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買了兩只烏龜。
本來我不喜歡養(yǎng)小動物，一是張口的要吃要喝，太麻煩。二是自小到大，我養(yǎng)過的小動物全都殊途同歸，鮮有善終者。養(yǎng)的時候歡欣喜樂，死后難免感傷，徒增煩惱。
那日和小兒走過蟲魚店，小家伙照例粘過去看魚觀蝦，指指點點。店門口幾個白色泡沫箱中游戈著五彩斑斕的魚兒，一個略淺些的堆著些小烏龜，重三疊四，腦袋縮在厚厚的殼中。粗看貨色相同，細觀之下，卻大同中有小異，木訥的，玩劣的，秀氣的，機靈的，帥的，丑的，呆的，傻的，蠢的，笨的……
看到顧客在挑魚，小家伙突然想要烏龜。我連哄帶騙，準備買幾條小魚敷衍一下，可小家伙偏偏心思全集中在烏龜上，毫不理睬歡快的小魚。和店家討價還價，二十元錢抓了兩只，送了兩袋龜糧。我本來想物有所值，挑兩只大的，可小家伙一眼瞅中了一只略小些的，這一只屬于調(diào)皮頑劣型的，踩著眾多烏龜?shù)臍づ郎吓老?，顯得與眾不同。將其抓在手中時，并不縮頭縮腳，而是鼓著圓圓的黑洞一樣的小眼睛東張西望，四條小而肥厚的腿也不安分地左踢右蹬。這只烏龜顯然見過大世面，不怕人。另外我又挑了一只大的。買完烏龜才知有了“阿嬌”還得有“金屋”，于是又花了數(shù)倍于烏龜?shù)腻X買了一只法海金缽式的大玻璃盆。瞅著盆子，才明白買櫝還珠的寓言其實早已不適用于今日。
初夏的陽光金子一樣跳躍著，晃晃悠悠擦拭著烏龜背上的花紋。兩只小烏龜龜縮于淡綠色的硬殼中，如兩塊小石片，在玻璃盆中來回晃蕩，晃蕩出清脆的聲響。小家伙輕快得如一匹剛出圈的小騾駒，揚開四蹄，前后奔突，但眼睛始終不離開我手中的玻璃盆。
進了家門，我嫌盆里單調(diào)，洗了兩塊黑石頭放進盆中，將烏龜安置在陽臺上，這樣烏龜可以爬在石頭上曬太陽。安穩(wěn)下來后，兩只烏龜才探頭伸腿，慌亂驚恐中打量著周圍的環(huán)境。顯然兩只小家伙對于局促于一盆之內(nèi)相當不滿意，順著盆壁上跳下躥。小的一只猶為積極，總是跳到大的一只的殼上，伸胳膊展腿，踢踏個不停。大的一只不知是呆盟老實，還是體胖心寬，對于小弟的欺負置若罔聞，心不在焉，只是笨拙地爬來爬去。
小家伙不再淘氣，和烏龜一同蹲在陽臺上，如一只小狗?？粗粗挥勺灾魃斐鲂∈职匆幌慢敋ぃ瑸觚旑^一縮，小手馬上觸電般抽開，如此反復(fù)。女兒一回家，小家伙馬上將女兒拉到陽臺上，鄭重申明，小的一只歸自己，大的一只歸姐姐。女兒對弟弟今日的大度有點受寵若驚，但觀察一番后，立刻明白了個中原委，當場反悔。小家伙不依不饒，擺出無賴架式，干脆兩只都占為已有。女兒不依。兩孩鬼哭狼嚎，劍拔弩張，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我看情形不妙，忙丟下書本，從中斡旋，威脅安撫，雙管齊下，折騰了半日，總算塵埃落定，化干戈為玉帛。大的一只依舊歸女兒，小的一只依舊歸兒子。
女兒小時候養(yǎng)過烏龜，所以不怕，閑了便將大的一只拿出來溜，但這只大而無用，淡定安然，爬在地板上四平八穩(wěn)，紋絲不動，急得女兒怨天尤人，吹胡子瞪眼。小家伙膽小，抖抖索索，想抓又不敢下手，試探了幾次又將小手挪開。終于在姐姐的慫恿下輕輕捏住龜殼，任憑小烏龜在驚慌失措中手舞足蹈。忽然，小烏龜后腿蹬在小家伙手上，小家伙一驚，慌亂中忙將小烏龜丟在地上，摔了個四肢朝天。我忙將小烏龜放入盆中，小烏龜驚魂未定，探頭晃腦半天才又活蹦亂跳起來。
小家伙前兩天還興致勃勃，石猴般蹲著挑逗他的烏龜。時間一長，便有點葉公好龍，喜新厭舊，對小烏龜始亂終棄，不聞不問。尤其發(fā)小脾氣時，便又不要烏龜，叫嚷著買小鴨子。唯一還未減的興趣是在我換水時，在旁看著四處亂躥的小烏龜大驚小怪。順理成章，給烏龜喂食換水，照顧其吃喝拉撒便自然而然成了我的日常工作。開始我還換得勤，后來有點虎頭蛇尾，日漸倦怠。有時晚上進門，連看都不看一眼小烏龜。
日子一長，小的越發(fā)機靈，大多數(shù)日子占據(jù)著黑石，有時石頭被大的占領(lǐng)，自己便爬在大的殼上。大的呢，越發(fā)疏懶，連動都懶得動一下，要不是鼓著黑洞一樣的小眼睛，還以為半路夭折了呢!
周末早上我坐在陽臺上，喝茶看書，小烏龜便蹲在石頭上曬太陽。偶然間來了興致，會將盆壁撞得“咣當咣當”響，我的眼光便挪到盆中?？粗敱成险R有序的褐色花紋，我會想起“天圓地方”的古老學(xué)說，想起從龜背上走來的燦爛文字，想起女媧撐天的龜腳，想起負碑前行的霸下，想起大禹的治水文，想起《山海經(jīng)》中“其狀如龜而鳥首虺尾”的旋龜，想起《國語·周語》中“我姬氏出自天黿”……便感到這從遠古爬來的小烏龜太不可思議了，不能不令人肅然起敬！便又想起莊子的“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倍覅s將其囚禁于一盆之內(nèi)，竟有點慚愧!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依舊不咸不淡，烏龜依舊安然無事。只是我給烏龜換水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喂食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少，有時記起，盆里的水已渾濁不堪，隨便倒一些龜食，第二天，龜食依舊原封不動。
昨天晚上給烏龜換水，發(fā)現(xiàn)有些不對勁，大的一只前腿伸出殼，向后扳著，上面覆著一層白色絮狀物。撈出來仔細觀察，小烏龜尾巴僵滯，不搖擺，腿也軟塌塌的，并未如往常一樣縮回去，眼睛也閉著，似乎嗚呼哀哉多時了。女兒說烏龜死了。我說烏龜可能睡著了，依舊放回盆中。躲在床上，腦中始終想著烏龜。
第二天一睜開眼，我便去看，大的一只依舊是昨晚的姿態(tài)，似乎一夜未動。小烏龜果真死了!都說“神龜不動，能活千年!”看來是假的，覆在烏龜腿上的絮狀物不知不覺覆上了我的心頭。好在小的一只依舊活著，這對我多少是個安慰。小家伙在山上，知道了噩耗，不知是幸災(zāi)樂禍呢，還是號淘大哭呢?
今晚臨睡前，女兒又提起她的烏龜，說再買一只吧，這又給我出了一個難題，我是買呢，還是不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