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那個女人和父親結婚了
“她為人善良樸實,勤儉節(jié)約,還做得一手好菜!”
“她沒有結過婚,最重要的是沒有孩子,肯定待你姐弟二人跟親生的一樣好?!?/p>
“她不打麻將,性格又好,更不介意和我們一起過苦日子?!?/p>
任憑父親在我面前說破了嘴,我就是討厭那個女人,沒有理由的那種。
那天剛好是中考出成績的那天,我興高采烈地拿著成績單想給父母一個驚喜,回家后看到家里亂成一團:鍋碗瓢盆、桌子、板凳散落一地,母親坐在墻角披頭散發(fā)的頭埋在膝蓋里,父親坐在屋外的竹椅上一個勁兒的猛抽煙,奶奶在一旁哄嚎啕大哭的弟弟,弟弟一邊哭一邊嚷嚷:“爸爸是壞蛋,爸爸打媽媽……”。這是我第一次見父親這么生氣,以往他們再怎么吵架,父親也從來不會對母親大聲,更別說動手了。我大概是被這種局面嚇到了,眼淚像斷線的珍珠止不住的流淌著。我想上前去問問到底怎么回事,又十分害怕,奶奶緊緊握住我的手說:“大人的事,小孩子別管!”
沒幾天,父親和母親就離婚了,后來母親來看過我和弟弟幾次,但都被父親趕走了。再后來,我和弟弟便再也沒有見過她。
說實話,我心里是有點埋怨父親的,是他逼走母親把我和弟弟變成了沒娘的孩子。
高一的那個夏天,他更是為了讓自己內心舒坦,硬要塞一個所謂的“繼母”給我們,美其名曰“為我們好” ,然后和那個女人結婚了。
那女人一家人都靠收垃圾為生,整個人邋里邋遢的,穿的衣服也很沒品,牛仔服都洗得發(fā)白了一看就是十幾年前的舊風格,和我媽相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我真不明白,父親怎么會看上她?
但父親對她還挺上心的,越是看到他們其樂融融的模樣,我心里就悶得發(fā)慌,因為父親的那份溫柔原本是屬于母親、弟弟和我的,如今卻被這個女人搶走了!
(二)她千方百計收買我,卻以失敗告終
那個女人在我看來真是有夠虛偽的,她假裝對我們很好,什么都遷就我們,看了她這副嘴臉我就心煩。為了盡量不和她碰面,我向父親提出了住校的想法,父親知道我的小心思自然不肯。
“不到一個小時的車程,你早起一小時不就成了,干嘛花那冤枉錢!”
“我不管,我就要住校!”
“曉玲,你大了,該懂事了。你就不能對你…媽…態(tài)度好點嗎?”
“她就是一個撿垃圾的,身上隨時都有一股酸臭味,別提多惡心了,怎么可能會是我媽!”
“她對你們姐弟兩怎么樣,你心里不清楚嗎?”
“我清楚呀,每次看她那副假惺惺的嘴臉,我就覺得特虛偽特惡心?爸,我恨你,是你逼走媽媽,更恨她!”
父親被我氣得發(fā)抖,甚至想伸手打我,可是我一點都不害怕,看到父親生氣的樣子,我甚至覺得有點解氣,誰讓他把那個女人帶回家的。
那女人見我和父親吵得不可開交了,忙不迭的趕過來,擋在我和父親中間,勸父親說:“曉玲現(xiàn)在已經(jīng)高二了,住校也好,可以多花點時間在學習上……”,父親猶豫道:“可是……”,她說:“沒事的,我這里還有一些錢,應該還能撐一陣子的”。
總之后來父親的確是同意讓我住校了,我知道肯定是那個女人覺得我老跟她作對,所以才會故意做個“順水人情”好把我送走,然后順便讓我對她心存感激并以此收買我。哈,想得倒美!
以往過年是我和弟弟最開心的時候,因為有漂亮的新衣服穿和壓歲錢拿,母親走后,我便不再期待。
那是她和我們過的第一個年,父親將她的父母也接過來了,我、弟弟、奶奶、爸爸、那個女人以及她的父母,因為我的關系家里的氣憤有點尷尬。她的確很會做菜,雞鴨魚肉做了滿滿一大桌,但是我一點也沒看出父親口中的“勤儉節(jié)約”,反而覺得她鋪張浪費。
她拿著兩套新衣服對我和弟弟說:“這是給你們倆準備的新衣服,也不知道你們倆喜不喜歡”。見我和弟弟都沒反應,然后又拿了兩個紅包遞過來:“我第一次和你們過年,一點心意……”,我完全當她不存在沒有理她,弟弟接過衣服立馬就換上了。她頓了頓,將衣服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便走開了,臨走前說了句:“這些全都是你爸給你們準備的,他不會選衣服還糾結了很久呢”。
我拿起衣服,套在身上試了試,還挺合身的,既然她都說了是我爸準備的那我有什么好客氣的。
因為討厭她,自然對她的父母也沒什么好臉色。她的母親跟她一樣假惺惺的給我和弟弟準備了壓歲錢,她、奶奶和爸爸都示意我們接下,我黑著臉不說話,弟弟反應倒是很快馬上就接過來了還道了聲謝謝。這個叛徒,我真是恨鐵不成鋼,明明事先都說好的,現(xiàn)在居然禁不住誘惑倒戈相向了。我真怕他被那個女人騙了還替她數(shù)錢,于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在我的怒視之下他只好將錢退了回去。幾次推搡之后,奶奶替我和弟弟接下了。
我狠狠的說:“我才不要你們家的臭錢,撿垃圾得來的錢,我怕熏著自己”。奶奶不停的給我使眼色,讓我別說了。
我偏要說:“爸,我真不知道你是什么眼光,怎么看上她,她哪一點比得上我媽?”
“啪”,爸爸揚起手打狠狠的給了我一巴掌,臉上火辣辣的但我一點也不覺得疼。
后來,聽弟弟說那晚她躲在房里悄悄的哭了,我覺得她那是自找的!
(三) 或許她并不壞?
高中畢業(yè)后,我有幸被一家知名的美術學院錄取,父親一邊替我高興一邊發(fā)愁。藝術類院校的學費是出了名的貴,光學費一年就是15000,加上住宿費、生活費以及其他雜七雜八的費用,一年下來少說也得要30000才夠。
這些年奶奶身體一直不好,隔三差五的總進醫(yī)院,弟弟剛上初中也需要花錢,所以家里自然是沒什么錢來供我讀這么昂貴的學校。爸爸沒辦法只好去找親戚們借錢了,結果自然是無功而返。小姑和大伯們不肯借錢給父親,怕我們還不起,二伯前幾年出了車禍現(xiàn)在一直癱著,巴不得我們借點錢給他。
那些天,為了給我愁學費,父親徹夜難眠,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
幾天后,父親興沖沖的給我拿了一張銀行卡,說是里面存了30000塊錢,剛好夠我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我用腳指頭想也知道他這錢是哪里來的,我對他感到很失望,冷哼一聲將卡扔在地上一把將他推開奪門而出。那女人見氣氛不對,追過來把我攔住說:“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嘛”。然后緩緩地蹲下把卡撿起來:“曉玲,我知道你討厭我,但是你媽的唯一心愿就是希望你們姐弟倆能有出息,你這樣,怎么對得起她?”,然后把卡緩緩的放在我手心。我沒有說話,只覺得手里捏著的那張卡如巨石般沉重。這錢我以后一定會還她,我才不要欠她的,我在心里默默發(fā)著誓。
大一那年,在學校組織的體檢中我被檢查出胃里長了一個瘤子,醫(yī)生告知必須盡快手術,我一下子慌了不知道該怎么辦,我給父親打電話電話一直處于忙音,無奈之下我只好打給她,她什么也沒說只是問了我的地址,沒幾個小時就趕到了醫(yī)院。
我冷冷的說:“我爸怎么沒來”,她看著我的眼睛說:“別擔心,你爸不在,還有我呢”,我被她這股炙熱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那一刻我竟然內心覺得有一絲溫暖。
陪我的朋友問:“她是你什么人呀?”,我覺得有點尷尬:“我們家請的阿姨”。她瞬間臉都紅了,說話也結巴了起來:“你…你爸爸…讓我先…過來….過來看看你,他暫時走不開”。
手術那幾天,她一直在醫(yī)院陪著我,病房里的其他病友和家屬們都其樂融融的,就我和她沉默寡言,氣氛尷尬極了。
下午的時候她又出去了,到了傍晚才回來,回來的時候提了一大罐蓮藕排骨湯,她給我盛了一碗湯,讓我趕緊趁熱喝了,我看她臉色蒼白額頭上還有虛汗,問她怎么了,她說不礙事只是吃壞肚子了。看我喝完湯她又立馬給我削蘋果:“你剛做完手術,得多吃點有營養(yǎng)的東西”。我嫌她啰嗦不耐煩道:“知道了”。
眼看手術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便辦理了出院讓她回去,臨走前她啰里啰嗦地給室友交代了一大堆:什么監(jiān)督我好好吃飯呀,多吃水果呀,每天按時吃藥喝牛奶呀等等…
她走后,室友對我說:“你們家阿姨,對你可真好!就你手術的那幾天她一直都守在你床邊寸步不離。我不明白的是,你喝的蓮藕排骨湯明明是她借醫(yī)院的廚房給做的,為什么要對你說是外面買的呢?真是奇怪……”,至于室友后面說了什么,我也沒心思聽下去了。
我想,或許我一直錯怪她了,她其實并沒有我想象的那么壞?
即便如此,我還是對她喜歡不起來,自從奶奶去世后我就很少回去了,就連放寒暑假也很少回去。
(四) 郁結千年的堅冰融化了
大學畢業(yè)后,我很快找到了工作。工作的第二年,弟弟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大意是那女人得了很嚴重的病需要手術,讓我趕緊回去看看。
對于這個不爭氣的弟弟,我內心一陣鄙夷,自己親媽都不認,對這個女人倒是挺熱心的。
雖然我不想回去,但是出于道義我還是回去了。
看見她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幾年不見,她似乎老了。我原以為看到她這般虛弱模樣,我心里應該會很舒坦,可我卻莫名的覺得心慌。
她見是我來了,有點費力的從床上爬起來,臉上趕緊擠出一個微笑:“曉玲回來了,快點坐,大老遠跑回來干嘛呀,都跟你弟弟說了沒多大事兒,他非得給你打電話”。
我沒有接她的話,看向一旁的弟弟說:“沒事吧?”
弟弟眼眶紅紅的,有點哽咽:“醫(yī)生說問題有點嚴重,得看手術能不能成功”。
我“哦”了一聲,并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沒什么大問題的話,我今晚就要回去,公司還有事兒?!?/p>
弟弟被我這冷漠的態(tài)度激怒了,他把我拉出病房連拖帶拽地來到走廊盡頭,大吼道:“盧曉玲,你簡直就是個白眼狼,這么多年了,她對你還不好嗎?你剛剛那是什么態(tài)度呀?你口口聲聲說不要她的臭錢,可是大學四年你還不是用得心安理得?不是她拼死拼活賣垃圾你能有今天?當初你做手術,她來城里照顧了你一個禮拜,不小心被三輪車撞了,導致懷了三個月的孩子沒保住,醫(yī)生說她這輩子可能都沒辦法再生育了。爸爸身體一年不如一年,我們家?guī)缀跏撬粋€人撐起來的,你還要她怎樣?就為了維護你那可憐的自尊,這些事她從不讓我和爸爸告訴你。你一直把爸媽離婚的怨氣撒在她身上,她又有什么錯呢?奶奶臨終前告訴我媽媽經(jīng)常跟人賭博后來偷偷把家里剛買的那套房子給賣了所以爸爸才和她離婚的……”。
此時的我,腦子一下子炸了,不知道要說些什么好。
原來當初她并不是吃壞了肚子,我明明見她神色不對勁卻依然對她態(tài)度冷淡,當時的她得多心寒呀?
這個傻女人,為了照顧我這個繼女,她失去了她自己的孩子以及做母親的機會,真的值得嗎?
其實這些年她對我的好,我不是沒感受到。我在心里默默地計算著,這么多年她要賣多少垃圾才能支撐起這個家呀?
不知什么時候,眼淚爬滿了我的眼眶,我再也忍不住蹲下來把頭埋在膝蓋里抽泣,這是我第一次為她流淚,也為自己的愚昧流淚。
我一下子理解了父親當初的選擇,也深深的明白了她對我和弟弟的真心,我為自己的愚昧深深的傷害了她而感到羞愧。
手術后的那幾天,她一直處于昏睡狀態(tài),我、弟弟和爸爸一直守在醫(yī)院陪著。
望著她那張慘白的臉,我很難受。仔細看她那張臉還挺好看的,也只有在她睡著的時候我才敢這樣看著她,順著臉往上看,我看到她頭上有很多白發(fā),我瞬間有點心疼,她明明才38歲呀。我拉著她的手,很慚愧的說:“媽……對不起!”。
她緩緩地睜開眼,對我笑了笑,什么也沒說,只是用手輕輕的幫我拭去了眼角的淚……
(圖片源于網(wǎng)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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