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腳踏進秋天,便覺出不同來。風先變了性情,不再是夏日的黏熱,倒顯出幾分爽利,掠過皮膚時帶著清透的涼意。
? ? ? ?天空變得高遠了。藍得澄明,卻又不是淺薄的那種藍,是經了歲月沉淀后的深湛。云朵疏朗,如絮如紗,浮游于碧落之中,悠然自得。偶爾有雁陣掠過,排成人字,鳴聲清越,將天空裁剪成流動的圖畫。
? ? ? ?山是愈發(fā)地瘦了。秋深時節(jié),巴山卻偏偏紅了起來,不是羞赧,亦非嬌艷,倒似一場沉靜而執(zhí)拗的燃燒。
? ? ? ?這紅原非一朝一夕之事。先是山間有了涼意,風從峽口擠進來,帶著潮濕的腥氣。樹葉便漸漸改了顏色——楓樹先透出赭紅,漆樹展露深絳,烏桕則泛起紫褐。它們各懷心事,卻一同將山野染作異色。遠遠望去,層林盡染,竟似大地內里翻出的血脈,蜿蜒于蒼黛的肌理之上。? ? ?
? ? ? ? 晨起時,白霧還鎖著山腰,那紅色便隱在紗帷之后,顯得含蓄而神秘。待日頭升高,霧散去了,方才露出真容:不是江南秋色那般婉約,而是劈頭蓋臉、毫無保留地紅著,紅得莊重,紅得近乎悲壯。
? ? ? ?山徑上常有落葉鋪就的紅毯,踏上去沙沙作響。偶爾有松鼠竄過,碰落枝頭的殘葉,那葉片便在風中打幾個旋,終于安靜地歸于塵土。樵夫背著柴捆下山,黝黑的脊背上沾了幾片紅葉,他卻渾然不覺,只是踩著堅實的步子,走入更深的山色里。
? ? ? ?田野換了顏色。稻谷垂下金黃的穗子,在風中輕搖,沙沙作響,似是相互低語著成熟的秘密。農人彎腰其間,脊背起伏如浪,銀鐮閃動處,莊稼成排倒下,留下齊整的茬口,散發(fā)著新刈的草香。
? ? ? ?樹林是最不禁秋的。葉兒先是邊緣泛黃,繼而整個兒變了顏色,有的金黃,有的絳紅,有的赭褐,參差交錯,竟似打翻了畫師的調色盤。漫步林間,落葉在腳下脆響,如碎玉,如裂帛。偶有果實墜落,“撲”的一聲,驚起幾只麻雀,撲棱棱飛向更高處。
? ? ? ?秋雨來時,不急不躁,淅淅瀝瀝,連綿數日。雨絲細密,將天地籠罩在灰蒙蒙的紗幕中。屋檐滴水,叮咚成韻;殘荷承雨,滾珠流銀。行人擎?zhèn)沲狨?,身影在雨霧中模糊成墨色的剪影。
? ? ? ?山澗水比往日清瘦了些,卻流得更急。水底沉著紅葉,隨波輕搖,如凝固的血絲。偶有魚兒躍出,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霎是明亮,轉瞬又復歸清澈。溪邊石上坐著采藥人,正仔細整理背簍中的草根,他滿臉的皺紋里銘刻著山的年輪。
? ? ? ?暮色比夏天要來得早得多。夕陽西下時,黛色的遠山處霞光萬道,將云彩染作橘紅、玫紫,最后沉入青灰。此際蟲聲四起,起初三兩聲試探,繼而愈來愈多,匯成一片,如訴如泣。天邊幾只行色匆忙的歸鳥,披著一身紅霞、穿云破空飛翔。
? ? ? ?此際的巴山,紅得最為驚人。余暉將每片葉子都鍍上金邊,整座山仿佛都在發(fā)光,又仿佛正在漸漸冷卻的炭火,明滅之間自有其莊嚴的儀式感。山腳下的村莊升起裊裊的炊煙,藍灰色的煙柱柔婉升騰,與漫天霞光相接, 恰似一副美侖美奐的寫意畫。
? ? ? ? 而待入夜,遠遠的天空,月色清冷地掛在密集的星群間,灑在地上如水如霜,映得人影瘦長。山便隱入黑暗,唯有秋風穿梭林間,吹奏著或長或短、或豪壯或凄厲,無人聽得懂的古調。氣溫驟降,露水凝結在紅葉上、坡嶺上、水草上,晨起時大地又將是一片晶瑩。
? ? ? ?巴山的紅不語,它只是紅著,紅過一季又一季。來看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換了一批又一批,但它依舊在那里紅得深沉,紅得固執(zhí),仿佛天地間最沉默的火焰,永不熄滅。山紅深處,歲月無聲流轉,唯有石壁與楓樹相望,共守這秋光老去。
? ? ? ? 走進秋天,便走進了明凈與豐饒,也走進了凋零與沉思。
? ? ? ? 秋不言語,只是展露它的一切,任人解讀。而人在其中,不過是一個過客,攜一身秋意,繼續(x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