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大哥進屋后他爹已經(jīng)睡著了,好像是怕老頭出事兒,他還把手放在老頭兒鼻子處試探了一下,見他爹還有呼吸才疏了一口氣。轉(zhuǎn)身兒光頭大哥出門抱了一捆柴火回來,然后就開始叮叮當當做飯。說是做飯,每天也不過就白菜豆角茄子土豆輪換著吃,苞米碴子是每頓不變的,偶爾做一次米飯已經(jīng)是人間美味,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guān),我只是一只吃包米康的狗。今天光頭大哥做的飯與往日并沒有什么不同,但在開鍋那一瞬間,光頭大哥的臉色竟然一變再變,從最初的震驚到疑惑到了悟到自責,竟然比京劇變臉還五花八門,看著他戰(zhàn)戰(zhàn)悠悠端出騰在大鐵鍋里的包米碴子,我也隨即了然,原來這哥們不知道腦子里想的什么,竟然用塑料盆的碴子,端出來盆已經(jīng)融化了半邊,就像融化的蠟燭,堆堆疊疊。眼看鍋里邊燉的菜是不能吃了,他只能給自己和他爹一人盛了一碗苞米碴子。事情發(fā)展至此我都沒有什么意見,即使光頭大哥你和你爹吃的苞米碴子里估計有塑料這事我都可以不說話,但千不該萬不該是光頭大哥你怕浪費了食量,竟然把流進塑料的菜給我吃,塑料是什么,一種可持久性有機污染物啊,吃進去會對人體多少個器官造成長久的影響,會對人體多少個神經(jīng)造成不可修復的損傷,假如這些你都不知道,但就問你知不知道這最基本的物理感官也就是味道也忒不好了,怎么讓小爺我下咽!唉,小爺其實是沒有的,這里只有炕上光頭他爹,一枚老爺爺......
夜來了,光頭大哥家一燈如豆,其實說如豆有一些夸張了,光頭大哥家15瓦的電燈泡雖然發(fā)出的光昏黃了些,但比那如豆的燈還是亮堂很多,整個屋子在這15瓦電燈泡的照耀下,泛黃的就像舊報紙,雖然墻上糊的也是舊報紙,但墻上那個已經(jīng)不能算泛黃了,應(yīng)該說是透著一種經(jīng)過歲月打磨的黑亮。
屯子里的夜總是相似,這夏日的夜無非是草甸子上傳來的蛙鳴,墻根底下傳來的蟋蟀叫聲,再加上“東邦”“西邦”“貴邦”那些個自以為是、眼高于天的家伙傳來的噪聲。有錢人家在看電視,沒錢人家也在看電視,無非一個大一個小而已,沒甚稀奇。可今晚光頭大哥家15瓦的燈泡一亮,到陸陸續(xù)續(xù)來了很多鄰居,說是鄰居,想到的應(yīng)該都是“睦鄰友好”、“遠親不如近鄰”、“海內(nèi)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之類的詞藻,但光頭大哥家的鄰居不一樣,聽二黑說他家的鄰居看見他都繞路走,恨不得從來沒認識過,歸根結(jié)底因為怕借錢。據(jù)說光頭大哥借錢那架勢就跟貔貅似的,有進無出,借了不還,再借艱難。這鄰居第一次借了你一百,第二次借了你一百,可這第三次就難嘍,事不過三嘛。
不說這光頭大哥把十里八村借遍了到底欠了多少錢,就單說今晚為什么來了這么多人。第一個進門的是光頭他最親的親戚,他三叔,他三叔跟他爸乍一看沒什么區(qū)別,都是干干瘦瘦的老頭,不過一個攤在炕上,一個還在吧唧吧唧抽旱煙。他三叔猛裹了一口旱煙,然后吐出來的就好似云霧,而那昏黃的燈就好以天上的玉盤,這景兒配上他三叔這一吸一吐的架勢,就有了點氣拔山兮的氣勢,好似他三叔能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吸了一會煙,他三叔才開口:“三子啊,老孟太太啥時候過來???”說完抬頭看了眼電視上邊那個石英鐘,那個鐘早都不動了,許是壞了,也許是沒電池了,總之它一直停在7點52分,一動不動。見鐘不動,他三叔就瞟向了光頭,光頭就是三子,于是他趕忙回答:“三叔,說是八點九分才是請神的時候,現(xiàn)在剛放完新聞聯(lián)播,還沒到八點呢,應(yīng)該快了”。
光頭話音剛落,外屋就有掀門簾的聲音,接著他三嬸連著他堂兄媳婦一起進來了,光頭一看他三嬸來了,趕緊推了推旁邊的凳子,讓他三嬸和嫂子坐,他三嬸想也沒想就繞過還站在門口抽旱煙的丈夫,進屋坐了下來,他嫂子也順勢坐在他三嬸旁。他三嬸是個急性子,開口就問:“老孟太太啥時候過來?”,這第一句話跟他三叔問的一模一樣,但還沒等光頭用一模一樣的話來回答,他三嬸就又問:“給人家的錢你準備好了沒,別到時候人到了場子,沒錢給,臊得慌”,光頭微闔的嘴剛要張開說話,他嬸子第三句話就來了:“這也就是個死馬當活馬醫(yī)的法子,別到時候你爹沒好,你又跑老孟太太家鬧?!闭f完她又自顧自的說下去,就像機關(guān)炮一樣,突突突突一直不停歇,直到屋里陸陸續(xù)續(xù)來了老張?zhí)?、王四媳婦、李大姑娘等一系列名角,她嬸子才微微招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