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天地是無所謂仁慈的，對待萬事萬物就像對待芻狗一樣，任憑萬物自生自滅。）

㊣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圣人也是沒有仁愛的，也同樣像芻狗那樣對待百姓，任憑人們自作自息。）

㊣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

（天地之間，豈不像個風箱一樣嗎？）

㊣虛而不屈，動而俞出。

（它空虛而不枯竭，越鼓動風就越多，生生不息。）

㊣多言數(shù)窮，不如守中。

（政令繁多反而更加使人困惑，更行不通，不如保持虛靜。）

以上就是一般的原文與譯文。

【第五句】：

㊣原文：多言數(shù)窮，不如守中。

（政令繁多反而更加使人困惑，更行不通，不如保持虛靜。）

1、

數(shù)，通“速”，加速的意思；

中，通“沖”，中空的意思。

比如老子在第四十五章中就說：

大盈若沖，其用不窮。

2、

所謂多言，指政府的政令繁多。而政令太多，老百姓就會無所適從。為什么呢？因為在古代沒有喇叭，也沒有電話，更沒有電視。發(fā)號政令基本都是：

“鳴鼓而聚之，擊木而召之。①”

所以政府每發(fā)布一次政令，老百姓就得聚會一次。每一次聚會免不了要討論，就像現(xiàn)在的開會一樣，三天一小會，五天一大會。后來唐代大文豪柳宗元還專門寫過一篇文章叫《種樹郭橐駝傳》來批評這種現(xiàn)象。文章里說：

有一個姓郭的駝背老頭，個子很矮，長的很挫，但是他種出來的樹長的又高又大，結(jié)出的果實也比別家早，而且更繁茂豐盛。所以遠近聞名，許多富豪地主都搶著高價雇傭。

柳宗元特別好奇，就專門前去請教，郭老頭子說：

其實我種樹也沒什么特殊的技巧，主要是順應(yīng)樹的生長規(guī)律去做，不要頻繁擾動，隨便折騰就行，

最后，柳宗元學到了種樹要“勿動勿慮，去不復顧”的規(guī)律，于是大受啟發(fā)，然后寫出來用于諷刺那些動不動就三令五申集合開會的擾民之官。

其次，開會也是有時間成本的，如果集體通過自然皆大歡喜。但如果領(lǐng)導者怕承擔責任，故意打太極，但凡有一個人提出異議，就重新討論，結(jié)果可能就變成所謂的：

“議而不決、決而不行、行而不通。②”

所謂不通，即是“窮”，開會太多必定大事不成，所以商鞅說過一句名言：

“成大功者，不謀于眾。③”

司馬光更是在《資治通鑒》一開篇就寫道：

“圣人之慮遠......眾人之識近?！?/b>

3、

所以“多言數(shù)窮，不如守中”的意思是：

有些政策法令多說無益，召集開會是行不通的，不如守循社會的規(guī)律，無形中實行。

孔子就對這一句話佩服的五體投地，所以感慨說：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④”（人民可以把他們引導到某條道路上，但不能使他們知道具體的決策過程）

二百年后，孟子又從孔子的手里遞過接力棒，仰天長嘆道：

“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⑤”（一輩子走這條路，卻不知路是什么，這就是眾人）

這并非只有中國的先哲如此認為，西方的“孔子”——大哲學家蘇格拉底也持同樣的觀點，他認為：

“國家的統(tǒng)治者，有時候為了國家的利益，甚至可以通過撒謊來引導民眾。⑥”

這不是愚民思想嗎？如果你非要這么扣帽子，那我就先替他們四位老先生戴上。然后再替老先生們問你三個問題：

如果民眾不愚，蘇格拉底被判死刑，那些選票是誰投的？

如果民眾不愚，忠臣袁崇煥被凌遲，那些碎肉是誰搶的？

如果民眾不愚，戊戌六君子被斬首，那些白菜是誰扔的？

再舉一個現(xiàn)代的典型案例，如果民眾不愚，1992年美國總統(tǒng)選舉的時候，為什么86%的選民都知道老布什家里狗的名字，卻只有15%的選民知道老布什和克林頓都對死刑表示支持⑦？

當然我們不能否認，只要引導正確，民眾也會展現(xiàn)出超群的智慧和無與倫比的創(chuàng)造力。但同時我們也不能否認，在同樣多的情況下，甚至是更多的情況下，民眾極容易受情緒和輿論裹挾，被眼前的利益蠅頭小利所迷惑，變成短視、殘暴以及沒有判斷力的群體。

只是老子、孔子、孟子以及蘇格拉底，他們更多地強調(diào)民眾愚昧的這一面而已。再者，如果你覺得以上三個問題畢竟是關(guān)于意識形態(tài)的事件，信息太過于寬泛，民眾難以從中做出合理的判斷。

那么好，我們不妨再看兩個純粹關(guān)于利益的歷史事件。

4、

【第一個歷史事件】:

中國春秋時期有一位家喻戶曉的清官名吏叫西門豹，沒錯，就是我們小學課本里的那個把巫婆扔進河里然后拯救民女的西門豹。其實除此之外，西門豹還做過很多其他利國利民的好事，比如他當初在鄴縣當縣令的時候，為了提高當?shù)氐募Z食產(chǎn)量，夙興夜寐，經(jīng)過詳實的實地考察，終于制定出一個完美的計劃——在漳河的周圍開鑿十二條引水渠，用來灌溉農(nóng)田。

于是他召集眾人一起開會商量，結(jié)果是什么呢？結(jié)果是：

鄴縣的老百姓叫苦連天，統(tǒng)統(tǒng)反對！

氣得西門豹仰天長嘆，嘆出了一件千古名言：

“民可以樂成，不可與慮始。⑧”

意思是：

“可以和老百姓一起為某件事情做成功而同樂，但不可以在這件事情剛開始時和他們一起商量?！?/p>

最后怎么辦的呢？西門豹無奈之下又不得不放棄做思想工作，說道：

“我知道，現(xiàn)在你們所有的父老子弟都恨我，但是一百年之后你們肯定會感念挖渠的好處。”

沒錯，他并沒有去苦口婆心的討好群眾，而是不顧百姓反對，一意孤行，幾年后，成功的把十二道水渠全部修通。修好之后，果然不出所料，老百姓享受到了糧食增產(chǎn)的好處，轉(zhuǎn)而開始敲鑼打鼓地歌頌西門豹。甚至據(jù)歷史記載，直到三百年之后的漢朝初年，鄴縣的人民依然滿懷敬意地感念西門豹當年開渠引水的功德。請問：

如果民眾不愚，?好的政策不會遇到任何阻力，一切都桿立影從，水到渠成，那么天才史學家司馬遷何必在《史記》里浪費文字專門為西門豹記上這么一筆平淡如水的事跡？

5、

【第二個歷史事件】:

1867年3月29日，俄國沙皇派特使專門去求見美國國務(wù)卿西沃德。干什么呢？推銷！俄國特使向美國“推銷”了一個雞肋的產(chǎn)品——阿拉斯加州（面積171萬平方公里，相當于48個臺灣?。?。

最后雙方經(jīng)過一番討價還價，以720萬美元的價格成交，并公開舉行了簽約儀式，這估計是人類歷史上最便宜的一樁大規(guī)模土地交易。阿拉斯加州，從此進入了美國的版圖。但西沃德這個名字，也從此進入了美國的詞典。

為什么呢？因為這樁買賣：

在西沃德自己看來，是他為美國撿到了最大的便宜；但在美國人民看來，是他為美國貢獻了最大的愚蠢。

阿拉斯加州冰天雪地，窮山惡水，買來有什么用？這不是浪費納稅人的錢嗎？為此，美國人民還專門發(fā)明了兩個詞匯來諷刺西沃德：

一個叫“Seward's Folly”，一個叫“Seward's Icebox”。翻譯成中文就是——西沃德的愚蠢，西沃德的冰箱。（阿拉斯加州冰天雪地，所以被稱為冰箱）

直至今日，這句諷刺語依然印刷在美國的詞典當中。然而當時的西沃德卻沒有替自己做太多的解釋，只講了一句話：

“現(xiàn)在我把它買下來，確實沒什么用。但或許多少年以后，我們的子孫會因為買到這塊地而從中得到好處?！?/b>

那么現(xiàn)在的阿拉斯加州怎么樣了呢⑩？

第一、在1903年，漁產(chǎn)、皮毛、黃金的收入達1．5億元以上，早已經(jīng)遠遠超過了購地時的價格。

第二、在1968年，探明石油儲量多達100億桶（1噸約等于7桶），被稱為“未來的中東”。

第三、作為軍事要地，它的戰(zhàn)略價值——通過控制白令海峽，防御二戰(zhàn)時的日本，對峙冷戰(zhàn)時的蘇聯(lián)，更是難以用金錢來衡量。

5、

我們可以想象一下：

如果春秋時期的限制漁獵和不限制漁獵，讓人民開會討論，投票選一個；

如果當初鄴縣的“挖水渠”和“不挖水渠”，讓人民開會討論，投票選一個；

如果當年美國的阿拉斯加和720萬美元，讓人民開會討論，投票選一個。

結(jié)果會如何呢？我們的世界，我們的歷史，還會是現(xiàn)在這副模樣嗎？我想每個人的心中都會有清晰的答案。正因為如此，德國大哲學家黑格爾對人性失望至極，所以曾經(jīng)說過一句十分刻薄的話：

“所謂人民，就是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的那一部分人。?”

當然，老子早已歷盡滄桑，嘗遍人間的光明與黑暗，并不會像黑格爾那么尖酸和悲觀，所以他并沒有給這種現(xiàn)象披上一層強烈的感情色彩，而是從事件的本質(zhì)出發(fā)用客觀的灰冷筆墨寫道：

“多言數(shù)窮，不如守中”。

6、

最后再補充一點，由于老子的這一句原文一直流傳著兩種版本：

第一種版本是：多“言”數(shù)窮。

第二種版本是：“多“聞”數(shù)窮。

因此這兩種版本的支持者們，自古以來就隔岸相罵，勢不兩立。但“多言數(shù)窮”的一方不僅有嚴君平、王弼和河上公三員文壇虎將做先鋒，更有天子唐玄宗壓軸坐鎮(zhèn)，所以歷朝歷代的各路文人騷客莫不望風而歸。相對而言，“多聞數(shù)窮”的一方則只有文子和張道陵等文藝界非主流人物當統(tǒng)帥，以致應(yīng)者寥寥。

所以“多聞”的支持者們兩千年來一直都屬于地下黨，只能打打游擊，偶爾放幾聲沒有回音的槍響。不過，隨著1973年馬王堆帛書甲乙本的出土。“多聞數(shù)窮”的一方終于得到了佐證，于是援軍陡增，士氣大漲。

現(xiàn)在的“多聞”派，已經(jīng)與“多言”派勢均力敵，旗鼓相當。

最近這些年，雙方又開始摩拳擦掌，互相挑釁，隨時有決一死戰(zhàn)的跡象。我實在不忍心看他們自相殘殺，所以不辭萬難，特寫此文調(diào)停。

其實“言”跟“聞”本是一家人，是一個硬幣的兩面，指的都是同一件東西。

比如政府頻繁的集會討論：

對于發(fā)號政令者來說，即是“多言”。

對于執(zhí)行政令者而言，則是“多聞”。

7、

中國歷史上有一個老典故，恰好可以作為“多言”和“多聞”的共同闡釋：

春秋時期有一個文藝青年叫王壽，他酷愛讀書，連走路也是“負書而行”。一位長輩怕他誤入歧途，教訓他說：“一切都在變化，有智慧的人都懂得隨機而動，而不是背著死書墨守成規(guī)！”

王壽聽得似懂非懂，于是這個長輩繼續(xù)開導：

“所謂書，不過是言論的集合；所謂言論，不過是智者的一時一地的說法，豈能死守？真正的智者根本不會藏書，遇到事情也不會從書本中去尋找答案。?”

王壽恍然大悟，于是激動地“焚書而舞之”。其實這個長輩是想告訴王壽：

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不斷變化的，如果你死守書中的教條，不懂變通，就等于是刻舟求劍。所謂的“智者不藏書”，就是指智者絕不會將書捧出來供奉于香案，頂禮膜拜。更不會將書本里已經(jīng)死去的“文字僵尸”奉若神明，不敢越雷池一步。

真正的智者會從事物紛繁變化的表象中抓取本質(zhì)，內(nèi)化于心，外化為言。所謂言，只是思想的衣服，而非思想本身。所以孟子說過一句名言：

“盡信書，則不如無書。?”

8、

雖然《淮南子》里的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極端嗜書的例子。但值得一提的是，在故事結(jié)尾的時候也借用了老子的一句話提出警告，即：

“多言數(shù)窮，不如守中?！?/b>

顯然，我們同樣還可以下另外一個結(jié)論，即：

“多聞數(shù)窮，不如守中。”

為什么呢？因為同樣是一本書：

對于作者來說，即是多言。

對于讀者來說，則是多聞。

所以，“言”和“聞”本來描述的是同一件事情，只是角度不同，才會造成爭論。既然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解開了這個誤會，那么“言聞”之爭，自此以后可以休戰(zhàn)矣。

【參考資料】：

1、柳宗元《種樹郭橐駝傳》

2、余光中《開你個大頭會》

3、《商君書：第一章?更法》

4、《論語?泰伯》

5、《孟子·盡心上》

6、柏拉圖《理想國?第二篇》

7、（美）布萊恩?卡普蘭《理性選民的神話?第四章》

8、《史記?滑稽列傳》

9、陳尚司, 尚麗霞. 19世紀人類最成功的地產(chǎn)投資——西沃德與阿拉斯加[J]. 金陵瞭望(教育), 2012(1).

10、王靜. 威廉·亨利·西沃德購買阿拉斯加原因探析[J]. 山東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 2007, 52(5):4.

11、黑格爾《法哲學原理：第三章?第301節(jié)（附釋）》

12\《韓非子?喻老》、《淮南子?道應(yīng)訓》?

13、《孟子?盡心下》

作者：紫俠狼，90后文字狂生，夜色如墨，月光如我。

你好！歡迎來到新統(tǒng)國學的世界，這里是當代人的國學院！我是紫俠狼，一個立志復興傳統(tǒng)文化的90后，研究《道德經(jīng)》十四年，累計讀書2.5萬小時，目前正在全網(wǎng)連載《酷說老子》，每天更新，預計全書120萬字。在接下來的兩年里，我會竭盡全力，不做任何保留，秉持“用科學開釋國學，以新統(tǒng)承繼傳統(tǒng)”的理念，在通識教育的基礎(chǔ)上，幫你打通各個學科之間的理論壁壘，用我十幾年來搭建的知識體系為你架構(gòu)一條通往《道德經(jīng)》的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