的夏天如約而至,夏天就像個魔鬼，它的熱度讓我們心煩氣燥、難以入眠。

?我已經(jīng)失眠好幾天了，因為夏天的炎熱，更多的是因為冷冰！

?春節(jié)過后，冷冰又來電問了我?guī)状侮P(guān)于小二的消息，各種軟磨硬泡，各種威逼利誘。但我始終如同一個堅貞不屈的斗士一樣，反復強調(diào)的就是三個字，“不知道！”

之后，冷冰就再也不主動聯(lián)系我了， 就算我上門去找她，她也擺出以前那冷冰冰的樣子，愛理不理，拒人于千里之外。

?直到上個星期日，好不容易在化妝品商場找到她，她卻輕描淡寫的告訴我以后不要找她了，她要開始新的生活。

什么意思，開始新的生活？難道有我們在的生活就是老的生活？那小二呢？是不是也不包括她新的生活當中！

?她想干什么？ 想不通，睡不著，干脆就約了大鳥、火爆他們幾個一起喝啤酒、聽歌、泡妞。 好久沒來夜場了，光怪陸離的燈光下，各色男男女女在卡座里卿卿我我，觥籌交錯。舞池里更是長發(fā)紛飛、白腿閃耀。好一個燈紅酒綠、歌舞升平的夜??！

“那不是冷冰嗎？”突然小暴發(fā)戶推了推我說道。

?我順著小暴發(fā)戶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冷冰，在酒吧的一角，正與一個身穿黑色T恤的中年男子坐在一張小桌前，正在愉快的聊著什么。

?我站起身，快步走到冷冰面前，“你好，冷冰！”我壓抑著心里的猜疑，笑盈盈的沖著她打招呼。

?“好巧啊，你們也在，一起喝一杯！”冷冰抬頭看見是我，居然露出了我久違的笑容。

?我拉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順手拿起旁邊的一個空杯子，倒?jié)M了一杯酒，抬起與冷冰碰了一下，“真的好巧，干一個！”

?“好啊，干一個”，冷冰給自己和男人面前的酒杯加滿酒，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前有點滄桑卻仍不失帥氣的男子說：“阿城，給你介紹一下！曾華，以前的一個朋友。”她把以前兩個字說的特別重，讓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種酸楚和輕微的憤怒。

?隨后，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帶著甜甜的笑容道：“這是阿城，我的男朋友，來，一起干一杯！”

我如同被雷擊了一樣，顫抖的舉起酒杯，“男朋友，真的，那祝福你們，干了！”隨后一飲而盡。

?“謝謝！”面前的男人抬起酒杯一飲而盡，伸手摟了摟冷冰的肩膀。

?“還有啊，曾華，本來想過幾天再通知你們的，今天遇到了，那選日不如撞日，我們下個月要結(jié)婚了，到時你們幾個一定要來哦！”

我再次被雷擊了一下，鎮(zhèn)靜了5秒鐘，我強裝起微笑道，“那恭喜了，祝你們白頭偕老！”

“謝謝！”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冷冰笑容燦爛。

我沒有對幾個兄弟說起關(guān)于小二的現(xiàn)狀，也沒有透露冷冰要結(jié)婚的任何消息。

?其實，我的內(nèi)心非常糾結(jié)，我真的希望自己能鼓起勇氣告訴冷冰關(guān)于小二的消息，或者是寫信告訴小二關(guān)于冷冰的婚訊，也真心希望他們有個如電影中經(jīng)常描寫的圓滿結(jié)局。但同時，我終究不忍心破壞冷冰來之不易的幸福，因為我看的出來那個“阿城”是真正能給予她幸福的人，這些都是流浪的小二、現(xiàn)在還是犯人身份的小二終其一生也不能給予的。

?可能，在我內(nèi)心中，冷冰已經(jīng)成為了我最愛的朋友甚至是希望寵溺的小妹妹，我真心希望她能得到最好的結(jié)局，如果我的隱瞞能讓她放下身子、放下心過好以后的生活，那就讓我做個欺騙朋友、昧了良心的壞人吧！

?一個月后，我們幾個都收到了冷冰的結(jié)婚請?zhí)?，大鳥等幾個兄弟滿頭霧水的來找我商量該怎么辦，我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們看著辦吧！

最后的結(jié)果是，我們都沒有去參加！

后來兩年我們也再沒了冷冰的消息！

?十一

2011年夏天，小二回來了。

?因為在服刑期間表現(xiàn)良好，小二減刑了。

我很慶幸當年沒有將冷冰結(jié)婚的消息告訴小二，否則以小二驢一樣的脾氣，我不敢想像后果。

?當著小二和幾位兄弟的面，我告訴了他們所知道的一切。

話說完了，我是如此的輕松，此時的我就想找張床躺下來，什么都不想，好好的睡一覺！ 但是不行，我還得面臨一場暴風驟雨的洗禮，我希望小二能狠狠的打我一頓，只要他心里能舒服一點，我絕對愿意承受一些皮肉之痛。

?打在我臉上的是火爆的拳頭。

但只有一下，第二拳被小二攔下了。

?“你做的對，真花”小二凝視著我的眼睛說：“你做的一切說明你真心把我和冷冰當朋友，我看的出來你這幾年是用心替我照顧冷冰了，我謝謝你！”說完小二舉起杯子與我碰了一下，仰頭干了一杯。

?屋內(nèi)一片沉靜，這個時候如果有根針掉在地上，真的是會如聽驚雷。

?“其實，即使你們那個時候告訴我了，我也一定會盡全力促成冷冰的婚事，她吃了太多的苦，是應該有人能好好照顧她，給她完整的幸福了！”小二語氣有些哽咽。

?火爆拍了拍小二的肩膀安慰道：“想哭就哭出來吧，都是兄弟在一起，沒什么丟人的?！?/p>

小二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居然對我們咧開嘴笑了起來，隨后拍拍我的手道：“真花，你不要內(nèi)疚，我是說真的。我在里面經(jīng)常想這些年的事，我早就想通了，不是我矯情，我經(jīng)常在想，自己能與冷冰相知相愛一段時間就是老天對我的眷戀，我真的很感恩。但我注定不能給她幸福，她真的很美好，她也值得擁有更好的婚姻和未來。這些我都做不到，現(xiàn)在這樣應該是最好的結(jié)局了，我是該放手了，放手可能是我對冷冰最好的感情了！”

放手就是最好的感情！我驚訝地看著小二，看著他那被牢獄時光雕刻的滿是滄桑但更加成熟的臉，突然覺得他變得更陽剛了，居然有點顯帥氣了！

但我的眼角還是不由的有點濕潤，偷眼望去，幾個兄弟眼里也是淚光閃爍。

?小二真的變了，他變得更加踏實，更加讓我們放心了！

我們幾個兄弟通過各種關(guān)系，幾個月后幫小二找到一份IT工作，他憑著專業(yè)水平和在監(jiān)獄鍛練出來的忍耐與勤勞，很快就獲得老板和同事們的喜歡，工作越來越出色，生活也慢慢走上了良性軌道。

?小二也說到做到，他真的放手了，出來大半年，他再也沒有提過冷冰，當我告訴她冷冰化妝品商場所在地的時候，他只是笑了笑，沒有接過我的話頭。

轉(zhuǎn)眼又臨近春節(jié)了。 就在我收拾行李準備回家過年的時候，突然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 “曾華嗎？我是阿城，上次在酒吧和冷冰在一起的那個，還記得嗎？”電話里男人語氣有點疲憊。

?我腦子里閃過阿城那俊朗的面容，語氣平靜的答道：“是我，記得，你是冷冰的老公嘛！找我有事嗎？”

“冷冰現(xiàn)在市第一人民醫(yī)院，她請你來一趟，有急事對你說?！?/p>

?“冷冰怎么了？”又是第一人民醫(yī)院，我突然間有種不祥的感覺。

?“你來了就知道了，她住在住院部408房?！卑⒊钦f完就把電話掛了。

看著病歷本上的胃癌晚期的字樣，我頭一下大了十倍，站在冷冰床前，我手足發(fā)抖。

?阿城走了，病房就剩下了我和臉色蒼白的冷冰兩人，她看了我?guī)追昼姡卣f：“以前在夜場喝多了，現(xiàn)在落下這個病，報應?。〉窃A，我不怕死，有時候死比生好，能一了百了！”歇了口氣她接著說：“我弟弟已經(jīng)交代給阿城了，他對我很好，肯定也會對我弟弟好，這個我放心。我現(xiàn)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在死前能見上小二一面，你能不能幫我再找找他?！闭f完這句話冷冰顯得很累，不斷地喘著粗氣。

?“冷冰你不要多想，吉人自有天相，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你也一定要好起來，我現(xiàn)在就去找小二，我和兄弟們分頭去找，那怕是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回來，你一定要挺住啊！”我急急的說著，但眼睛卻不敢與冷冰對視。

?“那麻煩你了，你去吧，我累了想休息會?！崩浔鶝_我虛弱地笑了一下。

?十二

當我火急火燎地來到小二租住的房子里時，小二正站在門口，右手包著紗布。

?看見我后，他用左手捶了我胸脯一下，笑著說：“那么急著要見我，怎么想我了！”

?“手怎么了？”我盯著他紗布的手疑或地問。

?“沒事，不小心的摔了一跤?！毙《p描淡寫的說，“說你的事吧?！?/p>

“我說了你不要著急??！”我眼睛還是盯著他的右手。

?“快說，什么時候變得婆婆媽媽的了?！毙《绷恕?/p>

?我將眼神從他的右手抬起來，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冷冰生病了，很重，她想見你一面！”

?“不可能，我上個星期見著她還好好的。”小二說完之后發(fā)現(xiàn)不對，趕緊閉起了嘴。

?操蛋的小二，原來還是偷偷地去見了冷冰！

我此時沒有心思追究，直截了當?shù)卣f：“是胃癌晚期，可能時間不長了！”

?小二一下沒站穩(wěn)，我趕緊扶著他。 他喃喃地說，“難怪看她臉色有點不對呢?！?/p>

突然間，小二一把甩開我，轉(zhuǎn)身就往外跑，我跟著跑出去，邊跑邊說道：“你現(xiàn)在就去，那冷冰，不就知道你早回來了，我怎么辦，她不恨死我了。要不，要不，我們，過幾天再去看她吧。”小二跑的太快，我跟著后面有點喘不氣過來。

?小二沒理我，繼續(xù)往前跑。

我深知小二此時的心情，他不可能再等那怕是一秒鐘了。 我快趕緊跑幾步，拉住他，然后伸手攔住正好路過的出租車。

?等我倆氣喘吁吁的站在冷冰面前的時候，冷冰居然一點驚訝的表情也沒有，反而笑盈盈地說：“來了，來的真快哦。曾華，你這是坐時光機去把小二接來的吧?！?/p>

我臉突然紅的有點發(fā)燙。

?小二注視著冷冰說：“你怎么樣，怎么突然生這么重的病啊！”小二的聲音有點哽咽。

?“我沒事的，這不挺好的嘛，你靠近一點，讓我仔細看看你?！崩浔鶞厝岬貙π《f。

?小二走近床前，蹲下靠近冷冰，眼里面全是淚水。

?突然，冷冰揚起右手就給了小二一記耳光，聲音清脆響亮，小二右臉上頓時泛起五個清晰的指印。 “混帳，王八蛋，縮頭烏龜，有本事你一輩子都不要來見我呀！”冷冰咬著滿口的銀牙，隨后用手指著我?guī)е耷缓藓薜亓R：“還有你曾華，你也是混帳，王八蛋，我說過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小二伸出雙手，緊握住冷冰的雙手哭著說：“你不要怪他，是我不讓他告訴你的，一切都是我的錯，你要是不解氣，那就再打我?guī)装驼?，打到你解氣為止?！?/p>

“打你？我一點都不解氣，你這個畜牲，臉皮那么厚，打不痛你，反而把我的手打痛了。”冷冰聲音嚴厲，但語氣卻緩和不少。

?“那等下我去買個戒尺來，你拿戒尺打就不會手痛了?！笨粗浔裆悬c緩和，小二開始嬉皮笑臉起來。

?冷冰終于繃不住了，破啼為笑，指著小二說：“想要我原諒你，沒那么容易?！?/p>

?“那你要怎么樣才原諒我嘛，你說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小二腆著臉說。

?“你說的?。　崩浔掌鹦δ?，滿臉嚴肅的說：“今后我要你干什么你就的干什么，否則我死了也不會原諒你！”

小二呸呸道：“不要瞎說，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我發(fā)誓，你所有的要求與指令我都保證完成。”

?“好的，你等著我好好收拾你，先去買把戒尺來！”冷冰冷冷地說。

?“還真要買那玩意啊，我剛剛是開玩笑的！”小二怯懦的說。

?“去不去？”冷冰瞪起因病瘦而顯的更大的眼睛。

?“我去，我去，我去還不行??！”小二爬起來就往外跑。

?“再順手買個搓衣板”我沖著小二的背影喊道。

?“對，再買個搓衣板”冷冰也沖著小二喊。

?小二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我，眼中充滿仇恨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