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館的哥們總算可以松口氣吧?哼哼,你太小瞧古人對接班人的要求了。我們還是從頭的先說起。
留館以后,庶吉士就可以改稱“翰林”了,有了明確的官員身份,屬于京官行列——又是一個苦逼的節(jié)奏。京官本來就俸祿微薄,又不能直接去搜刮,日子相當清苦。翰林院雖然是號稱“極清要之地”,但是只能以文章事人,沒有財權和事權,所以這個“清”字也是很恰當。這與翰林們職業(yè)相關,因為這個職業(yè)就需要熟悉經史,為皇帝的政策尋找理論依據和歷史借鑒,偏重于學術,對行政事務沒有直接參與的權力,自然也就沒有直接發(fā)財?shù)拈T路。
有的人窮的連基本的衣服車馬都制備不起,更窮的人甚至要靠著借錢過日子,所以翰林前面往往要加一個“窮”字銜——真是風水輪流轉,誰也說不清,原以為到了舉人以后就不窮了,結果還有比舉人高出一大截的窮翰林。明末有人去北京辦事,雇了一頂兩人抬的轎子,坐在轎子上聽兩個轎夫聊天,內容居然是易經易理——這玩意今天要是能脫口而出的也不是一般人。這個哥們聽了以后很吃驚,一問之下才知道兩個轎夫其實是翰林院的翰林,日子過不下去了才來抬轎子。曾國藩到四川去做主考,為了充門面,買了一掛假蜜蠟朝珠,真的太貴買不起。
窮只是一個方面,翰林們還要面臨另外一個痛苦不堪的折磨:大考!比起能讓翰林們脫層皮的大考,讓京官們痛苦不堪的京察簡直是過家家,雖然翰林們作為京官也需要參加京察。按清制京官要三年考察一次,這個叫做“京察”,標準就是所謂的“四格八法”,四格即所謂的守、政、才、年;八法即為貪、酷、無為、不謹、年老、有疾、浮躁、才弱。三品以上由吏部考察上奏,四五品官由特簡王大臣考核;其余的官員由上司考察??疾炝咂返暮擦謧?,自然是翰林院的掌院學士來做了,所以這對翰林們沒有太大的殺傷力。
順治年間,福臨認為翰林官有一百多人,有學習認真的博古通今,有無心學問的四處閑逛,需要有一個考核機制,務求真才實學以備異日顧問。這個考核機制就叫做大考,于是翰林們的苦日子降臨了。大伙聽過單口相聲《連升三級》,這事只能寫在明朝,要是在清朝,張好古參加一次大考就全漏了。順治首次大考主要還是因為開國缺乏人才,所以選了比較優(yōu)秀二十多人從優(yōu)外轉。
到了康熙年間,事情起了變化。按康熙的話說,翰林衙門就是儲備人才以備顧問的,所以翰林們要“淹貫經史,博極群書”,為了考察翰林們是否稱職,所以特地舉行考試,親自批閱試卷,劃分等級以示勸懲??家坏群投惹傲械?,升官;二等靠后的賞賜;三等末的降黜,無法降黜的罰款;四等則降斥。
大考判卷的標準很籠統(tǒng),一般先有閱卷大臣判卷,按照文字優(yōu)劣確定名次;如果有違規(guī)的地方,比如平仄錯誤,犯了忌諱之類的直接打入四等;然后閱卷大臣將名次提交給皇帝,有皇帝親自確定名次。有的皇帝喜歡詩詞,詩寫好了就占便宜;有的皇帝喜歡看字,比如道光,書法好的就機會多多。
大考應該是翰林們脫穎而出的一個機會。一般而言,考一等的一般都會超擢,例如七品編修考了一等,最高可以直接做從四品的侍讀學士,一次跨越五個階梯。曾國藩大考是名列二等第一名,從檢討提拔為五品侍講學士。而李紱大考以后成績不錯,從侍講學士直接提拔為從二品內閣學士,一步跨入高干行列。
大考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按邸永君先生的考證,由于長期太平無大事,各種標準和潛規(guī)則和復雜的原因導致龐大官僚隊伍升遷極其緩慢。京官中有“九轉成丹”一說,就是四品官要升三品,至少要經歷過員外郎、郎中、御史等九種職務的一種,才有可能當上三品官。而翰林們一次大考的表現(xiàn)就可以跨過這個無數(shù)人視為天塹的鴻溝,確實是得到了很大的優(yōu)待。
但是話又說回來,如果沒考好,日子就難過了,沒面子不說,很有可能就被攆出翰林院去干別的了。有些翰林官為了躲避大考,就托詞請假或者裝病,以至于乾隆不得不規(guī)定要對這樣的人嚴加處分,考試時要乾清宮侍衛(wèi)查看。嘉慶朝的編修周興岱大考曾列四等,對大考到了談虎色變的地步,所以到了又快大考的時候,以年老有病為理由要求退休,惹得嘉慶皇帝大為火光。為了考好,不少人開始走偏門,比如到軍機章京那里拉關系探求考試內容,賄賂侍衛(wèi)幫著夾帶的,都有發(fā)生過。大考過后,很多人心有余悸,以至于到了“恐懼見于顏色”的地步——大考的恐怖可見一斑,所以翰林們的日子其實并不輕松,這就是所謂的“翰林怕大考”。
大考并沒有固定的時間,乾隆年間一般五六年舉行一次;從嘉慶到咸豐,都能保持五年一次;再后來,時局變動劇烈,翰林們就放羊了——同治和光緒年間各搞過一次大考,邸永君先生估計和皇帝年幼也有關系。其實個人感覺更主要的原因是后期翰林們所學已經不能適應朝廷的需要,所以也沒有人關注翰林們了。比如晚清時期的所謂“清流”,聚集了一撥翰林和御史,基本上都是放嘴炮的干活,寫文章罵人說大道理是花團錦簇,做業(yè)務辦事操持實業(yè)是一塌糊涂。其中的典型就是張佩綸,也就是小資們熟知的張愛玲她爺爺,彈劾別人是氣壯山河,力主抗法是妙計不斷;真正到了戰(zhàn)場炮聲一響,落荒而逃——知道這段歷史,估計你就能明白什么叫“百無一用是書生”了。
注:翰林院系列主要參考楊果先生的《中國翰林制度研究》及邸永君先生的《清代翰林制度》兩書寫成,特此說明并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