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親愛的安德烈

這是一遍純粹的散文書,寫的都是一些感受,以及文化交流,比較看好作者的一些觀點。以下這一段有點感覺,感同身受。摘自《親愛的安德烈》哪里是香格里拉。

迷路路迷

我還是稱這小鎮(zhèn)為中甸吧。到了中甸,我迫不及待想去看草原,“天蒼蒼、野茫茫,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那無邊無際的草原。還想象跟天一樣大的草原上有莫名所之的野馬,“胡馬胡馬,遠(yuǎn)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獨嘶,東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保ㄟ@首詩,翻成英文可就境界全失了──沒辦法,安德烈。)

熱情的朋友帶我們?nèi)タ床菰揖蛶е@樣的憧憬上了他的吉普車。沒想到,5分鐘就到了。草原似乎就在前面,但是前面那難看的房子是什么?而且有人排隊,在買門票。

原來,政府把草原交給私人去“經(jīng)營旅游”,私人就在草原入口處搭出幾間小房子和一圈柵欄,收費。

我的天一樣大的草原,竟然就圈在那柵欄內(nèi)。

我像一個用最高速度往前沖刺的運動員撞上一堵突然豎起的墻。啊,我的“邊草無窮日暮”……

我曾經(jīng)看過信徒祈禱、香火鼎盛的寺廟被柵欄圍住,收門票。也看過宮殿和王府被關(guān)起來,收了門票才打開;也看過古老的村子被圈起來──連同里頭的人,收門票。但是,天一樣大的草原,地一樣老的湖泊,日月星辰一樣長長久久的野花,青草怒長的無邊無際的山谷,也被圍起來,收門票──唉,可真超過了我能忍受的限度!

可是我能做什么?

再走十公里

主人仍舊想讓我們看到美麗的大草原,吉普車在荒野的山里走了20公里。路邊的山坡上全是矮矮的小松?!皬那?,”他說,“這兒全是原始森林,樹又高又大,一片幽深。后來全砍光了?!?/p>

下過雨,泥土路被切出一條條深溝,吉普車也過不去了,而大草原,就在山的那一邊。我們轉(zhuǎn)到湖邊。繳費,才能進(jìn)去。

安德烈,我們是在接近北回歸線的緯度,但是眼前這湖水,完全像阿爾卑斯山里的湖:墨色的松樹林圍著一泓淡青透明的水,水草在微風(fēng)里悠悠蕩漾,像是一億年來連一只小鹿都沒碰過,洪荒初始似的映著樹影和山色。人們說,野杜鵑花開時,滿山艷紅,映入水中有如紅墨水不小心傾倒進(jìn)湖里,魚都會迷航。

菲利普和我在細(xì)雨中行走,沿著湖向山中去。走了大約兩公里,一個藏族老婦人超越了我們,她背著一個很大的竹簍,里頭疊著些許藥草。和我們擦身時,她問:“你們?nèi)ツ睦???/p>

“不去哪,我們散步,”我說,“老太太您去哪?”

“去牧場?!彼履_步,把背上的竹簍綁緊。

“大草原?”我又心動了,也許,我們可以跟著她走?“您還要走多遠(yuǎn)?。俊?/p>

“很近。”她笑著說,“山那邊轉(zhuǎn)個彎,再走10公里,就到了?!?/p>

“10公里?”我和菲利普大驚失聲,“您要走10公里?”

已經(jīng)近黃昏,老太太獨自背著竹簍,正要走進(jìn)深山里去。

“很近啊,”她說,“我的牛和馬都在那兒等著我哪?!?/p>

我們就看著她的背影,在山谷中愈來愈小。經(jīng)過山谷中間一片沼澤時,她彎下腰來似乎在系鞋子,然后穿過那片沼澤,在山路轉(zhuǎn)彎、松林濃密的地方,不見了。

她是個牧人,用腳測量大自然有如我們用腳測量自己的客廳,大山大水大自然是她天賦的家。旅游經(jīng)營者的圈地為店,觀光客的喧鬧囂張──安德烈,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在第三世界,“開發(fā)”就等于“破壞”?用國家的力量進(jìn)行開發(fā),就等于用國家的力量進(jìn)行破壞,那種破壞,是巨大的。

這一片香格里拉的土地,聽說都被納入聯(lián)合國的文化遺產(chǎn)保護(hù)區(qū)了。我們在一片野花像發(fā)了瘋地狂長的草原邊停下來,想照相;被人喝住:不能照,先交錢!

我恨不得把那人拖過來踹他幾腳??墒签ぉつ芄炙麊幔?/p>

……

就在那破墻外邊,我們聽見一種聲音從屋里傳來,低低的、沉沉的混聲,好像從靈魂最深的地方幽幽浮起。那是僧侶的晚課祈禱……

在大廟里,剛下了旅游大巴的觀光客,一群一群走過光影斑駁的圣殿,幾個僧人坐在香油錢箱旁,數(shù)鈔票;鈔票看起來油膩膩的。

只有經(jīng)歷過這樣的一種情況才會有像作者一樣的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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