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4日
屠廣陵皇帝嗜血
田舍翁劉裕受嘲
竟陵王劉誕向來受兄長劉駿的妒恨。他駐在廣陵(今揚州)，心里感到很緊張，恐怕終究會被皇帝殺掉，于是暗中作防備。屯積糧草，操練軍隊，修整城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想干什么。【459.4竟陵王誕知上意忌之，亦潛為之備；因魏人入寇，修城浚隍，聚糧治仗?！?/p>
記室參軍江智淵心里明白，怕受牽連，便找借口回到建康，當(dāng)了中書侍郎?！?59.4誕記室參軍江智淵知誕有異志，請假先還建康，上以為中書侍郎?！?/p>
他的人品好，學(xué)問深，沈懷文常?？滟潱骸皠e人有的優(yōu)點他都有，別人沒有的長處他也有，這就是江智淵！”【沈懷文每稱之曰：“人所應(yīng)有盡有，人所應(yīng)無盡無者，其唯江智淵乎！”】
江智淵走了，劉誕的活動更加露，皇帝派人偵察，掌握了全部情況。
不久，皇帝決定先發(fā)制人，出兵討伐劉誕。
劉誕上書質(zhì)問：“過去我有什么福氣，生在皇室，能跟你作兄弟？現(xiàn)在我又有什么罪過，變成仇人，受你的打擊？請你想想自己的丑事吧，遮得住嗎？我也會說話的！”【459.4誕奉表投之城外曰：“先經(jīng)何福，同生皇家？今有何愆，便成胡、越？”“陛下宮帷之丑，豈可三緘！”】
原來劉駿荒淫障落，不分親疏，不論大小，連妹妹也娶作妃子，老百姓罵他是畜牲。劉誕對他很不客氣了?；实郾┨缋?，京城里的人，凡是跟劉誕有關(guān)系的，全部誅死，殺了幾千人。【459.4上大怒，凡誕左右、腹心、同籍、期親在建康者并誅之，死者以千數(shù)，或有家人已死，方自城內(nèi)出奔者。】
沈慶之奉命包圍廣陵。劉誕在城樓上責(zé)問他：“沈公，看你頭發(fā)胡子白完了，怎么不去分辨是非，何苦來呢?”【459.4慶之至城下，誕登樓謂之曰：“沈公垂白之年，何苦來此！”】
沈慶之在軍事上有一套，對皇帝也是直目地忠實，像鷹犬一樣，打個呼哨就會竄上去的。他看劉誕不客氣，便反唇相譏：“朝廷看你狂妄愚蠢，犯不著派精力旺盛本事大的人，叫我這不中用的老頭兒來就足夠了！”然后指揮軍隊四面猛攻。【459.4慶之曰：“朝廷以君狂愚，不足勞少壯故耳?！薄?/p>
劉誕想軟化沈慶之，派人挑著精美的食品，專門送到他的軍營。沈慶之不揭盒蓋，當(dāng)著來人焚燒了?！?59.4慶之進營，逼廣陵城。誕餉慶之食，提挈者百馀人，出自北門；慶之不開視，悉焚之?！縿⒄Q又請他給朝廷傳信，沈慶之不耐煩：“我受詔命討伐叛賊，不幫人送信。你想投降歸命，我倒是會護送的?！睉B(tài)度很嚴(yán)厲?！?59.4誕于城上授函表，請慶之為送，慶之曰：“我受詔討賊，不得為汝送表。汝必欲歸死朝廷，自應(yīng)開門遣使，吾為汝護送。”】
經(jīng)過多日的激烈戰(zhàn)斗，廣陵城攻破了。劉誕逃到后園中，竟被自己的待衛(wèi)擊傷，落入水渠，淹得半死，最后被亂兵殺掉了?！?59.7沈慶之帥眾攻城，身先士卒，親犯矢石，乙巳，克其外城；乘勝而進，又克小城。誕聞兵入，走趨后園，隊主沈胤之等追及之，擊傷誕，墜水，引出，斬之?！?/p>
皇帝下令屠城。沈慶之要求，五尺以下的兒童赦免不殺，婦女則賞給軍士。就這樣還是殺了三千人之多。【459.7廣陵城中士民，無大小悉命殺之。沈慶之請自五尺以下全之，其馀男子皆死，女子以為軍賞；猶殺三千馀口。】
校尉宗越，是沈慶之的先鋒，治軍嚴(yán)厲，擺成幾萬人的方陣，帶頭沖鋒，攻進廣陵城。沈慶之叫他處決俘虜。他十分殘忍，挖腸肚，剔眼珠，打傷面部和肚腹，再澆苦酒燒傷口?？粗@種悲慘場面，他特別興奮，手舞足蹈，哇哇亂叫?！?59.7長水校尉宗越臨決，皆先刳腸抉眼，或笞面鞭腹，苦酒灌創(chuàng)，然后斬之，越對之，欣欣若有所得。】
屠殺完了，皇帝下令把人頭搬到石頭城的江岸邊，筑成高臺，向百姓示威?！?59.7上聚其首于石頭南岸為京觀】
劉誕的家族被改姓“留”，開除族籍?！驹t貶誕姓留氏】沈懷文諫阻，皇帝根本不理睬，竟登上宣陽門，命令左右大臣歡呼“萬歲”?！?59.7上聞廣陵平，出宣陽門，敕左右皆呼萬歲?！?/p>
侍中蔡興宗也在旁邊，臉色冰冷，不言不語?；实蹎査骸澳悴粴g呼，為什么?”
蔡興宗眉頭皺緊：“我們應(yīng)該痛哭流涕，還能歡呼萬歲嗎?”皇帝一時也覺得沒趣。【459.7侍中蔡興宗陪輦，上顧曰：“卿何獨不呼？”興宗正色曰：“陛下今日正應(yīng)涕泣行誅，豈得皆稱萬歲！”上不悅?！?/p>
蔡興宗奉命到廣陵巡視，找到老朋友范義的尸體，重新安葬。
范義是劉誕的中軍長史，家室都在城里。有人勸他逃走，他說：“我是主將的部屬。作為兒子，不能拋棄母親；作為部下，不能背叛上級。我寧愿死在廣陵?！背瞧坪?，全家被殺。
皇帝憎恨范義，聽說蔡興宗公然重新安葬，很生氣，質(zhì)問道：“你為何要觸犯我的旨意，安葬叛亂分子?”
蔡興宗正色答道：“陛下，你要殺的是你的賊臣，我要葬的是我的朋友，到底有什么相干呢?”劉駿的臉紅了：蔡興宗安葬朋友，我要屠殺兄弟，比一比，算得上人嗎?【459.7蔡興宗奉旨慰勞廣陵。興宗與范義素善，收斂其尸，送喪歸豫章。上謂曰：“卿何敢故觸王憲？”興宗抗言對曰：“陛下自殺賊，臣自葬故交，何不可之有！”上有慚色?！?/p>
劉駿是不會改過的，相反，越來越放縱。每次宴會，不只豪飲嬉鬧，還要侮弄大臣尋開心?！?63.1上每因宴集，好使群臣自相嘲訐以為樂?！?/p>
江智淵一向愛安靜，總想避開這種胡鬧場面，劉駿偏要找他，要他暗示王僧朗戲弄兒子王彧?！?63.1吏部郎江智淵素恬雅，漸不會旨。嘗使智淵以王僧郎戲其子彧?！?/p>
江智淵勸皇帝：“父親戲耍兒子，這個玩笑開不得吧?”【智淵正色曰：“恐不宜有此戲！”】
劉駿撇撇嘴，嘲諷道：“江僧安是個呆子,呆子的兒子當(dāng)然愛呆子！”江僧安是江智淵的父親。【上怒曰：“江僧安癡人，癡人自相惜?！鄙?，智淵之父也?！?/p>
劉駿意思是說，江智淵是個呆子，物以類聚，自然袒護王彧?；实蹜蚺?，可連江智淵的父親也罵到了。江智淵聽了，又氣又怕，淚水滿面，不敢做聲?！?63.1智淵伏席流涕，由此恩寵大衰?！?/p>
劉駿的寵妾殷貴妃死了，叫大臣議論謚號。江智淵主張謚為“懷”。劉駿說不好,很討厭江智淵。某日，他帶著大臣察看貴妃墓地，指著墓道邊的石柱,陰沉沉地望著江智淵：“這里不許有‘懷’字，明白嗎？”可憐的江智淵，忠厚老實的君子，從此憂郁得病，不久便死了?！?63.1又議殷遺妃謚曰懷，上以為不盡美，甚銜之。它日，與群臣乘馬至貴妃墓，舉鞭指墓前石柱，謂智淵曰：“此上不容有‘懷’字！”智淵益懼，竟以憂卒。】
劉駿越來越反常。太宰劉義恭是親叔父，卻經(jīng)常挨他的罵。他叫老將軍王玄謊為“老倫”，大約是“鄉(xiāng)巴老”、“大老粗”的意思。叫仆射劉秀之為“老慳”，就是“吝嗇鬼”。喊顏師伯為“齴”，俗話說的凸牙齒。每位大臣，依各人的體形和生理缺陷，都叫諢名。【463.5上好狎侮群臣，自太宰義恭以下，不免穢辱。常呼金紫光祿大夫王玄謨?yōu)槔蟼?，仆射劉秀之為老慳，顏師伯為齴；其馀短、長、肥、瘦，皆有稱目?！?/p>
黃門侍郎宗靈秀，偏偏不靈不秀，生得肥胖，跪拜姿式很笨拙。
每次朝會，劉駿不斷賞他吃的喝的。賞一次，要起身拜謝一次，累得腰不能躬，腿不能站，歪歪倒倒直喘氣?；实劭吹霉笮Α！?63.5黃門侍郎宗靈秀體肥，拜起不便，每至集會，多所賜與，欲其瞻謝傾踣，以為歡笑?！?/p>
他又叫他所寵愛的昆侖奴，拿起棍子敲腦袋，元老大臣也要敲，誰都免不掉，只有蔡興宗可以不敲，因為他從不參與嬉鬧，皇帝也不好侮弄他。【463.5又寵一昆侖奴，令以杖擊群臣，尚書令柳元景以下皆不能免。唯憚蔡興宗方嚴(yán)，不敢侵媟。】
殷貴妃正式下葬，朝臣都要吊唁?；实鄹鷦⒌略刚f：“你若哭得傷心，我要重賞。”劉德愿立刻痛哭起來，拍胸踩腳,涕淚滿面。劉駿很高興，馬上封他為豫州刺史?！?63.5上既葬殷貴妃，數(shù)與群臣至其墓，謂德愿曰：“卿哭貴妃，悲者當(dāng)厚賞?！钡略笐?yīng)聲慟哭，撫膺擗踴，涕泗交流。上甚悅，故用豫州刺史以賞之?！?/p>
醫(yī)生羊志哭得也很悲痛，鳴鳴號響，聳肩揚臂。事后有人問他：“你的眼淚怎么來得那么急?”羊志笑道：“當(dāng)時，心里想到的是我剛死的小妾，眼淚哪能不急呢?”把問的人逗得開心大笑?！?63.5上又令醫(yī)術(shù)人羊志哭貴妃，志亦嗚咽極悲。他日有問志者曰：“卿那得此副急淚？”志曰：“我爾日自哭亡妾耳?！薄?/p>
劉駿人很聰明，讀書一目七行，非常快捷；學(xué)問廣博，文章華美，機警決斷，又會騎馬射箭。就是品性不端，奢侈淫亂?！?63.5上為人機警勇決，學(xué)問博洽，文章華敏，省讀書奏，能七行俱下，又善騎射，而奢欲無度?！?/p>
他想拆毀祖父劉裕當(dāng)年的住處“陰室”，重建“玉燭殿”。
他帶著大臣到“陰室”察看，只見床沿砌著一圈土磚，墻上掛著葛紗燈和麻蠅排，和鄉(xiāng)下農(nóng)民家里一樣。侍中袁覬稱贊高祖的儉樸作風(fēng)。劉駿不答話，只自言自語：“一個老農(nóng)夫，有這種日子，已經(jīng)過頭了！”他鄙視祖父，辱罵祖父，不像他這個孫兒會享受?！?63.6上始大修宮室，土木被錦繡，嬖妾幸臣，賞賜傾府藏。壞高祖所居陰室，于其處起玉燭殿。與群臣觀之，床頭有土障，壁上掛葛燈籠、麻蠅拂。侍中袁顗因盛稱高祖儉素之德。上不答，獨曰：“田舍公〔劉?！车么?，已為過矣?！薄?/p>
臨死前幾年，劉駿特別貪財。凡是刺史和太守退職，必須交出大量的“貢獻”;如果還有剩余，就強迫他們賭博，直到輸光為止。他整天喝酒，醉了靠著凳子打盹；聽到有事，馬上起身整理衣襟，毫無醉態(tài)。大臣們絕不敢當(dāng)他是酒瘋子，相反，很害怕他的機警和武斷?！?64.5上末年尤貪財利，刺史、二千石罷還，必限使獻奉，又以蒲戲取之，要令罄盡乃止。終日酣飲，少有醒時，常憑幾昏睡，或外有奏事，即肅然整容，無復(fù)酒態(tài)。由是內(nèi)外畏之，莫敢弛惰?！?/p>
劉駿死時三十五歲，死得很突然?！?64.5庚申，上殂于玉燭殿?！?/p>
當(dāng)天，十六歲的太子劉子業(yè)繼位。吏部尚書蔡興宗恭敬地把玉璽交給新皇帝。這個少年滿臉傲氣，毫無悲哀之情。蔡興宗后來跟同僚們私下談起：“當(dāng)日魯昭公的父親死了，他不傷心，叔孫穆子預(yù)料他不會有好結(jié)果的?？雌饋?，災(zāi)禍也會降到我們的頭上啊！”【464.5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年十六。大赦。吏部尚書蔡興宗親奉璽綬，太子受之，傲惰無戚容。興宗出，告人曰：“昔魯昭不戚，叔孫知其不終。家國之禍，其在此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