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伯樂主題:不一樣之【靜謐】

我是一只中華秋沙鴨，歷經(jīng)艱難遷徙，我終于找到了這里——位于沱江下游的艾家村。

這是我第一次來此地。江水環(huán)繞的孤島，四周清澈見底的流水，周邊蒼翠的松樹，這一切都與奶奶鴨描述得一模一樣。

奶奶鴨并非我的親鳥，但我記事起，整個鴨群都喚她奶奶鴨。

奶奶鴨很美，是我見過最美的中華秋沙鴨。她腦袋兩簇長長的冠羽是最特別的地方，那可是比我們?nèi)魏硒喌墓谟鸲家L。

奶奶鴨說，在她年輕時，她是全鴨中身姿最出眾的，追求她的鴨能從長白山排到大巴山。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來奶奶鴨是騙我的，我們中華秋沙鴨現(xiàn)存不過6000只，就算拔光所有鴨的羽毛連起來，也夠不到那么遠(yuǎn)。因為，今年我第一次跨越長白山與大巴山，足足飛了一個半月才抵達(dá)了遷徙的目的地——艾家村。

在艾家村，我環(huán)著那座孤島盤旋，同行的有一些其他鴨群的中華秋沙鴨，以及一些別種鳥類。此刻，我的心情激動，好奇、欣喜占據(jù)了我的心房。周圍的一切，讓我仿佛置身于奶奶鴨與艾家村的故事中。

在長白山的樹洞里，奶奶鴨說，她好想艾家村，因為那里有著她的故事。

奶奶鴨與艾家村的故事，要從十年前的深秋說起。那時，才幾個月大的奶奶鴨隨姥姥鴨第一次遷徙至艾家村。奶奶鴨說，她這輩子從未見過如此美的地方。艾家村的一切都與長白山截然不同，樹不似長白山那么高大，草不似長白山那么寂靜。這里，河流湍急，牛羊蠕動，一切都顯得生機(jī)盎然。

奶奶鴨說這話時，我站在樹洞里，不以為然地問她，你才半歲就去的艾家村，除了見過長白山，就是艾家村，當(dāng)然覺得那是見過最美的地方了。

奶奶鴨沉默了，之后，說，就算是如今看來，那也是她見過的最美的地方。

奶奶鴨還說，那里有著她的回憶。

奶奶鴨所指那段艾家村的回憶，其實不長，滿打滿算也才五個多月。

當(dāng)年奶奶鴨遷徙至達(dá)艾家時是深秋十月，離開是在次年四月。

那年，艾家村冬季多綿綿陰雨，直到三月出頭，天氣才逐漸暖和，南方的春日與東北不同，陽光灑在身上，那是一種綿柔的，如同包裹在親鳥絨毛的感覺。連續(xù)幾日春陽，讓奶奶鴨感到無比舒適愜意。直到一天，姥姥鴨告訴她，次日，便要離開這里，遷回長白山。

樹洞里，我問奶奶鴨，為什么要回去？不能一直留在南方，留在艾家村嗎？

奶奶鴨說，當(dāng)年她也問過姥姥鴨。姥姥鴨告訴她，南方在四月后便會升溫。如果，那時不回去，所有的鴨都會被酷熱曬死，而且在夏季，南方的水位變化莫測，難以找到充足的食物。所以，每年的四月，鴨群都會跨越上千公里，回到長白山。

我沒想到，初到艾家村的第一天，就迎來了暖陽。果然，南方此季的太陽不躁，縷縷陽光穿過薄云，灑落在我羽毛上，讓我也體會到了當(dāng)初奶奶鴨的舒適愜意。我抖抖羽毛，張開羽翼，伸長脖子，伸了個懶腰。望著那片潔凈的云層，很難想這片充滿活力的土地，在四月之后的夏季會變得酷熱，躁動。那時，這里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呢？不過，我肯定是看不到了。因為那時，我早已離開，回到了長白山。

“離開”，奶奶鴨與艾家村的故事也與這二字息息相關(guān)。

樹洞里，奶奶鴨問我，如何看待“繁衍”與“愛情”。年幼的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羞澀地望著她。奶奶接著說，如今中華秋沙鴨在全球約存6000只，在外，我們要面對天敵危險、遷徙困難、食物短缺，在內(nèi)，我們還肩負(fù)著一份責(zé)任。

我問奶奶鴨，什么責(zé)任？

奶奶鴨說，繁衍的責(zé)任，壯大族群的責(zé)任。說完，奶奶鴨轉(zhuǎn)頭，滿意地望著周圍的那片青楊樹，上面樹洞里的鴨兄鴨姊，鴨長輩們大多是奶奶鴨的后代。

也是那天，在長白山的大樹洞里，奶奶鴨跟我講了當(dāng)年她離開艾家村時所發(fā)生的故事。

奶奶鴨說，小時候的她，散漫、自大，缺乏了那份內(nèi)在的責(zé)任。她覺得世上再沒什么比趴在石頭上曬太陽更美好的事了，她曾認(rèn)為她的鴨生就該這樣。所以，她從不關(guān)心外事。而那次關(guān)于離開艾家村所發(fā)生的小插曲，也正因她的散漫而起。

鴨群離開艾葉村那天，奶奶鴨還悠閑的在石板上曬太陽，她完全把這事兒給忘了。不遠(yuǎn)處草地上，鴨群部隊已經(jīng)集結(jié)完畢。而姥姥鴨有那么多孩子，全然未察覺到奶奶鴨不在隊伍中。就這樣，它們整齊列隊，起飛了。太陽緩緩落山，奶奶鴨才猛然想起姥姥鴨的囑咐。她倏地起身，奔向草地，可早已鴨去地空。

我問奶奶鴨，那一刻一定很難過吧？

奶奶鴨說，何止難過，她的眼淚都下來了，簡直是翅足無措，又不認(rèn)得回長白山的路。后來，只能繞著孤島邊叫邊飛，心里盼著姥姥鴨是騙她的，它們只是去覓食了而已?？娠w了很久，叫了很久，直到聲音沙啞，筋疲力盡。那一刻，才知道，他們是真的走了。

樹洞里，我望著奶奶鴨黯淡的眼神，心情莫名一沉。我心疼奶奶鴨，那時候，她一定很無助吧。

我又問奶奶鴨，后來呢？

奶奶鴨說，后來，她放棄了。她決定留在艾家村，等明年姥姥鴨他們再次回來?？蓛商爝^去，奶奶鴨才知道，她的這個想法是行不通的。正如姥姥鴨所言，三月一過，天氣驟變。大雨連續(xù)下4天，江水變得渾濁，湍急。她根本看不清水中的食物，四天未進(jìn)一點兒食物。奶奶鴨決定飛離這片水域，可外面的世界又讓她感到害怕，她從未單獨出去過。況且一旦離開這里，就意味著不能在此等明年姥姥鴨他們回來了。

我再次追問奶奶鴨，再后來呢？

奶奶鴨說，再后來，她猶豫再三，還是決定飛離孤島。她奮力振翅往島外飛去，沒飛多遠(yuǎn)，就掉下來了。幾天未進(jìn)食的她，哪里還有力氣。奶奶鴨掉進(jìn)那長滿雜草的草叢中，那一刻，她拼盡最后力氣沙啞地鳴叫，心想，恐怕再也見不到姥姥鴨了……而就在這時，他出現(xiàn)了。

我疑惑地問奶奶鴨，他？

奶奶鴨說，他，是一個人類。

當(dāng)聽到人類，我心一沉，猛地后退了幾步。對奶奶鴨說，人類？他們不是我們的天敵嗎？

鴨群中流傳著一個傳說，有一種雙足直立的動物叫人類，如果被他們捉住，會拔掉羽毛，扔進(jìn)火堆烤熟吃掉。這傳說是一只叔叔鴨告訴我的，我原原本本地復(fù)述給奶奶鴨。

奶奶鴨笑了笑說，人類中也分好壞，而她遇到那位，就是一個好人。

樹洞里，奶奶鴨說到這段故事時，眼中的恐懼早已消散，轉(zhuǎn)而漾開一片春陽般的溫柔。

奶奶鴨的回憶里，那位人類爺爺發(fā)現(xiàn)了體力不支墜落的奶奶鴨。他將奶奶鴨帶回家中。端來一個木盆，放在她面前。奶奶鴨湊近一看，木盆里竟是些小魚。人類爺爺說了幾句他們?nèi)祟惖脑捳Z，離開了。奶奶鴨這才膽怯地吃起小魚。

在人類爺爺家，奶奶鴨度過了十多天。那些日子里，人類爺爺每天都為她帶來小魚，奶奶鴨不再怕他，每天，就在他身旁踱步轉(zhuǎn)悠。人類爺爺家中只有他一人，每次干完活，便對著奶奶鴨說話。奶奶鴨雖聽不懂，但只要見他笑，便飛往空中，在他頭頂盤旋。

直到一天，人類爺爺急匆匆趕回，他將奶奶鴨放入背簍，往河邊走去。到了河邊，奶奶鴨看到姥姥鴨在天空中焦灼盤旋，四處尋找她。奶奶鴨從背簍中猛地飛出，激動地飛回姥姥鴨身旁。她向姥姥鴨講述人類爺爺?shù)氖?，隨后，姥姥鴨帶著她一同盤旋在人類爺爺?shù)念^頂，向他致謝。人類爺爺見狀，不停揮著手，似乎在說，去吧，回家吧！

奶奶鴨曾和我說，那個人類爺爺就住在艾家村河邊半山腰。我此行遷徙不顧艱難也要尋到艾家村，也是為了找到他，替奶奶鴨再去看他一眼。

我繞孤島飛行，在東側(cè)的一隅，果然有間房子，房子和奶奶鴨所言一樣，矮小，但整潔。我撲棱翅膀飛過去，落在門前的那棵松樹上。

樹下，不時有行人經(jīng)過，他們皆微笑著看我，有些向我招手，有些拿手機(jī)拍我。我并不懼怕，因為從奶奶鴨的故事中，我知道，人類也有好人。

我在那棵樹上待到了太陽落山，這時，那間屋的木門才緩緩打開。一個老人緩步走出，他很蒼老，拄著拐杖，走路對他來說似乎很吃力，每挪一步都需要很久。

曾在奶奶鴨的故事里，她說那位人類爺爺?shù)淖笸仁侨车?，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所以，此刻，我篤定，他定是那位人類爺爺。

倏忽，老爺爺貌似也看見了我，他站在原地，朝我不停揮手，微笑著說著他們?nèi)祟惖脑捳Z。我想，他一定是把我誤認(rèn)成了奶奶鴨。

我起身飛向空中，在他的頭頂盤旋，以此來回應(yīng)他。

片刻，人類爺爺陡然止住了動作，笑容漸斂。他回身坐到了一旁的躺椅上，靜靜地躺著。他肯定是認(rèn)出來了，我并非奶奶鴨，奶奶鴨身上的特征太明顯了，她那修長的冠羽，是我們其他的中華秋沙鴨所不擁有的。

我落回松樹上。人類爺爺雖停止了招手，但目光卻始終凝望著我，從人類爺爺?shù)难凵窭铮夷芨惺艿?，他一定很想念奶奶鴨?/p>

而奶奶鴨，也很想念他。奶奶鴨不止一次說，她好想再來一次艾家村，再來看一眼那個人類爺爺，再在他頭頂盤旋。

樹洞中，我曾問奶奶鴨，這么多年，你一次都沒再回去過艾家村了嗎？奶奶鴨沉默了，她的臉上顯得深沉，似乎，在為何不回去這個問題上是另有隱情。

原來，當(dāng)年姥姥鴨發(fā)現(xiàn)奶奶鴨掉隊時，她已經(jīng)帶著隊伍飛越了大巴山。但姥姥鴨還是毅然折返，她將隊伍委托給其他的鴨，之后便往回尋找奶奶鴨。其實姥姥鴨這一飛，是懷著以命換命的決心去的，因為天氣的炎熱，加上食物的匱乏，幾乎沒有鴨子能完成這樣的往返。

找到奶奶鴨后，姥姥鴨帶著她飛了半個多月。再次抵達(dá)大巴山時，姥姥鴨停了下來。她告訴奶奶鴨實情，并囑咐她只要一直沿著山脈往前，便能和大部隊匯合了。得知真相的奶奶鴨不忍將姥姥鴨獨自拋下，她哭泣著不肯離去。

直到姥姥鴨告訴她，為什么即便回不去，也要回來尋她的原因——因為她是鴨群的希望，年輕鴨是鴨群繁衍的希望，是今后中華秋沙鴨能遍布四方的希望。

就這樣，奶奶鴨含淚告別姥姥鴨，頂著烈日，不停地飛，飛回了長白山。而姥姥鴨，永遠(yuǎn)地留在了大巴山。

奶奶鴨說，她在長白山等了半年，都杳無音信。她知道姥姥鴨肯定回不來了。

姥姥鴨不在后，鴨群中沒有鴨再識得前往艾家村的路線。奶奶鴨曾獨自去尋過一次，但終是未果。此后，奶奶鴨成為鴨群的領(lǐng)隊，為了家族繁衍，只得將尋回艾家村的念想深埋心底。

樹洞里，奶奶鴨與我講完了故事。我們即將再次南遷。但這次遷徙，奶奶鴨說，她不與我們同行了。鴨群中有了新的奶奶鴨，她便成了姥姥鴨。成為姥姥鴨，就意味著再也飛不動了。奶奶鴨的眼中掠過一絲遺憾。她說，要是能再去見一次艾家村，再見一次那位人類爺爺，該多好。

我從樹上再次起飛，在人類爺爺頭頂盤旋著。帶著奶奶鴨的夙愿，我終究找到了艾家村，找到這間房子，找到了那位人類爺爺。我多想把奶奶鴨的故事說給他聽。告訴他，奶奶鴨也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