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處處充滿意外，比如走在小區(qū)里頭頂嘩啦啦澆下一盆水，比如終于找到一輛共享單車掃完碼卻顯示本車故障，比如算好優(yōu)惠時間去超市大采購在收銀臺卻找不到優(yōu)惠券，再比如莫名其妙家里來了一位看起來就詭異的不速之客。

“你好啊?！彼σ庥瘜ξ掖蛘泻?。

我看看她坐著我唯一一把椅子，吃著我唯一一顆蘋果，手邊還放著我唯一一瓶可樂，滿臉笑容，親切又友好，簡直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你誰?。俊北仨氂米畈豢蜌獾胤绞交鼐催^去，我氣沖沖問道，心里盤算著要不要先去廚房拿上菜刀以自衛(wèi)。

“我是三十八歲的你?！眮碚咛固故幨幓卮稹?/p>

我走到廚房摘下掛在墻上的菜刀。對于侮辱我人格的人一般我不屑于搭理，但是侮辱我智商，我必須讓她知道一下我的厲害。

刀刃橫在身前，我神色嚴(yán)峻地回到她面前，正看到她咽下最后一口蘋果又咕咚咕咚喝凈了可樂。

是可忍孰不可忍。

“出去，否則我現(xiàn)在就報警?！蔽依淅涞?，左手拿著手機作勢要撥號，右手上菜刀的刀刃閃閃發(fā)光。

“……你手機沒電了?！彼?zhèn)定自若。

“……”

她好笑地看著我，那副神情看起來實在很欠揍，并且火上澆油道：“我還不知道你啊，每天上班玩手機下班回來充電。”

該死，被她說中了，手機剛剛耗盡了電量自動關(guān)機。我暗罵一聲，都怪公司規(guī)定不許在辦公室充電，不然何至于此。

“因為公司規(guī)定不許辦公室充電嘛。不過你的充電寶呢？”她好奇道。

“關(guān)你什么事?！蔽业吐晲汉莺莸?。

“拜托?！彼鰝€舉起雙手的投降姿勢，“我真的是你啊，只不過是三十八歲的你而已。你不至于連自己都認(rèn)不出來吧?！?/p>

我依舊懷疑地盯著她，心里警鈴大作，開始分析這件事。

說起來她長得很像我姑姑，我和我姑姑又很像，可以推理出來她確實和我有幾分相似。老家的堂姊妹里有幾個也和姑姑非常像，但是她們怎么可能有這個閑工夫千里迢迢來作弄我，而且是以這樣神經(jīng)質(zhì)的方式！

她看起來很無奈，又是好笑又是好氣道：“別懷疑了！對了，不然看下胎記？”

我心中一動。我左臂內(nèi)側(cè)有一塊顏色很淡的胎記，這倒是可以作為一個證據(jù)。

她慢條斯理擼起袖子示意我看，屋內(nèi)有點暗，我隨手開了燈。

她左臂上確實有一塊胎記，我仔細(xì)觀察，又和自己胳膊上的對比一番，不得不承認(rèn)這兩塊胎記十分相似。

“就是一樣的胎記?！彼认铝私Y(jié)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笑。

我沒有放松握刀的右手，只是沒再舉起刀虛張聲勢，故作鎮(zhèn)定地走到椅子對面坐在床沿上，期間一直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攤攤雙手，示意手里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武器。

“如果你真的是我，”我心生一計，繼續(xù)求證，“那你知道我大學(xué)住在哪里嗎？”

她所有所思看看我，狡黠一笑回答道：“御道街?！?/p>

我揚揚眉，這個回答很狡猾，因為我當(dāng)時并沒有住在學(xué)校宿舍，而是在校外租房，恰好學(xué)校和住處就在御道街兩側(cè)，所以如果她是按照學(xué)校的地理位置來說也合理，按照我真實的住處地址來說也不算錯。

這樣討巧的回答自然讓我疑心更甚。

“好吧好吧，不逗你了，在御道街西側(cè)的一個小區(qū)里?！彼諗苛诵θ菡?，“小區(qū)門口有家蘭州拉面，你最喜歡那里的酸辣白菜蓋澆面?！?/p>

我頓時目瞪口呆，她的這個回答可謂是十分之詳細(xì)了，要么，她對我極其了解熟悉，要么，真相就如她所說……

另外，那家店去年我回母校之前就已經(jīng)倒閉了，連招牌都不曾留下，即使是特意去查找都未必能知道，何況她還準(zhǔn)確說出了我最喜歡的酸辣白菜蓋澆面。

“那你怎么過來的？穿越時空？”我問道。

她卻說：“別皺眉，你不知道你多容易起皺紋。——當(dāng)然是穿越時空了，至于具體的方式，”她向前傾身，神神秘秘地小聲問我，“你能保密嗎？”

我不由坐直身子，鄭重道：“當(dāng)然能?！?/p>

她滿意地點點頭，鄭重道：“我也能。”隨即她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腰都直不起來。

我愕然地看她，又惱羞成怒，呼吸立刻急促起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彼敛列Τ龅难蹨I，解釋說，“簽了保密協(xié)議，這個真的不能告訴你。還有其他問題嗎？我看看能不能說?！?/p>

重要的問題顯而易見只剩下一個，我戒備地問道：“那你過來有什么目的？”

她和我大眼瞪小眼，然后疑惑道：“我這么大的時候說話這么酸嗎？——好了好了，放下刀放下刀，有話好說有話好說?！?/p>

見我又坐回床上，她松了口氣。

“沒什么目的，就是有這個機會，想來看看。因為我記得這幾年好像過得很不好?！彼Σ[瞇看著我。

“沒有，沒有什么不好的。”我冷淡地反駁。

她很寬容似的一笑，說：“是沒什么不好，有吃有穿，但是也沒什么好的?！闭Z氣聽起來有種似曾相識的悵然，讓我無端有些難過。

“那你呢？你現(xiàn)在過得好嗎？”我低聲問，“你結(jié)婚了嗎？”

“沒有啊?！彼然卮鹆说诙€問題，隨后又說，“生活倒是還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到處旅行，走走停停?！?/p>

我心里一動，脫口問道：“你辭職了？”

“喔……算是吧，也算被炒魷魚吧。和你以前瞎說預(yù)料的一樣，國企改革大下崗唄。”她輕描淡寫地說，我卻大吃一驚，立刻追問道：

“我們部門解散了？”

“不是。”

“那為什么是你……我被開了？”

她抬頭看看天花板，這是我熟悉的小動作，每當(dāng)我遇到尷尬的時候就習(xí)慣性抬頭看一下天。

“簡單來說，因為你沒背景也沒能力?！彼吹褂行┎缓靡馑妓频目次?，明明是我們共同的經(jīng)歷。

聽了她的回答，我很有些心灰意冷，但是仔細(xì)想想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特別是她看起來過得還不錯，讓我深感安慰。

“那你，還繼續(xù)寫作嗎？”我又輕聲問她。如果說工作只是謀生的手段，那寫作是我的執(zhí)念，既給我激情也讓我沮喪。

她沉默了，半晌平靜地說：“沒寫了?！?/p>

見我一怔，她又苦笑道：“被炒魷魚以后哪還有時間琢磨這些，光是忙著掙錢還貸款都筋疲力盡了?！弊詈髱讉€字是嘆息著說出來的，個中滋味一言難盡。

我倆一時相顧無言，我有很多話想問她，想想都是自己將來要經(jīng)歷的，提前問了反倒會把現(xiàn)在的好生活攪得不安寧，便作罷了。

她抬頭正要說什么，臥室和陽臺之間的門卻被拉開了。

我倆神情俱是一凜。我握緊菜刀站起身，她離門口更近些，悄無聲息往旁邊挪了幾步。

我示意她站在椅子后面，一旦有危險，多少能阻擋一下。

一個人從陽臺走進(jìn)臥室，是一個頭發(fā)灰白的老太太。

我感覺我渾身的汗毛都要立起來，用余光看看三十八歲的我，她滿臉緊張不亞于我。

老太太微微一笑說：“你們好啊，別緊張，仔細(xì)看看我是誰?！?/p>

我端詳了一下老太太的面容，心里隱約有一個猜測。誰料三十八歲先我一步恐懼地大喊：“你你你你是老年的我嗎？不可能！不可能！我老了怎么會這么難看?！?/p>

我：“……”

老太太：“……年輕人，你這樣說話很沒禮貌啊?！?/p>

三十八滿臉菜色，看樣子打擊不小。

“向這個你學(xué)學(xué)，”老太太教育道，“你看她就沒這么大驚小怪?！?/p>

三十八咕噥道：“廢話，她這個時候傻得跟什么似的知道個毛線?！?/p>

我說：“……中年人，你這樣說話很沒禮貌啊?！?/p>

三十八示意老太太坐椅子上，自己則和我一起坐在床沿。

“那您老人家有何貴干?。俊比吮е鄄豢蜌獾貑?，讓我想起剛才我質(zhì)問她的場景，真是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

“本來是想去給你講講大道理，正巧你又往前走了幾個區(qū)位移，索性我也來了?！崩咸f。

“請問您貴庚？”我問道。

“五十二。”老太太對著我倆點點頭，“不過別高興得太早，我已經(jīng)沒多少時間了?！?/p>

想必我和三十八的表情都不太好看，老太太卻冷酷道：“說起來還是你們的錯。熬夜，吃垃圾食品，不好好減肥，思慮過重。你們覺得這樣的人會長壽嗎？”

三十八臉色陰沉。我有點茫然，一時無法接受這樣的未來。

“特別是你，”老太太轉(zhuǎn)向三十八說，“你過得那是什么日子？把黑白顛倒當(dāng)自由瀟灑？把不好好吃飯叫保持體重？”

三十八沒說話，只是滿臉不快。

老太太雖然嚴(yán)厲，但是并沒有動怒，她又繼續(xù)說：“不管別人怎么看自己，要過好自己的生活，你們還記得這句話嗎？”

這話正是我前兩天跟一個朋友講過的，當(dāng)時勸慰她想開一點，沒想到轉(zhuǎn)眼間又回到自己身上。

我點點頭，三十八依舊不發(fā)一語。我隱隱感到五十二歲的我對三十八歲的我有不小的怨氣，但是這怨氣從何而來，我完全不得而知。

“我時間不多，最后再給你們說兩句?！崩咸樕悬c不好，額頭上有明顯的汗珠，我有些心慌，但是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繼續(xù)聽她說，“困難都是一時的，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別糟蹋自己的健康和心情。不要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凡事看開一點，能努力的時候努力，別嫌麻煩犯懶。能為你們的生活負(fù)責(zé)的只有你們自己，任何其他人都做不到。就說這么多吧?！?/p>

老太太深深嘆了一口氣，無限留戀地望著我和三十八。

三十八忽然說：“你是不是后悔離婚了？”我大吃一驚，只聽老太太苦笑著說：“算不上后悔吧，只是當(dāng)時也確實任性。世界上哪能人人都找到真愛呢？”

三十八若有所思，我倆看著老太太轉(zhuǎn)身走向陽臺。她推門的時候我忍不住問道：“你……您是什么?。俊?/p>

老太太身形一頓，沒回頭，只是淡淡回答：“小毛病，趕著回去做個手術(shù)，別擔(dān)心。”

恐怕不是小毛病，我心里有數(shù)，畢竟她也是自己，說謊時的樣子我很熟悉。

我看看三十八，她咧嘴一笑，大方承認(rèn)道：“剛才是騙你的，我過得不太好?！?/p>

“怎么會這樣……”

三十八看著我，沒有回答。

我忽然福至心靈，急切問道：“是因為，因為我嗎？因為現(xiàn)在的我，沒有好好努力，對不對？”

三十八站起來，她穿了高跟鞋，比我要高一些，我只能抬頭望她。

她拍拍我的頭頂，大大咧咧說：“什么你啊我啊的，都是一個人嘛，分那么清干嘛?！?/p>

“可是……”我低下頭，有種想哭出來的沖動。

一定是我太差勁了，才讓三十八歲的我窮困潦倒，才讓五十二歲的我命不久矣。

三十八輕輕嘆氣，溫柔地說：“真的，你別在意，你不是覺得這都是命嗎？既然是命，咱就認(rèn)命得了，掙扎來掙扎去，也是一場空。”

她說著說著語調(diào)里滿是悲涼，聽起來不像是要認(rèn)命，倒像是反抗無門似的。

“我也該走了。”她又對我笑笑，我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

她也往陽臺走去，我忽然伸手拽住她。

“你是為了告訴我這些才來的嗎？難道不是為了勸我好好努力才來的嗎？”我大聲問她，“如果我從現(xiàn)在開始去改變，你和……五十二歲的我是不是都會跟著改變？”

三十八神色復(fù)雜地看著我。我又吼道：“去他的認(rèn)命不認(rèn)命！我就是不認(rèn)，不認(rèn)！”

“你啊，總是這樣?！比擞侄哑鹦δ樱Z氣里卻很無奈，“一時半會的熱血沒用的，只是三分鐘熱度，什么都改變不了?！?/p>

她苦澀地一笑：“你也好我也好，這么多年一直這樣掙扎著，每天都發(fā)誓要好好努力，每天都渾渾噩噩。想必五十二也差不多，只是她反正沒有時間了，所以也沒什么放棄不放棄的?！?/p>

她最后拍拍我的肩膀，還是囑咐了一句：“別吃垃圾食品，別暴飲暴食，偶爾吃點涼皮腸粉沒事的。哦記得早點睡覺，別總熬夜?！闭f完她大步走向陽臺，身影很快隱沒在黑暗中消失不見了。

我呆呆站在原地，右手握著的刀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驚醒了我。

抬手看表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這是我理想中該睡覺的時間，可是對玩耍的貪戀還在阻止我去洗漱，一個聲音在心里反復(fù)說“十一點再睡也不晚，現(xiàn)在人們睡覺都晚，再看一會漫畫小說吧”。兩股力量在心里交鋒，我下意識撿起刀要放回廚房，摸到刀柄的瞬間想起三十八最后的囑咐，頓時一陣心酸，好像因為自己的錯誤讓什么人遭遇了不幸似的愧疚不已，盡管那個人也只是我而不是別人。

五十二最后的手術(shù)不知道如何，現(xiàn)在想想，她大概并沒有對手術(shù)的成功抱有希望，所以才趕來見三十八和我的吧。

我還是很難想象真到了五十二歲、命不久矣是什么感受，想來如果是我的親朋好友到此境地，我一定十分悲痛，偏偏到了自己身上，反而失去了實感。

如果三十八和五十二不是我本人，而是其他人，我還能這樣毫無悔意嗎？我一定會為了做個“好人”，為了不連累別人，好好努力去改變這一切。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半個小時很快過去了，手表已經(jīng)指在十點半的位置，我咬咬牙，告訴自己該睡覺了不能拖延，艱難地與消磨時間的沖動對抗，終于沒有再做其他任何浪費時間的事情，直接上床睡覺了。

明天，一定要好好努力。如夢前我對自己這樣說。這一次，絕對不再讓三十八和五十二失望，要讓三十八衣食無憂，讓五十二健健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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