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剛讀四年級的時候陳紹復(fù)學(xué)了。
老師帶著陳紹站在講臺邊上給大家做自我介紹，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一條短褲，一雙灰色的布鞋，他的皮膚很白，但是眉頭卻微微皺著。
班里的同學(xué)竊竊私語，對這個比我們高出一個腦袋，并且皮膚白的不像話的插班生，表達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由于他太高了，老師安排他坐在了最后面，他的同桌也是一個男生，不過卻皮膚黝黑黝黑的，陳紹和他坐在一塊，顯得更加的黑了。
下課了，陳紹孤零零的坐在座位上，他的同桌劉雷和一群男孩子咋咋乎乎的在教室外面打彈珠。
我想去找陳紹，我很想去問他：“之前開學(xué)阿姨不是不讓你來上學(xué)嗎，怎么今天突然來上學(xué)了？”
“鈴鈴鈴”，上課鈴響了。
02
我認(rèn)識陳紹很久了，并且我從小就愛黏著陳紹。
他掏鳥窩的時候，我就給他遞棍子。他要釣魚，我就給他去挖蚯蚓。他去田里偷西瓜吃，我就給他望風(fēng)。
晚上他去捉青蛙，我就給他拿著手電筒提著麻袋。他在河邊玩打水漂的時候，我就給他撿石頭片兒。
陳紹會做口哨，春天的時候，我們就提著柴刀，去后山上砍剛剛抽出竹枝的嫩竹，一根竹子可以做好幾個口哨。
陳紹還會做弓箭，同樣是用竹子，然后把竹子彎成一個半圓，再在竹子兩端綁上麻繩，一個弓就做成了，剩余的竹子，再把它劈成小根小根，就是箭。
有一次，我和陳紹一起去上學(xué)，在路上看到了麻雀，我們倆就一路追了過去，追了一段路，一個麻雀影也沒了。
這個時候去上學(xué)也已經(jīng)遲到了，陳紹就帶我去了平常大人都不讓去的蓮塘，因為蓮塘曾經(jīng)淹死過人。我們沒有進蓮塘，我們圍著蓮塘走了一圈，摘了很多的蓮蓬，興高采烈的帶回家，然后我和陳紹都被家長罰跪了。
我罰跪的原因是因為我沒有去上學(xué)，而陳紹，是因為他帶我去了危險的地方。
03
我還在門口玩泥巴的時候，陳紹就開始上學(xué)了。
他去上學(xué)那天早上，特意背著新書包來我面前炫耀：“小九，我要去讀書了，看，這是我媽媽給我買的新書包，上面還有奧特曼?！?/p>
還在拿著碗吃飯的我，立刻去抱著我媽媽的大腿：“媽媽我也要去上學(xué)，媽媽我也要書包?！?/p>
媽媽看著我溫柔的說：“你還小，不能上學(xué)哦，等你再大兩歲就可以跟著紹紹去讀書了?！?/p>
于是，我天天數(shù)著手指頭盼著這一天快點來，我也想像陳紹一樣，可以每天背著小書包去讀書，我也想學(xué)認(rèn)字，我也想像陳紹一樣，拿很多的獎狀，貼滿家里的墻壁。
不得不承認(rèn)，陳紹雖然很貪玩，但是腦子也是真的好，就算他放學(xué)回家?guī)е页鋈ク偼?，每次考試，都是班里面的前三名?/p>
我開始上學(xué)的時候，陳紹開始上二年級了。
我讀二年級了，陳紹上四年級了，可是現(xiàn)在他卻要和我一起開始讀四年級了。
04
陳紹是在上體育課的時候暈倒的，那天，老師讓他們跑一圈就解散自由活動，陳紹才跑完半圈，突然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嘴巴還吐著白沫。
周圍的同學(xué)都亂成一團，體育老師叫同學(xué)去找班主任，自己挽起了袖子，一把抱起了陳紹，向村里的診所跑去。
當(dāng)天，陳紹的父母的就帶著陳紹去了市里面的大醫(yī)院，好幾天沒有回來。我連續(xù)幾天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去上學(xué)。
陳紹媽媽回來的時候，正好是星期六，我正坐著小板凳上面寫作業(yè)，我還沒來得及問問陳紹的情況，她就趕急趕忙收拾了一大袋行李出門了，臨出門的時候還和陳紹奶奶交待了幾句。
陳紹奶奶是一個很慈祥的老人，每次我和陳紹被大人罵的時候，陳紹奶奶都會護著我們。
此時，平?？偸且荒樞呛堑睦先爽F(xiàn)在卻在一旁暗自擦淚，嘴里喃喃道：多好的孩子啊，怎么會得這個病?。?/p>
陳紹父母帶著陳紹回來已經(jīng)是一個月之后了，我去看他的時候，他正坐在床上，手里面還拿著一本書。
他興高采烈的告訴我：我爸媽帶我去了大城市呢，我們坐火車坐了好久，我還吃到了臭豆腐小籠包還有鴨血粉絲湯，可好吃了…….
“那你還會去上學(xué)嗎？”我盯著陳紹突然打斷了他。
他的臉色突然僵住了，不說話了。
我知道了他的答案，我知道他去的那個大城市叫南京，我知道叔叔阿姨帶他去看病了，我也知道他已經(jīng)休學(xué)了。
我想看到那個活蹦亂跳的陳紹，而不是現(xiàn)在這個，臉色蒼白，渾身透著一股無力的陳紹。
我會這樣問，是覺得如果陳紹回答我：“會”，會讓我覺得，陳紹還是之前那個陳紹，健健康康的陳紹。
05
陳紹不僅休學(xué)了，也被禁止出門了，以前無法無天降不住的孫猴子，被一場疾病打倒了。
每天一放學(xué)，我都會去找陳紹，我搬著小板凳坐在他床前告訴他，我們今天上了什么課，我們語文老師今天今天穿了一件漂亮的連衣裙，我們數(shù)學(xué)老師褲子拉鏈竟然沒有拉，今天我們體育課被英語老師征用了，我們班今天有同學(xué)打架了….
陳紹總是笑著聽我說，然后還會指點我做作業(yè)。以前陳紹總會說我蠢，他最不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教我做作業(yè)了，他總說：“這么簡單的題，你都不會，變豬算咯?！?/p>
現(xiàn)在他總是很溫柔很有耐心的教我做題，也不怎么罵我了，可是我怎么還是那么懷念以前那個指著我的腦袋，意氣風(fēng)發(fā)說我笨的陳紹呢。
“這孩子也是可憐，你經(jīng)常去陪陪他也好”，我從陳紹家里回來的時候，媽媽突然對我這樣說，說完嘆了一口氣，轉(zhuǎn)頭去準(zhǔn)備晚飯了。
沒過多久，我好像明白了，我媽媽當(dāng)時的說那句話。陳紹的媽媽懷二胎了。
陳紹的弟弟是在夏天出生的，那時候正好是暑假，嬰兒嚎啕大哭的聲音，聒噪的就像外面此起彼伏叫個不停的蟬鳴一樣。
我快開學(xué)的時候，陳紹和他的父母哭著求著說要去上學(xué)，那時候，我正在窗戶前寫著還沒有開動的暑假作業(yè)，就聽見陳紹家傳來哭聲，陳紹隱忍的哭聲，陳紹媽媽無能為力的哭聲，陳紹奶奶悲憤的哭聲，還夾雜著嬰兒的哭鬧聲。
“滴答”，我的眼淚滴在暑假作業(yè)上，這道題太難了，我完全不會做，我想去找陳紹，可是現(xiàn)在我不敢。
我升四年級了，開學(xué)那天，我出門的時候，陳紹正在吃飯，他看著我，眼睛紅彤彤的，我想上前和他說話，他突然飛快轉(zhuǎn)身進了屋子。
之后，他總是躲著我。
06
放學(xué)后，陳紹慢騰騰的收拾著東西，我走到他的座位邊，拉著他飛快的走出了學(xué)校。
我問他：“你這幾天干嘛躲著我。”
“我沒有?！?/p>
“那你來上學(xué)為什么不告訴我?！?/p>
“這樣不是給你一個驚喜嗎？你以前不是很想和我一個班嗎？”
我腦袋垂下來，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只喃喃道：“不是這樣的?！?/p>
我不知道陳紹是怎么說服自己的父母，我只知道，我以后上學(xué)路上又有伴兒了。
陳紹還是和以前一樣聰明，就算他休學(xué)了兩年，他也依然可以毫不費力的跟上老師的教學(xué)。沒過多久，他和班上的同學(xué)打成一遍，人也好像慢慢恢復(fù)以前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樣子。
語文課上，老師問我們以后想要成為什么樣子的人，每個同學(xué)輪流回答，教室里面?zhèn)鱽砀魇礁鳂拥拇鸢?，想做一個有錢的人，想做一個優(yōu)秀的人，想做一個好看的人，那時候的我們是多么庸俗而可愛啊。
輪到陳紹的時候，他站起身來說：“我想要做一個健康的人?！?/p>
教室里面哄堂大笑，語文老師站在講臺上，用憐惜的目光看著他，嘆了一口氣：“你坐下吧，你的答案很好?！?/p>
教室安靜下來了，大家都不知道原因，可是我知道，我偷偷聽到大人討論過，陳紹活不過20歲的。
07
愉快的時光總是短暫的，陳紹考上了縣里面最好的中學(xué)，可是他不能再讀書了，中學(xué)要住校，可是陳紹的身體沒人能放心他獨自在學(xué)校生活著。
我考上了鎮(zhèn)上的中學(xué)，我們學(xué)校也是要住校的，周末才能回家，我依然還是會去陳紹家里做作業(yè)，他翻著我的書對我說：“原來讀中學(xué)要學(xué)這么多科目啊，幸好我學(xué)不成了，太累了?！?/p>
我沒有說話，陳紹他越來越懂事了，他總是假裝自己無所謂的樣子，還笑嘻嘻的安慰別人。
有一回，他突然暈倒，醒來之后，還撓撓腦袋笑呵呵的說：“我怎么又暈倒了，我真是太沒用了?！笨墒沁@樣的他，讓身邊的人更難受了。
陳紹似乎很喜歡歷史，總是翻著我的歷史書看個不停。初三的時候，我經(jīng)常在他面前背著枯燥的歷史，我總是記不住哪一年，簽訂了什么條約，割讓了什么地方。
我背著背著卡帶的時候，陳紹總是很自然的就接著我話提醒我，還很自豪的說：“小九，你太笨了，這些內(nèi)容，爺看一遍就記住了，你都背了幾百遍了還記不住。”
中考考完了，我有很長的假期，我經(jīng)常陪著陳紹在家里下棋，下象棋我下不過他，就改成下五子棋，最后變成了下飛行棋，可是我連飛行棋也下不過他。
08
我考上了一所普通的高中，一個月才放一次假，回來還能看見陳紹和他弟弟一起在下飛行棋。
我再也不像以往一樣，大大咧咧的進陳紹的房間，更加不敢跟他勾肩搭背稱兄道弟了。
在我們學(xué)校有人開始談戀愛了，我不知道男女竟然還能有這樣的關(guān)系，我的同學(xué)告訴我，男女之間要避嫌的，男女之間要保持距離，不然會被誤會的。
我的腦子里突然有情愛這種東西的時候，我開始有意無意的躲著陳紹了，不是因為我對著陳紹有什么感情，只是害羞，突如其來的面對著男孩子的害羞。
一到放假，我基本都窩在家里寫作業(yè)看電視，偶爾會把書帶去給陳紹看，但是我再也不會像從前一樣，搬著小板凳在陳紹房間坐一下午。
陳紹剛開始還是總會來問我借書看，偶爾還會問我，難得回來怎么不找他玩。我每次都是千篇一律的回復(fù)：忙啊，高中作業(yè)太多了。
陳紹開始察覺到什么，漸漸的，他也不怎么找我了，他總是使喚他弟弟過來還書，我也每次在他弟弟過來還書的時候再讓他弟弟帶一本書回去給他。我們都默契得開始互相疏遠。
09
陳紹去世的消息，我是在高考之后才知道的。
他是在夜里走的，走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容，應(yīng)該是在睡夢中突然走的，那天是六月二號，那時候，我還在學(xué)校惡補老師說的必考的考點，準(zhǔn)備高考。
而陳紹在那一天，走到了自己生命的盡頭。
我沒有哭，我只是覺得自己的心上好像缺了一塊，那個陪我走了十七年的男孩兒，不能再繼續(xù)走下去了。
陳紹沒有舉辦葬禮，也沒有正式的墳?zāi)?，在我們老家，沒有滿二十歲的人，是沒有資格辦喪事入祖墳安葬的。
陳紹葬在后山上，旁邊有一片竹林，是他最喜歡的植物。我去看他了，他變成了一個小土堆，我坐在他的墳前淚流滿面。
再后來，我讀大學(xué)了，我選了一個離家里很遠的學(xué)校，我參加了學(xué)生會，還參加了社團，我每天都很忙，我好想忘記了陳紹。
只是偶爾經(jīng)過籃球場的時候，我都會想，如果陳紹是健康的，他應(yīng)該也會很喜歡打籃球吧。
暑假回到家里的時候，我坐在門口吹著風(fēng)扇吃著西瓜，看到陳紹的弟弟帶著一群孩子在田里摸泥鰍，恍惚之間，好像看到了以前陳紹帶我下田的場景。
只是，我再也不會去摸泥鰍了，而陳紹，再也不會帶我去了。
< END >
文 / 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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