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些時候,師父來了。只是簡單問了幾句話,并沒有提及以往。囑咐張云雷,藥還要吃,身子和嗓子都還要養(yǎng),但功夫要撿起來了。姐姐和九郎聽了都高興。張云雷也高興。笑得見牙不見眼的。
晚飯是幾個稍微大點的孩子在廚房給師娘打下手做出來的,比往日的豐盛,年長的大家都知道,辮兒回來了,辮兒能開口了,師父比誰都高興。
撂下碗筷,九郎就張羅著給張云雷搬家。要從原先他醒來的屋子里,搬到九郎的同屋去。
“辮兒,這一年里,你去哪兒了?”九郎給他把鋪蓋抻在自己身邊,靠近熱爐子的那邊,隨口問。
“一年?”張云雷有些迷茫。
“昂,你跟蛋子偷…跑出去之后,在哪兒了?都干了啥?”九郎話里頓了頓,問的沒剛才有底氣了。
張云雷想了想。他口中的跑出去,一年的時間,自己完全沒有印象。就連現(xiàn)在的模樣,張云雷也覺得有點不對。他總覺得自己比現(xiàn)在歲數(shù)大些,可昏黃銅鏡里的人影,瘦弱嬌小,看起來頂足了十一二模樣。
“我不記得了?!睆堅评桌侠蠈崒嵉幕貞?。看著九郎在忙乎的身影,覺得心里很踏實:“九郎?”他叫這個名字,覺得并不算順口,想了想,又開口:“翔子?”
“哎~”那人又笑:“你叫我九郎,我以為你把我名字都忘了。”
“翔子,我好想忘了很多事。但記得你?!睆堅评诇愡^去,拉著九郎,同在床邊坐了,依著他說話:“我不記得自己不能說話了。如今我能說,便也能學戲了。我們在一起,好好的?!?/p>
“好,在一起,好好的?!本爬膳ゎ^看看張云雷的發(fā)頂,點頭應。
那天晚上,張云雷就依著九郎睡的。這張床鋪并沒有他醒來時那張厚實柔軟,但張云雷一整夜都覺得溫暖舒服。身心底兒里涌出來的舒服,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說,才能讓旁人明白。
第二天天沒亮,張云雷就被楊九郎叫醒了。在院子里打了一盆冷水,絞了一塊巾子凈臉,人整個清醒了過來。大大小小二十來個孩子被師父趕去城外河邊練晨功。
十一月的天兒,寒氣已經(jīng)逼人。幾個火氣旺盛的小伙子光著膀子掐著腰,氣沉丹田練唱詞。其中就有一個楊九郎。其他孩子多是穿著薄衫單衣,唯獨張云雷,單衣外頭是一件垂膝的長襖,長襖外頭還不倫不類的套著九郎的單衣。厚衣裳上身,原本單薄的張云雷變得綿軟圓滾,看著都喜慶了些。
師父讓他護著嗓子,他便不敢和其他一樣扯了嗓子去唱。張云雷小嗓子,聲兒細。在整個班子里數(shù)得上頂好的。不然當年他嗓子突然壞了,師父也不能那么傷心失望。于是,在冬日晨起的河邊,便能見著一群風風火火的大小子“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呼和。其中間歇雜著張云雷那把膩人的小嗓兒咿咿呀呀。
那光景,也不知沉在誰的回思里,經(jīng)久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