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曉燕

田曉燕小時候不明白,為什么總有人一見她就說“這孩子真是掉福窩里了”。她以為大人們就是這樣跟小孩開玩笑的,就像很多爸爸媽媽都會跟孩子說他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

直到九歲那年,田曉燕才知道“掉福窩”并不是大人們的玩笑話,而她真的是被她爸媽撿回來的。

那天學(xué)校開運動會,只上半天課。田曉燕最討厭的就是運動,她什么項目也沒參加,就偷偷溜回家了。在家門口看到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她知道又是堂伯從老家過來了。

田曉燕不喜歡這個堂伯,不光是也因為他身上有股味,還因為他每次來,媽媽楊秀珍都要收拾出好些東西讓他拿回老家,其中就包括田曉燕的舊衣服,書,玩具之類的。雖然那些都是她用舊了的,但她還是不樂意送給堂伯,況且那時候爸爸田衛(wèi)華才剛剛下崗,離創(chuàng)辦為華集團還很有一段時間,家里也沒有那么多閑錢馬上給她買新玩具,尤其是“作為交換”,堂伯拿來的都是些玉米面、棉花之類的東西,田曉燕一點也不感興趣,她覺得虧了。

田曉燕躡手躡腳地打開門,想悄悄溜進自己房間待到放學(xué)時間再假裝從外面回來。經(jīng)過客廳時卻聽到爸爸媽媽在說她的名字。

“燕子還是不走了,”是爸爸的聲音,“我又跟秀珍商量了一下,當時我們既然把她抱回來,就該對她負責到底?!?/p>

“大哥,我也想通了,衛(wèi)華說得對,”媽媽楊秀珍說,“燕子還是跟著我們吧,反正都這么多年了,不也熬過來了?最近衛(wèi)華張羅著開廠是忙點,我們都覺得這次挺不過去了,主要你說我那飯店吧也沒啥起色,真愁人。所以我才想著讓燕子跟你們到老家去,也不至于跟著我們整天沒人管。”

田曉燕腦袋嗡的一聲,回到房間關(guān)起門,覺得滿屋子都是自己的心跳,像把自己關(guān)在鼓里似的。這么多年被蒙在鼓里,她一下子明白了為什么爸爸媽媽還有哥哥田曉波都是大眼睛白皮膚,只有自己是小眼睛黑皮膚;也明白了為什么班上總有同學(xué)叫她“野孩兒”,同學(xué)的爸爸媽媽還在背后對她指指點點;她甚至明白了為什么哥哥田曉波年年都是三好學(xué)生,而自己總是班上的倒數(shù)第幾名。她的世界好像一下子清晰了,但是也一下子變了個顏色,或者說,沒有了顏色——爸爸媽媽竟然想把她送給堂伯!就像送走那些舊衣服一樣!

田曉燕強忍著淚水,偷偷地四處打聽自己的身世。她不敢問田衛(wèi)華和楊秀珍,怕他們又要把她送走。尤其楊秀珍是個暴脾氣,說得出做得到,說一不二。田曉燕后來打聽到,當初要把她留下就是楊秀珍的主意,可現(xiàn)在要把她送走還是她做得主,所以她對楊秀珍總有些怕,這種怕貫穿了她的整個童年,直到她十八歲他們告訴她他們是怎么在家門口的一個紙箱里發(fā)現(xiàn)的她,又是怎么尋找她的親生父母未果后決定收養(yǎng)她,這種怕仍然深深地埋在她心底,時不時冒個水泡似的噩夢出來,嚇得她一身冷汗。

田曉燕沒有打聽出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同學(xué)們都說不知道,田衛(wèi)華和楊秀珍也說“派出所都沒找出是誰,可能不是本地人”。連個紙條也沒留下,只有一床小被子裹著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像小貓似的叫喚,小臉兒都凍青了”。

是楊秀珍第一個發(fā)現(xiàn)的,后來看找不到人來認領(lǐng),她就跟田衛(wèi)華商量,留下了這個女娃,也算是兒女雙全,湊成了一個“好”字。好在小地方計劃生育政策執(zhí)行得并不嚴謹,田衛(wèi)華之前又是國營工廠里的小領(lǐng)導(dǎo),方方面面都認識一些人,就把戶口上上了。

楊秀珍把那床小被子拿出來給田曉燕,紅底白花的棉布背面,四周用白布縫了一圈,質(zhì)樸粗糙,應(yīng)該是出自農(nóng)家的手。

田曉燕有一段時間曾經(jīng)特別想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但長大后,慢慢就不再想這件事了。她不想離開這個家,只想做田衛(wèi)華和楊秀珍的孩子,像哥哥田曉波那樣。

田曉波一直是街坊鄰里孩子們的榜樣,學(xué)習好,體育好,人也好。誰家孩子不聽話了,家長總要搬出田曉波來訓(xùn)話,于是就有些淘氣的回嘴道:“你看他們家田曉燕還不是就那樣?”家長便厲聲喝道“閉嘴”,之后又小聲說:“那能一樣嗎?”自從那次堂叔過來,田曉燕一下子懂了很多事,再聽到這樣的話就不顧一切地跑掉了。

她也不是沒努力過,但就是小學(xué)的課本,無論她再怎么費勁,成績也就只到中游就再也上不去了,和哥哥根本沒法比。爸爸媽媽倒是完全沒有苛責的意思,總是寬容地讓她慢慢來,但他們看哥哥時眼里那種驕傲的小星星,在看她時就完全消失了。

慢慢地,田曉燕開始嫉恨哥哥,雖然哥哥對她很好,帶她一起玩游戲,也給她輔導(dǎo)功課。但只要和爸爸媽媽在一起,她就忍不住討厭哥哥。

田曉燕十歲那年,哥哥參加高考??荚嚽耙惶焱砩希职謰寢尪挤畔鹿ぷ骰丶页燥埩?。爸爸下海后正在籌備自己開工廠,媽媽也打算承包下廠里的國營酒店,兩個人各自忙得不可開交,已經(jīng)很久沒一家人一起吃飯了,所以田曉燕特別開心。

她在飯桌上把獎狀拿出來——她們班在學(xué)校六一兒童節(jié)歌詠比賽上拿了一等獎,而她是領(lǐng)唱。這個消息在得獎那天她就迫不及待地打電話告訴爸媽了,但她還是想親自把獎狀拿出來給他們看,如果他們眼里的小星星也能落在她身上,她會覺得全身都被照亮了。

但爸爸媽媽似乎都各自懷著心事。田衛(wèi)華只是摸了摸田曉燕的頭,說了聲“好”,就讓她把獎狀拿進房間掛起來。楊秀珍更是催著一家人趕緊吃飯,好讓田曉波早點回房再看兩眼書就睡覺?!安皇请娫捓锒几职终f了嗎?獎品都給你買了,快吃飯吧,你還要做作業(yè)呢。今晚誰也不許晚睡?。 ?/p>

田曉燕本來打算給爸媽唱一首《讓我們蕩起雙槳》的,也只好埋頭吃飯了?;氐椒块g,田曉燕還是不想寫作業(yè),看到旁邊盒子里的新款芭比娃娃,就開始擺弄起來。這是媽媽給她買的兒童節(jié)禮物,也算是對她唱歌比賽得獎的鼓勵。玩著玩著,田曉燕忍不住唱了起來:“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還沒唱兩句,就看到楊秀珍拉著臉沖進來:“別唱了!哥哥明天要考試!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不是讓你寫作業(yè)嗎?本子呢?”

田曉燕這才畏畏縮縮地從書包里拿出了課本,攤在桌上。

那天晚上一家人早早就回房間了。田曉燕趁哥哥去洗漱時偷偷進到他房間里,把他的準考證拿了出來,去廁所的時候撕碎了扔進馬桶里。

第二天一早田曉燕照常去上學(xué),田曉波和楊秀珍把家里翻遍了也找不到準考證,最后聯(lián)系了班主任,校長親自去考場和監(jiān)考老師說了半天才把田曉波放進去了,這時第一門考試已經(jīng)開始了二十多分鐘。田曉波心情可能也受到了影響,最后沒考上重點本科。

暑假里田曉燕看著哥哥在家里蔫得像根干黃瓜,心里有些自責,但每次聽到父母批評他挫折承受能力差,只會在家打游戲而不想想后路,又暗自開心,哥哥也有挨罵的時候。

假期還沒結(jié)束,田曉波就被送到省城的一所補習學(xué)校住校去了,一年后如愿考上了一所北京的大學(xué)。

哥哥走后,田曉燕更討厭他了。雖然在那么遠的地方,但是家里好像處處都是他的地盤似的,他的電腦,他的游戲機,他的書柜,他在沙發(fā)上專門坐的位置。最讓田曉燕生氣的是,每次爸媽見面,似乎沒有別的話題,全部都是“曉波最近怎么樣”。

實際上,田曉燕已經(jīng)有一段時間沒同時看到爸爸媽媽了。雖然縣城不大,他們都各自在離工作更近的地方有了住所,“方便工作”。田曉燕平時住校,只在需要錢的時候,去飯店找楊秀珍,或者去工廠里找田衛(wèi)華。她更喜歡去找田衛(wèi)華,因為他給的錢更多。有一次田曉燕和同學(xué)去KTV唱歌,去上廁所的路上撞見田衛(wèi)華正摟著一個穿著黑絲襪的年輕女人,見了她立馬把手從那女人的屁股上抽了回去。從那以后,田衛(wèi)華給的零花錢就沒少過。

田曉燕在同學(xué)朋友之間算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土豪”,但她從不炫耀,她只喜歡吃東西,喜歡很多人陪她一起吃東西。因此,田曉燕在班上人緣極好,朋友眾多,她總是帶著一幫男生女生到處下館子——總比一個人在家吃外賣強吧。雖然有時候,田曉燕不得不一個人吃外賣,比如過年過節(jié)別人家都挺熱鬧而爸媽都在忙著賺錢,哥哥又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玩電腦的時候;比如寒暑假同學(xué)們都跟著爸媽去外面旅游,而她卻只能悶在家里看電視的時候;又比如和同學(xué)出去玩到晚上十點才回來,但家里的復(fù)式別墅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她就會窩在床上,一邊用iPad看視頻,一邊吃著外賣炸雞桶。

時間也像被田曉燕大口大口地吃掉了,轉(zhuǎn)眼間她已經(jīng)高中畢業(yè),出落成了一個膘肥體壯的大姑娘。楊秀珍請了聲樂老師給田曉燕開小灶,又給省音樂學(xué)院招生辦主任塞了個大紅包,田曉燕就成了音樂學(xué)院聲樂系的學(xué)生。

楊秀珍覺得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她不貪心,不圖田曉燕成名成家,只要踏踏實實畢了業(yè),出來以后在縣城學(xué)校當個音樂老師就行。田曉波大學(xué)畢業(yè)后去美國讀了研,又在那邊找了工作和媳婦,看樣子怕是不回來了。總要在身邊留一個不是?就是田曉燕的體重讓她有些擔心,就算她有能耐把田曉燕的工作安排了,女孩家的這么胖,以后怎么找對象?她楊秀珍總不能給縣委那些領(lǐng)導(dǎo)塞紅包,讓他們誰家的兒子委屈一下把田曉燕領(lǐng)走吧?那幫小兔崽子可難伺候了!

楊秀珍思來想去,最后決定,田曉燕必須得減肥!拉個雙眼皮墊個鼻子都不是問題,但你那一百六十多斤的肥肉往那兒一堆,還讓人怎么看?楊秀珍立馬去了一趟省城,一把把田曉燕從音樂學(xué)院女生宿舍里拽出來,硬是給她在附近報了一個健身房。還給她定下了目標:一個學(xué)期不多,減十斤就行。她心里盤算著,現(xiàn)在大二,到大四畢業(yè)能減到100斤左右就差不多了,工作以后只需要維持維持,就能拿得上臺面讓媒人看了。

田曉燕回到宿舍就把卡隨便一扔,上床睡覺去了。兩個月以后她費了好大勁才把這張卡從桌子下面的夠了出來,上面沾滿了灰塵和柳絮,好像長出了一層灰色的絨毛。

田曉燕翻箱倒柜地找這張卡,是因為前兩天參加了一個校友會。一個長著細長雙眼皮的男生坐在她旁邊,害羞似的跟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害得她不好意思吃飯。男生叫高云哲,是田曉燕同一所中學(xué)的學(xué)弟,現(xiàn)在在對面電子科技大學(xué)讀大一。田曉燕想跟他像正常人那樣聊天,可是她發(fā)現(xiàn)好像很難,不知道怎么著就覺得不自在,不知道該說什么,說什么好像都不對。最后她說自己是學(xué)姐,對這一片比較熟悉,讓他有什么生活上的問題隨時問她。男生說好,兩人便互相加了微信。

回到宿舍,點進朋友圈,她發(fā)現(xiàn)這個男生關(guān)心的幾乎全是體育,對球賽的點評,護具,籃球哪家的好,他發(fā)的自拍也全是在運動,要么穿著球衣,要么舉著杠鈴。田曉燕在現(xiàn)實生活的朋友圈里沒一個喜歡體育的。都是縣委大院里出來的孩子,沒事不是往飯館里跑,就是在KTV泡著。田曉燕覺得這個男生和別人不一樣,雖然她說不出來哪兒特別。其實,她用不著說出來,就光那瘦高的個子,寬闊的肩膀和結(jié)實的胸肌就足夠讓她臉紅心跳的了。

田曉燕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為了一個男生臉紅心跳。告你高中時她差點把自己的第一次給人的時候都沒有這種感覺。

那次也是出去吃飯,有個叫張龍飛的男生剛剛失戀,一個人喝了好多悶酒。飯后田曉燕像平常一樣打車把住縣委大院的幾個同學(xué)送回去,張龍飛死活不下車,非要把田曉燕也送回家。到了田曉燕家的小區(qū)時,他自己卻又睡得鼾聲雷動。田曉燕知道家里沒人,也懶得再把他送回縣委大院,就想讓他在客房睡一晚算了,反正兩家父母都認識,也不算外人。

她好不容易把張龍飛架到客廳的沙發(fā)上,他勾在她脖子上的手卻不松開了,另一只手把她往他身上攬。她去掰他的手,他卻哭了,一邊哭一邊說寶貝別走,田曉燕就心軟了,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沒過一會兒兩人就都一絲不掛了,田曉燕任憑張龍飛擺弄,但從沙發(fā)到地毯上,張龍飛折騰了半天愣是沒成功,酒倒是醒了大半,兩個人就都有些尷尬。

后來張龍飛說不早了他要回家了,田曉燕說好,就給他叫了一輛出租車。

誰也沒再提起那天的事。幾年后張龍飛他爸當上了副縣長,楊秀珍就總讓田曉燕把張龍飛叫到家里吃飯:“多找找龍飛,你們從小一起玩大的感情多好,現(xiàn)在也都不小了,再讓別人搶走了?!碧飼匝嗑退阑疃疾辉敢?。

田曉燕總還記得張龍飛身下那一團東西,張牙舞爪的弄得她很疼,過一會兒又全泄了氣,皺皺巴巴像一個中了毒的過期橙子。所以有時候吃她請的男生靠過來,她總打心里犯惡心,直到遇到高云哲。那雙細長的丹鳳眼清亮澄澈,透著天真無辜,讓田曉燕覺得他仿佛是天上來的,總之跟這些長著丑東西的男生們不一樣。

田曉燕咬著牙,去了一個月健身房,每天累得筋疲力盡,卻只瘦了四斤。于是一天晚上從健身房回來,她大著膽子給高云哲發(fā)了一條微信,問他平時怎么運動。

高云哲說他是?;@球隊的,平時也在學(xué)校的健身俱樂部兼職,一節(jié)課能賺50塊課時費呢,并發(fā)來了一個戴著墨鏡的得意表情。田曉燕說,你來教我吧,一節(jié)課給你一百。她花了三千塊錢給高云哲辦了一張健身卡,從此每天晚上約他去健身房帶著她鍛煉,之后再和他去附近的小飯館吃飯。一天晚上時間晚了,宿舍已經(jīng)關(guān)門,兩個人就找了間小旅館住下了。

如魚得水,兩個人一進門便抱在了一起。高云哲表現(xiàn)得游刃有余,田曉燕渴望又害羞地做了女人。第二天早晨,高云哲還在熟睡,田曉燕悄悄掀開被子,發(fā)現(xiàn)高云哲的那個東西和張龍飛的其實沒什么兩樣,但不知道為什么,高云哲的好像沒那么丑。

田曉燕長租了旅館的一個房間,把自己和高云哲的生活用品從各自宿舍搬了進來。兩人白天分別去上課,晚上就回到這個房間里翻云覆雨。

十九歲的高云哲長著一張讀書人的臉,皮膚白皙,臉龐瘦長,給人一種很干凈的感覺,如果不說話還有一絲憂郁氣質(zhì);但看到他的身體才會明白他其實并不憂郁,花在讀書上的時間也不那么多。他跟田曉燕說自己是一匹野狼,會吃人肉,喝人血的那種。

的確,搬進旅館沒多久,田曉燕就變得面色憔悴,黑眼圈怎么都遮不住,眼袋都要垂到嘴角去了。高云哲不光夜里折騰她,午休時間也不放過,好像永遠不會累似的。而無論他什么時候提什么要求,田曉燕根本無法拒絕。就算她很累,一看到高云哲那雙細長的眼睛全神貫注地盯著她,她就覺得全身像被充電了似的,投入他的懷里。

更讓田曉燕無法自拔的是女朋友的待遇,尤其是作為校草級別帥哥的女朋友的待遇。每次電大籃球比賽,高云哲進球后都要給看臺上的田曉燕一個飛吻,惹得圍觀女生都投來憤恨的目光。田曉燕從來沒有如此享受過被嫉恨的感覺,仿佛她的人生是一朵花,被這些敵意澆灌著,盛開綻放,越發(fā)熠熠生輝。再想想自己嫉恨哥哥時的苦楚,便覺得老天把這二十多年欠她的都還給她了,她都不知道自己還想要什么了。

如果此刻問她還有什么心愿,那大概就是讓這一切保持著,讓高云哲永遠像現(xiàn)在這樣把自己捧在手心里。他每天騎著她買的摩托車接送她上下課,晚上帶她鍛煉,回到旅館給她洗衣服,她說想吃什么立馬出去買,就算大冷天跑大半個城市也毫無怨言。她覺得爸爸媽媽哥哥加起來也沒有他對她好。他們總是有很多事情要忙,他們的事情永遠都那么重要。

田曉燕只希望時間可以停下來,一切都不再有變化,但她也知道鐘表可以停下來,時間不能,所以她開始憂心忡忡,心底的恐懼感又出來鬧騰了。

她不打算去健身房了,鍛煉了這么長時間沒瘦多少,鍛煉完還吃得特別多,她不想每天再那么累了。她也不想高云哲去健身房,總有那些穿得很少的女生在他身邊晃來晃去,田曉燕既趕不走她們,又比不過她們,所以分外氣惱。高云哲當然不愿意停下鍛煉,田曉燕就跟他吵,后來還是她妥協(xié)了,每天跟他去健身房。只不過高云哲在那些器械上出汗的時候,田曉燕只在一邊的跑步機上捧著手機慢走。只要他不離開她的視線,她的心就能在肚子里好好的呆著。

一天田曉燕正在跑步機上看韓劇,突然覺得頭暈喘不過氣來,高云哲帶她回去休息了一晚上還是不行。接下來的幾天里她也覺得全身無力,甚至不想吃東西。去醫(yī)院檢查了一下,醫(yī)生說是懷孕了。

兩個人都瞪大眼睛看著檢查報告,一臉驚恐。

“大夫現(xiàn)在還能打掉嗎?”高云哲問。

“打什么打?”田曉燕一聽就生氣了,“我還沒說話呢?!?/p>

“你想要???”高云哲那表情似乎覺得田曉燕不可理喻。

醫(yī)生讓他們商量好了再回來,說一個月之內(nèi)都屬于最佳時間,不過推薦他們早點做,因為暑假人就多了,就沒有學(xué)生折扣了。

回去的路上兩人無話,田曉燕一直在想怎么告訴楊秀珍。她本來想等畢業(yè)以后高云哲找份像樣的工作再告訴爸媽她談戀愛了的,因為她知道像高云哲現(xiàn)在這樣他們一定不會同意的。

以前張龍飛爸爸當縣檔案局局長的時候,楊秀珍都嫌棄過人家,跟田衛(wèi)華說過: ”這小伙子不錯,人看著挺老實的,也經(jīng)常跟燕子玩,以后可以發(fā)展發(fā)展,不過他老子一直不動窩可不行,檔案局局長有什么好當?shù)??既沒前途又沒油水?!?/p>

而高云哲的爸爸只是一個跑長途的貨運司機,高云哲三歲的時候他連人帶車翻進了山溝里,到現(xiàn)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高云哲的媽媽從紡織廠下崗后自己開了間毛線店,平時也幫人打打毛衣,一個人辛辛苦苦地把兒子拉扯大。

“這周末咱們回趟縣城吧,”快到旅館的時候,高云哲說話了。“我回去跟我媽商量商量,你……你也跟你父母說說吧。如果你真的不想打掉的話,就只能告訴他們了?!?/p>

田曉燕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周末田曉燕把田衛(wèi)華和楊秀珍叫回家,說想他們了,要一起在家吃頓飯。酒足飯飽之后,田曉燕說我懷孕了,然后看著田衛(wèi)華和楊秀珍瞬間變臉,任他們對她大發(fā)雷霆,之后又互相埋怨。田衛(wèi)華說“要打斷那狗日的腿”,田曉燕忙說他已經(jīng)夠可憐的了,然后一五一十介紹了高云哲的家世,他如何勤奮努力一邊打工一邊上學(xué),以及他們的相識經(jīng)過?!八娴氖莻€好人,對我很好。”

“好個屁!他要是那么好,能把你肚子弄大?”楊秀珍說,“你懷孕了他怎么說?”

田曉燕不敢說他讓她打掉的事,只說他要回家和他媽媽商量一下。

“他還要娶你不成?他娶得起嗎?”田衛(wèi)華說“我女兒出嫁該有的都要有,他給得起嗎?”

“爸,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跟他在一起”田曉燕哀求道。

“你懂個屁!”田衛(wèi)華說:“你跟他說,可別想著和你結(jié)婚就能從我這兒得著錢,一個子兒都沒有,他有本事娶你,就要有本事養(yǎng)你!”

“我還說呢,你最近怎么花銷那么大,他一個窮小子哪兒來的錢跟你談戀愛?是不都是你花錢?”楊秀珍直直地盯著田曉燕,逼得她又把在外面租房的事說了出來。

楊秀珍的怒火又竄了起來:“好啊你個田曉燕!我們辛辛苦苦賺錢供你吃,供你穿,還讓你上音樂學(xué)院,我工作都給你安排下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倒好,用我們的錢在外面養(yǎng)小白臉?日子過得真瀟灑啊你!”

一旁的田衛(wèi)華臉上有些不自在,說道:“行了行了,現(xiàn)在說這些都沒有用,既然已經(jīng)這樣了,想想怎么解決吧?!?/p>

“我想生下來,”田曉燕搶著說,她一直想給高云哲生個孩子,男孩女孩都行,男孩有一定會像他一樣愛運動,女孩也會繼承他的好模樣。

“不行!”楊秀珍怒吼道:“你還嫌 丟人丟的不夠?姑娘家的又沒結(jié)婚,你以后怎么見人?枉我還一直讓你減肥,好以后給你找個好婆家呢,你現(xiàn)在這是自毀前程你知道嗎?”

田曉燕從來沒想過前程不前程的,她從來都沒覺得自己跟這兩個字有任何關(guān)系,這兩個字只有說哥哥的時候才會用到的呀,比如爸媽的朋友送給哥哥的工藝品上寫著“前程似錦”,比如媽媽跟別人講到哥哥的時候會一臉自豪地說,“娃在美國奔個好前程”,都是喜氣洋洋的,可是到了她身上怎么一點喜慶的感覺都沒有呢?聽他們的安排去上班,再嫁給一個不愛的人,這樣就算好前程?那她寧愿不要。

“明天就去打掉!我明天正好去省城開會,讓小許帶你去婦幼保健院,你們不是快考試了嗎?最近課不多吧,你跟老師請兩天假自己在家看書吧,以后每周末必須回家,聽見沒?”

田曉燕無助地嘆了口氣,一臉不情愿。

“還有,不許再跟那個男娃混到一起,我以后每個月只給你一千塊錢零花,你要買東西再臨時問我要,你要是再讓我知道你跟那個男娃在一起,我一分錢都不給你,就當我沒養(yǎng)過你!”

田曉燕看著田衛(wèi)華,希望他能幫忙說句話,然而他也說:”打掉吧,你媽說得對,這孩子生出來對誰都不好,我原先還想著那小子能娶你,但既然現(xiàn)在都是你給他花錢,你以后恐怕別想指望他。趁你還年輕,吃一塹長一智吧。過幾年你就明白了,你不會愿意跟這種人結(jié)婚的。”

“不是的,你們都不了解他,他現(xiàn)在就是年齡不夠,畢了業(yè)他找到一份正式工作,我們就結(jié)婚。”

田衛(wèi)華只冷笑一聲:“那你就等著吧。”

楊秀珍已經(jīng)在給秘書小許打電話了,再三叮囑這事要保密,用假名字和假身份證到醫(yī)院登記,不要出岔子。

田曉燕不敢再跟楊秀珍爭論,只好悄悄給高云哲發(fā)信息,問他家里什么情況。高云哲說他媽想見她。田曉燕一聽就頭大:“我見我媽已經(jīng)夠難受了,還要去見你媽?”說著把她父母的話都告訴了高云哲,高云哲安慰了她幾句,還是堅持讓她去,說他媽說了一定要見她一面。

晚上九十點鐘,田曉燕跟父母說自己睡了,之后從一樓的廁所窗戶翻了出去,打車來到了縣城一個背街小巷里。她給高云哲發(fā)了個信息,不一會兒那面黑漆漆的墻壁上一塊木板松動了,透出白色的燈光,木板后探出一個人的腦袋,是高云哲,招呼田曉燕進去。

田曉燕側(cè)著身子,好不容易才從兩塊木板中間的縫擠了進去。這間店面整個就是一條狹長的縫,寬一米多一點,走廊也就夠田曉燕一個人站著,兩邊的墻壁上擺滿了各色毛線,田曉燕走過去,毛線就蹭在她胳膊上,軟軟滑滑的。

田曉燕跟著高云哲往里走了七八米,掀開一張軍綠色帆布簾,就看到了一張很小的床,也就比火車臥鋪稍微寬一些,床單看起來有些舊了,但干干凈凈,被子也疊得整整齊齊,床頭的角落里擺著一張小課桌,上面放著一個笨重的臺式電腦顯示器。田曉燕已經(jīng)很久都沒見過這種厚厚的顯示器了,記得還是上小學(xué)的時候家里的顯示器是這樣的,但自從上了中學(xué),楊秀珍就把它換成了超薄的那種液晶顯示器了,說液晶的不那么費眼睛。

“你睡這兒?”田曉燕忍不住問。

“嗯,”高云哲說,“我小時候睡樓上,后來大了就睡這兒了?!?/p>

她依舊側(cè)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跟著他從床和墻壁之間的窄縫挪過去。電腦桌右側(cè)便是樓梯。樓梯也很窄,緊緊地盤繞向上,又因為樓上和樓下的光都不是很能照到,顯得格外昏暗,每個臺階還特別高。最讓田曉燕受不了的是每踩一下,木頭階梯就嘎吱嘎吱地響,好像隨時都要塌下來似的。

二層總算比一層寬敞點,起碼是個長方形而不只是一條窄溜。家具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口當電視柜用的木箱和一臺很舊的電視。屋子里散發(fā)著中老年人特有的氣息,陳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生活用品、小玩意兒擺放在房間的各個角落,都是舍不得扔的。

高云哲的媽媽劉蘭嬌正坐在床上,見他們來了就放下手里的正在織的毛衣,招呼田曉燕過去坐。

“小田是吧?快坐快坐!”劉蘭嬌一邊扶了扶臉上的老花鏡,一邊讓高云哲去給田曉燕倒茶。

田曉燕走去坐在她旁邊了,她握著田曉燕的手,仔細打量著她說:“哲哲說你對他特別好,謝謝你照顧他,讓你受委屈了?!?/p>

田曉燕不好意思,忙說“沒有沒有,云哲也對我特別好?!?/p>

高云哲泡了茶回來,劉蘭嬌從他手里接過來親自遞給田曉燕,說:“聽哲哲說你懷孕了?”

田曉燕窘迫地點點頭。

“你父母知道了嗎?他們是什么意見呢?”

“他們讓我打掉,”田曉燕低下頭,一臉無奈。

“哦,他們是考慮你的名聲……那你是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碧飼匝嗒q豫了一會兒,又說:“我想生下來?!?/p>

“姑娘,聽阿姨說啊,你爸爸媽媽的打算肯定還是為你好的。“劉蘭嬌把老花摘了,看著田曉燕的眼睛說:”你要是生下來呢,一個是對你名聲不好,畢竟你是個女孩子,也沒有結(jié)婚。”

田曉燕看著地板上的坑坑洼洼,默不作聲。

“還有呢,就是沒有能力養(yǎng)活。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哲哲應(yīng)該也跟你說了。他從小爸爸就不在了,我一個人開個小店也只能勉強養(yǎng)活他,尤其這兩年人們都不買毛線了,找我織毛衣的人也少了,我也老了干不動了,這肩周炎折騰的我沒辦法,一下雨兩個膀子疼得動不了“。

“媽,”高云哲在一旁玩手機,聽到這兒也覺得傷心,便說:“我以后賺錢了你就不用辛苦了?!?/p>

“恩我知道你孝順,”劉蘭嬌看了一眼兒子,又是驕傲又是憐惜:“哲哲是個好孩子,從小就特別懂事,會照顧人。我也想過讓他跟你領(lǐng)證呢,就怕你嫁過來受委屈。你想想,你要真把孩子生下來,誰給你們看孩子呢?你和哲哲都還小,自己都沒有收入,我這膀子也跟廢人差不多了,還要看店,你父母如果支持還可以,現(xiàn)在你父母也不支持,你說怎么辦呢?”

田曉燕嘆了口氣,看了看站在一邊的高云哲,他正在手機上忙活。他的蘋果手機還是田曉燕買的,他平時拿著打電話沒有半點不自然,不認識的人絕對看不出他是從這件小破房子里走出來的。

劉蘭嬌和田曉燕又絮絮叨叨說了些高云哲小時候的事和他失蹤爸爸的事,又問了問她的家庭和她在學(xué)校的事,眼看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就趕緊讓高云哲送她回家。

臨走時,劉蘭嬌讓田曉燕再考慮考慮,如果愿意打胎,她可以咬咬牙出醫(yī)療費和營養(yǎng)費,但如果田曉燕要生下來就真養(yǎng)不起了。

“年輕人犯點錯也很正常,誰還沒有犯錯的時候,能處理好就行?!迸R走時,劉蘭嬌把田曉燕送到樓梯口。田曉燕的手被她握著,感覺她的手又硬又粗,是時間和大量繁重的工作造成的。

出租車上,田曉燕勾著高云哲的脖子說真的只能打掉了嗎?出租車司機從后視鏡瞥了他們一眼,高云哲覺得渾身不自在。他把田曉燕的手掰開,說:“還是聽大人的吧,畢竟他們比咱們經(jīng)驗豐富,而且咱們確實養(yǎng)不起?!?/p>

“好吧,”田曉燕把頭挪回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黑影,只覺得很生氣。但是生什么氣呢?生誰的氣呢?爸爸媽媽?高云哲媽媽?還是高云哲?或者是她自己?田曉燕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但這股氣憋在心里,仿佛把田曉燕脹成了一直帶刺的氣球,見誰都扎一下,隨時都會爆炸。她一路上再也沒有跟高云哲說話。

周一一大早,婦幼保健院已經(jīng)人滿為患,就算小許托人高價買了專家號,也只能老老實實在候診室等著。

小許是楊秀珍的貼身秘書,帶著田曉燕辦完手續(xù),第一件事就是給楊秀珍打電話匯報。電話里楊秀珍又叮囑了一遍保密的事,還交代了一些飯店的工作,說了很長時間。今天楊秀珍在省城參加行業(yè)協(xié)會舉辦的活動,飯店的事也一并交給了小許,周一又恰好是飯店進貨補貨的日子,小許剛剛掛掉電話回到座位上,另一個電話就又打來了。

田曉燕靠著候診室的塑料椅背,心里很是忐忑,給高云哲發(fā)信息也不見回復(fù),周圍又很吵,她便愈加煩躁。她從包里拿出平板電腦,玩了一會兒游戲又覺得很無聊,便抬起頭,抻了抻脖子。前排一個男人正蹲在地上把臉湊到旁邊的孕婦跟前說話,聽不清說什么,只看到男人胳膊上紋著一只皮卡丘,還是彩色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多歲,留著雞冠板寸頭,穿一件緊身白色短袖,看起來挺時尚,還有一點帥氣,那種野性的硬漢感覺,但他胳膊上的竟然不是青龍白虎,而是皮卡丘,田曉燕只覺得好笑,不過孩子應(yīng)該會很喜歡的。

田曉燕盯著皮卡丘紋身,越看越覺得他和孕婦不是一家子,靠這么近還顯得很生疏似的,要是高云哲坐她旁邊,她早就讓他摟著自己了。田曉燕又看了一下手機,高云哲還是沒有回復(fù),她嘆了口氣,一抬頭卻發(fā)現(xiàn)皮卡丘卻坐在了自己身邊小許的空位子上。

“妹子,代孕做不做?包吃包住一年賺十到二十萬?!?/p>

“幫別人生孩子是么?”聽到這么多錢,田曉燕還是有些心動的,畢竟媽媽剛說過以后她的零用錢一個月只有一千塊,這哪兒夠她花呀?所以就算她不打算做,也想了解了解。

“對,人工授精,胚胎移植到你體內(nèi),你只要保胎安胎就行,生完我們還給安排月子中心,都是免費的,不要你出錢?!逼たㄇ鹉幸荒樥J真穩(wěn)重,好像一個誠誠懇懇的保險推銷員。

“哦,但是我已經(jīng)懷孕了……”田曉燕心里想,要是能消失一年包吃住把自己的孩子生下來就好了。

“懷孕了——打算要么?如果不打算要的話,生下來給我們也能處理,總比你做人流好。人流傷身,做幾次你可能都生不了娃了?!?/p>

“怎么處理?”

“找收養(yǎng)家庭唄,找到了還給你感謝費呢,”皮卡丘男壓低了聲音:”男孩五六萬,女孩三四萬,只要保證身體健康,沒啥大問題,懷孕期間還給你每個月500元營養(yǎng)補貼?!?/p>

“這么好?”田曉燕簡直不能相信?!澳悄懿荒軙簳r讓收養(yǎng)家庭養(yǎng)幾年,不要感謝費,過幾年我再給錢把孩子要回來?”

“那恐怕不行,”皮卡丘又靠近了一些,湊在田曉燕耳邊說:“收養(yǎng)家庭一般都是沒孩子的,或者沒男孩的,人家就是要你這孩子呢;而且你們雙方信息都是保密的,你孩子一給出去就成人家的了,不能再找回來了?!?/p>

“哦,好吧。”田曉燕有些失望,心里亂亂的。

“給,妹子,這是我名片,”皮凱丘男從褲兜里翻出一張卡片塞到她手里。 “你考慮一下,要是同意就掃這上面的碼加我微信,辦完手續(xù)就可以找我領(lǐng)營養(yǎng)費了。”

田曉燕接過來,名片上寫著“陽光寶貝嬰幼兒托管中心 毛經(jīng)理”。業(yè)務(wù)介紹,聯(lián)系方式一概沒有,只在背面印著一個二維碼。

“加我的時候說婦幼保健院就行,”毛經(jīng)理看小許回來了,就走開了。

小許問田曉燕那人是誰,她說不認識,推銷的,之后把名片隨手塞進了包里。

手術(shù)約到了周五下午?;氐綄W(xué)校,打發(fā)走了小許,田曉燕就去了旅館。高云哲回信息說他晚上要籃球訓(xùn)練,晚點回來。田曉燕就一直等,到晚上十一點多,高云哲才一身汗味地回到房間,她已經(jīng)生了一肚子氣。

“怎么了?”高云哲有些摸不著頭腦。

“周五下午做手術(shù)。”田曉燕沒好氣地說。

“周五下午?”高云哲湊到田曉燕身邊,討好地說:“燕子,我知道你想讓我陪你去,但是我真的去不了,我們球賽也是周五下午?!?/p>

田曉燕的委屈一下子爆發(fā)了,哭了起來,高云哲忙抱住了她。

“別哭,燕子,我也想陪你,但是這場比賽真的太重要了,李歡哥受傷了上不了場,我再不去我們這次就真的沒戲了。這場要輸了也就不能再往下走了,你明白嗎?”

“不用你去,我媽的秘書陪我去!”田曉燕賭氣地說,說完還是止不住流淚,哭得比剛才更傷心了。

高云哲怎么安慰也不管用,后來他說:“就算我去了,你怎么跟你媽的秘書解釋?你跟你爸媽說到我了嗎?”

田曉燕說說過了,她只顧著哭,顧不上思前想后,把父母不許她再見他,還威脅不給她零花錢的事全說了出來。

“那你打算怎么辦?”高云哲又是生氣,又是灰心喪氣。

“我想從家里拿點錢,我知道我媽把現(xiàn)金放哪了。咱們不多拿,拿個二十萬就行,先找個地方把娃生下來,他們肯定會認的?!?/p>

“別傻了,你都不是他們親生的,又沒有血緣關(guān)系,他們憑什么認???到時候再報警,你就等著蹲監(jiān)獄吧!”高云哲說完覺得自己說重了,看田曉燕又要哭了,忙上前安慰:

“你爸媽還是挺疼你的,什么都愿意給你,你還是聽他們的吧?!?/p>

“見面肯定還是可以見的,畢竟這么近,咱們老家也在同一個縣城?!备咴普芷鹕碛妹聿亮瞬聊?,回過頭又說:“你覺得咱們真的有未來么?”

“什么意思?”田曉燕慌了,高云哲以前從來都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你父母不會接受我和我們家的,真的。我媽說的有道理,咱們倆可能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合適。”

“你什么意思!你說哪兒不合適了?”

“燕子你先冷靜冷靜,”高云哲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說:“你家這么有錢,你父母肯定希望你嫁給一個有錢人,或者當官的,不可能讓你嫁給我這樣的草根,我現(xiàn)在學(xué)校貸款都沒還完呢。”

“我不管,我就要嫁給你!”

“這個事不是你想怎么樣就怎么樣的,以前咱們都不懂這個道理,經(jīng)濟基礎(chǔ)才是第一位的?!?/p>

高云哲為田曉燕抹了抹眼淚,接著說:“你看這次,你要把孩子生下來,你父母不讓你生,他們一旦切斷你的生活來源,你還怎么生???你自己都養(yǎng)活不了吧?”

田曉燕哽咽著說:“這都是你媽說的?”

高云哲點了點頭:“也不全是,不過現(xiàn)實就是這樣,很殘酷的,你從小富貴日子過慣了?!?/p>

高云哲沒有告訴田曉燕,他媽媽還嫌她胖,丑,說他“找誰不好偏找個這樣的,要模樣沒模樣,要氣質(zhì)沒氣質(zhì),也不知道到自愛,沒結(jié)婚就懷上孩子?!?/p>

而劉蘭嬌最忌諱的,是田曉燕不明不白的身世,“說是撿來的,搞不好是她那個廠長老爹的私生子,都說她那老爹風流得不是一般二般的?!弊鳛橐粋€漂亮的寡婦,劉蘭嬌這些年來背負了多少不清不白的名聲,兒子再找個來歷不明的媳婦,還未婚生子,她就是再寵高云哲也接受不了。

“那你也想跟我分手?”

“不是我想跟你分手,你說現(xiàn)在咱們還有別的選擇嗎?咱們再這樣下去,萬一你爸媽發(fā)現(xiàn)了真的不認你了,你怎么辦?”

田曉燕只是哭。

“我覺得咱們先這樣吧。明天下課回來收拾收拾,把這房間先退了。咱們可以先做朋友,等畢業(yè)了咱們都有工作了,經(jīng)濟也獨立了,如果還想著在一起,那時候咱們再在一起也不遲。不過說不定那時候你已經(jīng)找到比我更合適的人了,你父母喜歡的那種,那我也會真心祝福你的。”

田曉燕哭得手都麻了,覺得額頭里都好像有東西在跳似的。高云哲說得動情,也流下了眼淚。

這一夜他們很安靜地睡了。兩個人都很疲憊,躺下不一會兒就有了鼾聲。田曉燕夢里仍然在哽咽。

第二天,高云哲幫田曉燕把東西搬回了宿舍,臨走時說:“最近咱們還是先不要見面了,你回去跟你父母認個錯,好好陪陪他們。做手術(shù)以后養(yǎng)好

身體最重要?!币娞飼匝嘁?,又說:“要是實在想我了就到我們學(xué)校來找我,平時也可以發(fā)信息。就是我最近訓(xùn)練比較忙,可能不能馬上回你,但看到了肯定會回你的?!?/p>

田曉燕的室友們看著她腫得核桃似的眼睛和大包小包的行李都不敢多問,田曉燕也不愿意講,一個人悶悶地帶了幾天,就被小許送到了婦幼保健院。

候診室的電視上播著科學(xué)避孕短片,四周坐著的年輕女孩大都面無表情,有的身邊坐著一個男人,要么在睡覺,要么在看手機。田曉燕想到高云哲,不僅不來,還要跟他分手,心里充滿了凄楚,不禁鼻子一酸,眼眶又濕了。

小許見狀忙問怎么了,田曉燕回答沒事。小許以為她抵觸手術(shù),便說:“別害怕,咱們做的是無痛人流,主任親自給你做,不會疼的?!?/p>

田曉燕沒有說話,心里卻竄起一股無名火,暗自罵道你懂什么?三十六歲的男人婆,估計連戀愛都沒談過,站著說話不腰疼。

不一會兒就叫到了田曉燕的假名字,她跟著護士去了手術(shù)室,在門口的更衣室換無菌服的時候,看到一個纖弱的女孩被護士挽著從手術(shù)室里走出來,面色慘白,顫顫悠悠地坐下,脫衣服。淺色的內(nèi)褲上沾了血跡,兩腿之間墊著厚厚的紗布也似乎被血浸透了。不知道因為天熱還是疼痛,女孩頭上掛著細小的汗珠,穿脫衣服都顯得很費勁。

“不是無痛嗎?”田曉燕驚恐地問。

女孩苦笑了一下,“說是那么說?!北闾咨狭艘患捤傻倪B衣裙,拿了東西走了。

田曉燕愣住了,呆在更衣室半晌,又把衣服換回來了。她跟來催她的護士說了聲“我不做了,”就跑了出去。

在走廊上,她看到一個男人把剛才的女孩橫抱在懷里正在等電梯,田曉燕不愿意停下來,就從樓梯下了二樓。她一路走著跑著不敢停下來,仿佛一停下所有麻煩就都要追上她了。

大概跑了兩站地,田曉燕實在跑不動了。她從一間報停買了瓶礦泉水,攔了一輛出租車,去了火車站。

在車上,田曉燕給小許發(fā)了個短信,說她害怕,不想做手術(shù)了,要去外地幾天散散心,讓她跟楊秀珍好好解釋一下。小許立刻撥了電話過來,田曉燕按掉了,再打,再按;過了一會兒,小許發(fā)短信來說:“你媽媽讓你好好照顧自己,早點回家。”

火車站像平常一樣擁擠嘈雜,廣播上不時播報著列車到站和即將出發(fā)的信息,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售票窗口外照例排著長隊。田曉燕在隊尾,她卡里的錢夠她在國內(nèi)任何一個地方玩一兩個月的,可是去哪兒呢?一個人去哪兒好像都沒意思。

快排到田曉燕的時候,她又從隊伍里撤了出去,打車到了電子科技大學(xué)。還是先去找高云哲吧,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自己還能怎么辦了。她最好的朋友都是從小一起和她長大的縣委的孩子們。一上大學(xué)有很多都去了外地,而且,指望他們?要先看看口袋里有幾個錢。

田曉燕給高云哲打電話,沒有人接;又發(fā)了信息,問他在哪兒,說她想見他。還是沒有回。到了中午吃飯時間,田曉燕就在男生宿舍樓下等他。不一會兒,就看到高云哲騎著摩托車過來了,她正要跟他招手,卻發(fā)現(xiàn)后座上坐著一個長頭發(fā)的女孩,一只手摟著他的腰,頭靠在他背上。

田曉燕只覺得血一下都涌到了頭上。高云哲把摩托車停在了宿舍樓門前的大樹下,扶女孩下了車,兩人便擁抱了起來。女孩瘦瘦小小,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和高云哲站在一起很順眼,而不像自己站在高云哲旁邊那樣。這讓田曉燕更生氣,她沖上去一把抓住那女孩的頭發(fā),用力往后一拽,女孩就仰面倒在了地上。田曉燕順勢坐在她身上,一邊抽耳光,一邊大罵。她平時不怎么罵人,氣急了也想不出什么罵人的話,只叫到:“騷貨,我還懷著他孩子呢!”

那女孩被打得眼冒金星,只大聲哭著喊救命。愣在一邊的高云哲這才回過神來,立刻把田曉燕拉了起來:“你瘋了!”又趕緊去扶躺在地上的女孩。

田曉燕一下子崩潰了,大聲嚎哭起來:“你跟我分手就是為了她?騙子!”

“我不都跟你說了嗎?我跟你沒有未來!你怎么就聽不進去呢?”

“可是我肚子里還有你的孩子,你說分手就分手?”她抓著高云哲的衣領(lǐng),恨不得用目光把他生吞活剝了。

“放開!放開!”高云哲好不容易推開田曉燕,質(zhì)問道:“我能怎么辦?你自己明白怎么回事?!闭f罷便扶起白衣女孩沖出圍觀的人向摩托車走去。

田曉燕追上去說:“回來!摩托車還是我買的呢!”

高云哲便退回來把車鑰匙給她,冷冷地說:“給你給你。滾,我不想再見到你?!闭f完轉(zhuǎn)頭就走。

田曉燕朝高云哲猛地一扔,車鑰匙砸在了他背上。高云哲回過頭來狠狠瞪了她一眼,就繼續(xù)扶著女孩走了。

田曉燕哭著蹲在地上,用手抱著頭,直到宿管阿姨把圍觀的人都勸走了也沒力氣站起來。阿姨把她叫到值班室給她倒了杯水,讓她別著急,有話好好說。田曉燕什么也不想說,喝了水,謝過阿姨們,就失魂落魄地走了。

她在學(xué)校門口隨便上了一輛公交車,找了個位置坐下,看著窗外發(fā)呆。眼淚時不時流下來,等到了終點站幸福三村的時候,總算是干了。

村子里很安靜,馬路兩邊是低矮柵欄,圍城一個一個小院子,有的門口立著招牌或白底紅字的燈箱,寫著“采摘,垂釣,棋牌,燒烤”。她隨便進了一家,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用土話問“看吃點啥”。她肚子不餓,但是犯惡心了。作為一個孕婦,田曉燕知道,犯惡心了就是要吃東西了。她隨口點了幾個菜,肚子飽了,心情也好了一些。結(jié)賬時小姑娘問她要不要在她們院兒里住一晚上,可以看花燈,還能釣魚,最后補了句,現(xiàn)在淡季,住一晚最低只要八十。

田曉燕想了想,反正也不知道該去哪,就點了頭。房間在后院的一棟三層水泥樓上,小姑娘一路上給田曉燕介紹,這是桃花,那是杏花,春天可好看,現(xiàn)在都敗了,不過那架子上的葡萄馬上就熟了,到時候可以來摘葡萄。葡萄架子旁邊的魚塘里有好幾種魚,釣上來稱斤算,可以現(xiàn)讓廚房殺了做好。

田曉燕要了個大床房,小姑娘把她帶到三樓中間的一個房間,說:“這兒晚上能看到燈?!边^了一會兒又送了一壺熱水進來,讓她先休息,晚上去前院吃燒烤。

田曉燕躺在床上,打開手機,信息就都蹦出來。有好幾個大學(xué)同學(xué)問她和高云哲怎么了,朋友圈里也有她中午大鬧電大男生宿舍的照片。田曉燕一個也沒有回復(fù),她腦子里太亂了,或者太空了,她需要自己先捋一捋。

這就是劈腿了吧?好像再也不能更簡單直白了吧,可是怎么好像這是一個很困難的事兒,讓田曉燕想半天也想不明白。不是前幾天還好好的,怎么就一下子這樣了?她努力回想自己和高云哲之間的種種,想看看出了什么問題,可是腦子里只有宿舍樓下他摟著白裙子女孩親嘴的畫面,心像被扎了似的疼。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一點點黑了,還是沒想出來一點頭緒。樓下烤肉的煙飄了上來,她又覺得惡心,便下樓吃飯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田曉燕仿佛跟自己較上勁了,腦子里都是高云哲,好像不把這個問題想清楚就不罷休似的。其實也不是田曉燕要想,她巴不得高云哲和他的小三從她腦子里滾出去,還她一個清凈,這樣她也好想想接下來怎么辦,可是這一對狗男女就是賴在那兒不走,她哭也不管用,鬧也不管用,整夜失眠還是不管用。

其實她也不用費心想下一步該怎么辦,現(xiàn)在她再也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了,她殺不了高云哲,至少可以殺了他的孩子。她只要回去跟楊秀珍認個錯,去醫(yī)院把孩子做掉,就還可以繼續(xù)當富二代田曉燕。只是田曉燕腦子被怒氣和難過堵住了,直到收到田衛(wèi)華的短信,才想起來自己可以這樣。田衛(wèi)華說田曉波要回來了,問她啥時候回家。她突然覺得想家了,想田衛(wèi)華和楊秀珍了,甚至有點想楊曉波了。她翻過身坐起來,回田衛(wèi)華短信說,馬上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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