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周，她又出現(xiàn)在我辦公室，語言依舊堅挺，“醫(yī)生，你確定那個活檢標本是我的？”
我面不改色的點頭。毫不諱言，幾次接觸，再聽她這居高臨下的問話，我對她的戒備心理很重了。
“有沒有可能你們病理科搞錯了，那么多標本，萬一就搞亂了呢？”
“醫(yī)院各科室嚴格執(zhí)行三查八對雙簽字制度，不敢疏忽，迄今為止，沒發(fā)生過這樣的低級失誤?！蓖p的說，她是對醫(yī)療工作的不信任，往壞處想，她到底揣著什么居心，我還真不敢想?？赡芪艺f這句話時，表情很嚴肅，她倒是訕笑了一聲，我心一軟，又不忍心用官方語言打發(fā)她，“病情診斷方面，你有不理解的或是顧慮什么，可以跟我們說，但是，你要明白，無論關(guān)系親疏，醫(yī)生不會拿病情跟病人開玩笑，你們玩不起，我們更玩不起?！?/p>
忽然間她低了頭，眉頭緊攢，氣焰全息了，“我真不是有心要針對你，自從開始檢查，我就壓力山大，你們能明白的，而且我很后悔，不該讓我那個醫(yī)生朋友知道這些?！?/p>
“多聽聽不同醫(yī)生的意見，對你有好處，沒有哪個醫(yī)生會給你設(shè)置障礙?！?/p>
“哎，不是啦，她的問題觸及我的個人隱私……”
估計那個同行跟她沾親帶故，但這些都不會構(gòu)成工作的重點，處理方向和生理功能的維護是重點，或者說更嚴肅的呢。
“可是我在*度查了，說生病的人，是因為私生活混亂！你們的診斷判定我就是這病，我結(jié)婚才一年，還沒有孩子，你們一會兒說子宮保不住，一會兒說懷孕會導(dǎo)致病情惡化，我怎么跟我婆家人交代呢？”她發(fā)泄過，又冷著臉低聲說，“什么時候檢查不好，偏你在這個時候給我查出來！”
是，依目前的診斷，依現(xiàn)有的醫(yī)學(xué)技術(shù)，于她，手術(shù)是必須的，那么子宮肯定是不會保留了；就算照顧她的生育需求，或放療，或化療，且不說效果，卵巢功能的損害一樣會影響生育。醫(yī)學(xué)是局限性科學(xué)，難以兩全。忽略了她的話里和話外音，我把最新版的教材拿出來，翻到相關(guān)的章節(jié)，放在她面前，
“發(fā)病原因在這里有分析，比網(wǎng)上的論述客觀，和妊娠相關(guān)聯(lián)的問題，也有詳細分析，我們的處理原則源于此書。你可以把這本書帶走，也可以把這幾頁內(nèi)容拍下來，如果家人要討論這些，就給他們看，醫(yī)生都能理解，家人應(yīng)該會體諒更多，不要負擔太大?！?/p>
她不客氣的把書合上，“那我還是把書帶回去和家人一起看吧，”
小助理輕輕的碰了我的椅子，站了起來，“這書里還有我的一些筆記和資料。我拿出來哈?！?/p>
確實書里有不少資料。小助理第一時間把我的書簽?zāi)昧讼聛恚僮ブ鴷?，一通抖摟，活頁資料就攤了一桌面，似笑非笑的又把書遞了出去。書是我的，小助理肯定舍不得，可是我也不能把話收回來啦。
“我這幾天人都懵了，最要緊的事情還沒辦，那個醫(yī)生跟我說，要把那個什么片子拿過去，”
“蠟片嗎？”
“對，就是叫什么蠟片，說病理科醫(yī)生一聽就會知道?！?/p>
“帶著身份證去病理科拿?！?/p>
“你去應(yīng)該會好些，你幫我去拿一下吧。”
她本人去拿比我去方便多了，
“上次送標本去的那個窗口，簽?zāi)愕拿志涂梢阅玫?，要有什么問題再回來找我?！?/p>
很合時宜的，我辦公室電話鈴聲響了，確實病區(qū)有事情。撂了電話，我快步離開了。
再回來辦公室的時候，已經(jīng)接近下班了。還趴在桌上啃書的小助理看見我，就一臉的興奮，
“主任，我終于揚眉吐氣了一回，也給你解了個圍。
“那個***不是在病理科拿蠟片嗎，不只是不交借片押金，還罵那邊的護士，那個，那個我?guī)熜?，就病理科那師兄，打電話來要你去解決，被我頂回去了。
“我說，病理科和婦科是平行科室，這樣的問題不必要交叉，而且，***在我們這里并不謙恭，借片要押金不是婦科的規(guī)定，更不是我們授意她不要交借片押金，我們過去又能解決什么問題？總不能因為病人難纏，我們科就該去幫她交押金吧！我們最新版的教材她還就那樣拿走了呢，所以，我嚴正警告他們，不許去找你?！?/p>
這個小助理性格偏柔弱，又新入職不久，工作中，有聽見她含淚嘟囔的時候，這般強硬的溝通語言還是第一次聽見，
“你真這么跟你師兄說話？”
“那可不，你不是跟我說，以德報怨也得分對象，我們又不欠***什么，也不見她領(lǐng)我們工作外的情分！”
小助理的轉(zhuǎn)變是值得鼓勵的，“有進步，明天我?guī)妆緯剞k公室，咱倆共同學(xué)習(xí)，共同進步?！蔽矣屑s在黃昏后，換了衣服，看小朋友的眼睛還在書里，“飯?zhí)媒裢淼牟硕疾缓?，我們幾個老阿姨一起出去吃，你可以跟我一起蹭?！?/p>
“謝謝老阿姨，我也有約，小鮮肉?！彼靡庋笱蟮幕纹鹆四X袋，“最遲還有三分鐘，電話不來，你就帶我蹭。”
“你那個師兄？你真打算讓步？”
“老阿姨，據(jù)理力爭不代表強硬，委屈一定求不來周全，是你告訴我的，你看，我今天下午的另一場斗爭，都是我贏?！?/p>
她和她口里的病理科的師兄本身一對情侶，因為家長里短，擱置了婚嫁。到了婦科這群老女人這里，尤其是我們幾個家里都是有女初長成的老阿姨，就一直跟她灌輸“當斷則斷，不斷則亂”的處事原則，給她洗腦，讓她不要一直做“小乖囡”，之前一直沒有成效，如何突然開竅了？
“人善被人欺！他媽媽跟他，其實就是一直在消費我的良善和溫柔，憑什么?。∥医裉熳屗匆娏宋也涣忌频臉幼?，也給他聽到了我不溫柔的聲音，我主動跟他說徹底分手，他就妥協(xié)啦。剛才打電話來，跟我道歉，跟我約黃昏后，老地方。”
也是，醫(yī)生工作中，某些情況下，不得不做成順民，沒理由，小朋友們在生活中也要低眉順眼，才得換婚姻幸福吧。所有的遷就，何嘗不是縱容不良狀態(tài)的膨脹。我們沒有能力改變?nèi)魏稳?，但?guī)則內(nèi)的自我權(quán)益保護，個人尊嚴維護，總是被許可，適當?shù)匿h芒會令對方有所收斂。小朋友領(lǐng)會到這些，不論是自我覺醒還是被逼上梁山，解決了她自己的問題，也解決了我們工作上的糾葛，很是值得欣慰的。
我給滿身得瑟勁的小朋友豎出了大拇指。
（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