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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有才指著阿芳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個女人，鉆到錢眼子了吧？八萬塊錢，你就把我兒子賣了，你還是人嗎？你就那么缺這八萬塊錢？拿了這錢，你不怕春亮夜晚來找你算賬……”
“他人都不在了，怎么找我??？我不想讓大鵬整天因為他爸的事兒憂心，孩子都被折騰成什么樣子了！”她反駁公公有才道。
“哼，少打著為了孩子的名頭，你什么時候心疼過大鵬啊，整天就直到錢錢錢的念叨，逼著大鵬退學(xué)，一個上學(xué)的苗子硬是被你這蠢娘給毀了，你還說為了孩子，你不這樣說， 我還不生氣，你這樣說，我更想罵你……”有才說話間，胸脯還劇烈地起伏著，看來因為春亮的離去，更催化了翁媳之間的矛盾。
“你少說兩句吧，老頭子，春亮不光是咱兒子，還是她男人啊，阿芳為了咱兩孫子考慮，沒有錯，家里天都塌了，沒有錢怎么能行呢？”婆婆張大媽滿臉是淚拉著有才的胳膊，企圖阻止有才那指指點點的又顫抖著的手。
公公有才繼續(xù)罵了一陣子，見老婆子阻止，兒媳阿芳，除了哭還是哭，哭的聲音越來越大，仿佛要把天都哭個窟窿，而她那深陷的眼眶跟無底洞一樣，源源不斷地流著眼淚。那哭聲直插入人心靈，嚇得門口電線桿上的鳥兒都撲棱著翅膀飛走了。他心里突然一陣悲哀，見路人也駐足觀望，他挺了挺彎下去的腰，帶著倔強(qiáng)離開了。
她之后，阿芳依然在哭，那尖利的哭聲，持續(xù)了很久，她家門口也因此聚集了很多人村婦，那些人都是平時跟她交好的。
村里的男人聽到她的哭聲，除了嘆一聲，還是只能嘆一聲。阿芳，一個四十來歲，風(fēng)韻猶存的中年婦女，曾經(jīng)有多讓人羨慕，此刻就有多讓人心疼。
“別哭了，哭了身體，大鵬小鵬咋辦??？”鄰居欣妍看到阿芳的樣子，忍不住勸道。不知過了多久，阿芳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直至聽不見哭聲，眾人才漸漸散開。
阿芳，一個地地道道的的農(nóng)家女。小時不識字，只因家中姊妹多，一窮二白的父母，也是兩眼抓瞎，大字不識一個，阿芳姊妹幾人幾乎沒有識字的，盡管她是家中的老幺，也沒有例外，就她哥勉強(qiáng)讀到小學(xué)畢業(yè)。
那個年代，不上學(xué)的孩子一抓一大把，她不是特例，因此也沒有任何抱怨，而是心甘情愿在家?guī)椭改赶绿锔苫睢Ｃ利惖墓媚铮介L越水靈，十里八村喜歡她，上她家提媒的小伙子不在少數(shù)。而她看上了隔壁村的春亮，一個同樣沒有上過幾天學(xué)的帥小伙。
那個時候，村人都喜歡會干活的姑娘，而阿芳就是那種既漂亮又會干活的姑娘，她雖然沒有上過一天學(xué)，大字不識一個，然而這短處絲毫不影響她那雙手靈巧地?fù)]舞剪刀，每次她拿起剪刀，就像技藝高超的魔術(shù)師，衣料在她手中，巧妙地裁剪成各種讓人驚嘆的形狀，之后她踩著縫紉機(jī)，縫制衣服，很快就會變成漂亮的衣服。雖然她不是專門的裁縫，但她家娃身上的衣服基本都是她自己親手縫制的。每次她家娃把新衣服穿出來，都會引得大家品頭論足，欣妍就忍不住動手摸摸阿芳的兒子大鵬，順便開口讓她給自己的孩子飛飛也做一身。每當(dāng)這個時候，阿芳都會爽快地答應(yīng)著，不出兩天，同款衣服便會出現(xiàn)在欣妍的兒子飛飛身上。
看到欣妍孩子身上也穿著阿芳的手藝活兒，其他幾個婦女也蠢蠢欲動了，也央求阿芳給她們的孩子做衣服。阿芳滿口答應(yīng)，白天干活，夜晚就在燈下穿針引線。春亮摟著她的肩膀，磨蹭了一會兒，阿芳卻讓他先去陪兒子大鵬睡。看著不上道的阿芳，春亮不滿地抱怨，而阿芳則是笑笑說：“都答應(yīng)人家了，況且這天要變了，趕緊做好，不耽誤孩子穿??！”春亮只能嘆息一聲說：“阿芳啊，你真傻，人家隨口一說，你就上趕著去幫忙，你看你幫忙做活兒，連錢也不要，真是傻，要知道裁縫做衣服，一件加工費得5元呢?！比欢⒎级汩_了他的毛手，白了他一眼說：“都是鄰居，相互幫助是應(yīng)該的，再說了做衣服這事兒我在行，人家那東西，我也不費啥事兒，能要錢嗎？”拉著春亮讓他去陪大鵬睡覺，她做完再睡。春亮恨恨地抱著阿芳亂啃道：“傻婆娘！”手卻是松開了。
阿芳和春亮婚后感情非常好，這么些年倆人幾乎沒有紅過臉。春亮能干，有活力，對阿芳更是疼愛有加。
春亮走后的那個麥季，雖然是用聯(lián)合收割機(jī)收麥子，但是阿芳還是哭了。她想起剛嫁給春亮的那幾年。每當(dāng)農(nóng)忙之際，他們?nèi)乙黄鹣碌貏谧?，總能看到春亮麻利地干完自己手中的活計，然后開始擠到阿芳的跟前，就算只是割個麥子，也得跟阿芳在一起割，看到阿芳臉色晶瑩的汗珠，他還主動抬手，拉著袖子為阿芳擦去臉上的汗珠。這個時候，阿芳滿臉羞紅，大嫂鮮花則是一臉羨慕，而大哥春生乜斜著眼看弟弟：“這干個活兒，還得湊一起??！”春生愛打牌，因此打牌輸了不少錢，跟鮮花吵吵不斷，他很看不上弟弟春亮那舔著老婆的樣子，干個活還秀恩愛。春亮卻不管春生的看法，看著阿芳羞紅的臉，他也跟著憨笑起來。想到這，阿芳又是哭來，又是笑。是啊，現(xiàn)在她只剩下回憶了，春亮走后，從未入過她夢里。
他們結(jié)婚第二年，阿芳生下了兒子大鵬，大鵬三歲的時候，阿芳和春亮二人跟有才分家，單門獨戶過日子。家里只有兩個大人，加上一個孩子，干農(nóng)活的時候，大鵬就在田間地頭耍。都說一家人過日子比樹葉還稠，生活的重?fù)?dān)不是那么容易挑起來的，看著阿芳因操勞而變得粗糙的臉，盡管身段依然苗條，但膚色卻跟嫁給他時不是一個度了。春亮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能讓阿芳就這樣跟著他受委屈，他要掙大錢，要讓阿芳享福。他不止一次這樣跟阿芳說，只是阿芳不甚在意自己的外表，依然每天帶著孩子下地干活，同時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
春亮雖然不及哥哥春生懂得生意之道，靠收糧食倒賣賺錢致富，但他思維也活泛，雖然不識字，卻對開車異常感興趣，自學(xué)開拖拉機(jī)，之后很有先見之明地考了駕照，早早地學(xué)會了開車，看到臨縣有沙場往縣城運輸很掙錢，于是又考了大車的駕照，開起了大沙車。自從開上沙車，他整個人都變得忙碌起來。
開沙車的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雖然是工作一天，休息一天，外行看著春亮在家休息，總是感覺他這活兒特別輕松，只是摸摸方向盤就能掙大錢，更是干一天歇一天，不由得感嘆開沙車真是比在家里干農(nóng)活好太多了，于是要跟著他學(xué)，結(jié)果跟了兩趟車，發(fā)現(xiàn)長久坐在大車上，實在不是一個好活兒，也就不再提開沙車容易了，只是在他發(fā)工資的時候，眼氣地不行。
阿芳不會開車，也沒有跟著春亮出過車，但是她從春亮的黑眼圈中看出了他的疲憊，對春亮更是伺候得上心。春亮不在家時候，她把大鵬送到學(xué)校，之后還跟別人一起去工地搬磚掙錢。她不舍得讓春亮歇工在家干農(nóng)活，都是自己中午下班回來干，匆匆忙忙回家一頭扎進(jìn)廚房給兒子大鵬做飯，吃完飯后叮囑兒子上學(xué)，她還蹬著自行車去地里看看，每天忙得像個陀螺，整個人都消瘦了。春亮一再跟她說：“我能掙錢了，你不要這么辛苦，看你累成這樣，我心疼！”阿芳嘴上答應(yīng)著好，實際上仍然我行我素。
兒子大鵬八歲那年，她甚至教會大鵬洗衣服做飯，這樣大鵬放學(xué)回家自己做飯，就不用挨餓等她下班回家做了。兒子大鵬非常懂事兒，放學(xué)就趕緊回家做飯，做好飯還等著阿芳回來再吃。雖然只是燒稀飯餾饃這樣的事兒，但總不用她回來再做了，輕松了很多，每每想到此，阿芳就覺得自己很幸福，男人能干，兒子懂事兒，日子也一天好過一天。人人都說春亮拉沙子非常掙錢。的確，當(dāng)大家汗水滴落在地上摔成八瓣子，每個月卻只能掙一兩千塊錢時，春亮每個月就能掙到三四千塊錢，不由得不讓人羨慕。尤其是看著阿芳家的房子也隨著春亮兜里的票子高起來了，由原來的兩間破房子，一躍成了平房。
房子大了，亮堂了，春亮的心好像也跟著亮了，他春風(fēng)得意，拉著阿芳表示，他想再要一個娃，正好阿芳也有此意，于是就有了兒子小鵬。這個時候大鵬已經(jīng)九歲了，洗衣做飯什么都會，阿芳清閑多了。小鵬出生了，家庭水平和大鵬出生時完全不一樣了，因此小鵬從一開始就被阿芳和春亮以愛澆灌，原先因為經(jīng)濟(jì)條件，大鵬出生以來沒有享受過的待遇，現(xiàn)在小鵬可以享受了，玩具、零食，看著小鵬每天被阿芳抱在懷里，大鵬也不嫉妒。懂事兒的大鵬非常疼愛弟弟小鵬，村里人經(jīng)?？吹剿麘驯е艿苄※i玩耍，胖墩墩的小鵬甚至還騎在他的脖子上面。一家人雖然整日忙碌，但是十分幸福美滿。
小鵬三歲之前，春亮強(qiáng)制要求阿芳不許再去工地干活，只能在家照顧孩子，阿芳看著小鵬那肥嘟嘟的小臉，心也被萌化了，對于春亮的建議，她也就沒有反對。
時間如水，嘩嘩流淌，轉(zhuǎn)眼已淌走了三四年的光陰。小鵬也得上了學(xué)。小鵬上學(xué)后，阿芳又可以去工地干活了。不同于一般家庭主婦帶娃久了就不愿意出去，阿芳不但沒有懼怕這日子，反而隱隱地高興起來。
雖然去工地搬磚很是辛苦，但她干得卻高興。不過春亮在家時，她從來不去干活，只是在家盡心盡力地照顧春亮的飲食起居。
為了讓春亮好好休息，全家人在一起吃完飯她立刻就把孩子往外趕，不讓他們在屋內(nèi)玩耍，生怕孩子的聲音吵到了春亮休息。
每當(dāng)農(nóng)忙季節(jié)，春亮休息日在家，他想搭把手，幫阿芳干活兒，阿芳從來都不答應(yīng)，總是把他摁在床上休息，仿佛休息就是春亮的使命，而她一個人在家干活就是她的使命。很多人看著阿芳那拼命干活掙錢的樣子，實在無法理解。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男人不就是用來依靠的嗎？為什么阿芳寧愿一個人累著，還拉著孩子干活，卻不讓男人干活呢？當(dāng)然了，阿芳這樣的表現(xiàn)，讓村里一些閑漢羨慕不已，內(nèi)心暗恨自己怎么沒有娶到阿芳這樣好的婆娘呢？
阿芳的父母看著女兒消瘦的身子，日漸長膘的女婿，十分不解。就連春亮的父母都不理解，有才雖然心疼兒子，但也怕因此累壞了阿芳，于是和顏悅色地說:“阿芳啊，哪有農(nóng)忙季節(jié)，春亮要是休息好了，你就讓他幫忙干下活，別總一個人干，你要是累壞了，春亮和倆孩子咋辦？”阿芳嘴里答應(yīng)著知道了，卻依然我行我素，她甚至覺得自己有種圣母的偉大。
機(jī)器長期轉(zhuǎn)動需要上潤滑劑，阿芳這臺不知疲倦的機(jī)器，也需要休息作為潤滑劑，可惜她不懂。長時間的高強(qiáng)度工作，很快就讓她嘗到了苦處，身上的零件也開始這疼那疼，需要休息的處方來治療，而她還想加大馬力往前跑。
那天，阿芳從工地干活回家，吃過午飯后，正打算休息，突然想起地里的莊稼需要打藥了，而她前幾天已經(jīng)買好了農(nóng)藥，一直沒有來得及噴到地里，這天這么熱，明天就有雨了，再不打農(nóng)藥就晚了。
午后一兩點，她背著噴霧器，拎著農(nóng)藥，提著水桶走向田地。那天太熱，太陽像是要把人烤化，除了幾個閑漢在樹蔭下打牌，就沒有看到幾個人。那幾個閑漢看她這副裝備，就跟她說：“阿芳，你干嘛這時候去打農(nóng)藥啊，熱死人，等春亮回來再打?！卑⒎紕t說：“要下雨了，不打就打不上了。”“那也不能這個時候去打藥了，熱壞了春亮回來該哭了，等下午六七點再去吧。”聽著大家調(diào)笑的話語，她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自顧自地走到自家地里去。
那天的太陽似乎在故意整她，毒得要命，仿佛要把她整個身體里的水分都趕出來一樣，汗不停地往地上掉，瞬間摔成七八瓣子，濕透的衣服，沉重的噴霧器，汗水與藥水混合，她藥物中毒了。
幸運的是她家田地離家近，她堅持打完農(nóng)藥，邁著艱難的步子，渾身濕漉漉地往家挪。她的異樣，很快就引起樹下那幾個大牌人的注意。大家看她的樣子像是農(nóng)藥中毒，趕緊把她送到醫(yī)院，好在農(nóng)藥只是被皮膚吸收，問題并不是很嚴(yán)重，不過她的身體卻很虛弱，必須好好休養(yǎng)。醫(yī)生問她為什么這么拼命，明明男人掙錢不少，她幽幽地說：“但他就一個人，而我們有兩個兒子??！”打這以后，她就被大家戲稱“要錢不要命”的女人。
阿芳中毒的事兒，春亮還是回來以后才知道。他看著阿芳的疲憊的面容，心跟被刀剜了似的。得知阿芳的拼命掙錢的原因，他更加賣力地干活，在沙場，搶著拉車，賺錢。為了掙錢，他在家的時間更少了，別說村里人看到他的機(jī)會更是少了，就是他爹有才都很少見到他的面了。不過農(nóng)忙季節(jié)，就算阿芳不同意，春亮也總是請假回來幫忙干活，惹得阿芳抱怨：“你干活耽誤一天，就是少掙一百多塊錢呢，為了這點兒農(nóng)活，實在不該跑回來……”每當(dāng)這個時候，春亮的心就揪著痛，他很清楚自從小鵬出生，阿芳就開始把掙錢掛在嘴邊，近乎偏執(zhí)地掙錢存錢，言說將來他們?nèi)⑵奚有枰芏噱X，也一直為之而努力著，除了給他們爺仨買衣服，阿芳自己從不肯給自己買衣服，就算他買給她，他也總抱怨他亂花錢。
時間的大手，揉皺了阿芳的額頭，也拔高了大鵬的個頭，一轉(zhuǎn)眼大鵬都十三歲了。從小就被阿芳訓(xùn)練得非常懂事兒，一個男孩子，洗衣服做飯樣樣不差。這孩子聰明得緊兒，就像有天賦一樣，十幾歲時，已經(jīng)會開他爸爸的摩托車，坐到農(nóng)用拖拉機(jī)上直接就開到地里了，阿芳看到兒子大鵬的本領(lǐng)，更是欣喜不已，這下找到幫手了。公公有才每次去二兒子春亮家，看到孫子大鵬不是圍著鍋臺轉(zhuǎn)，就是圍著水盆里的臟衣服轉(zhuǎn)，氣都不打一處來，暗恨阿芳狠心。
干旱季節(jié)，莊稼需要灌溉。阿芳看了看小鵬的奶粉，只剩下半罐子了，又看了看葉子灰撲撲的，就像死掉了一樣的苞谷苗，心里說不出的難過。她舍不得喊春亮回來澆田，但是她不會開車，一個人也難以完成這個活兒。于是咬咬牙，喊來大鵬，十三歲的大鵬，就這樣開著拖拉機(jī)，載著母親阿芳一起去田里，把四歲的小鵬留在家看電視。
很快就到了自己家地頭，母子二人開始擺水管。大鵬心疼阿芳，于是他的身影在那片田地里穿梭，苞谷那粗糲的葉子把他的胳膊拉得刺痛。擺好水管，大鵬開始發(fā)動拖拉機(jī)，很快水管里就流出水了。灌溉這個活兒，一點兒也不容易，澆透一片之后，需要挪動水管，換到別的地方。大鵬不讓阿芳動手，自己一個人拉著水管，衣服濕透了，干脆脫掉了衣服，裸露著膀子在地里穿梭在苞谷地里。強(qiáng)烈的陽光，穿過薄薄的云層，直射到大鵬的稚嫩的身體上，一天下來，大鵬的胳膊被曬得滿是膿泡。
看到大鵬身上的燎泡，公公有才極度不滿，跑到阿芳面前大罵：“你是咋當(dāng)媽的，讓一個孩子干這么重的活兒，看把孩子曬成啥樣了？”欣妍也在背后叨咕阿芳太狠了，直言她欣妍可不舍得把自己的兒子飛飛弄成這副樣子。
大鵬不但能干，學(xué)生成績還非常棒，上小學(xué)時，考試輕而易舉地就能獲得高分，最后進(jìn)入了縣城的重點初中。因為去縣城上初中需要住校，食宿都需要花錢，而大鵬不在家，身邊也缺少一個幫手，阿芳不太樂意讓大鵬去城里上學(xué)。
于是阿芳整天在大鵬面前念叨上學(xué)花錢，還說他們兄弟倆，需要花多少錢才能長大，這上學(xué)著實費錢，生怕大鵬離了她的視線，胡亂花錢。同樣的話，提到的次數(shù)多，大鵬也就傷了心。初一還是年級前十名的大鵬，初二開始貪玩放縱自己，成績迅速下滑。老師和阿芳打電話后，不識字的阿芳本就短視，老師的本意是讓她管管孩子，而她就開始訓(xùn)斥責(zé)怪大鵬，又提到了花錢，又一次提到了浪費，又一次提到了家里有兩個男孩壓力太大了。
不知是難過，還是別的原因，大鵬很快就轉(zhuǎn)回鄉(xiāng)初中上學(xué)了。每天食宿在家，省去了很多花銷。阿芳的關(guān)于錢的嘮叨少了一些，大鵬每天在家還能幫她干活，讓她少操了很多心。鄉(xiāng)里的生源差，教學(xué)質(zhì)量也無法和縣城重點初中相媲美，但大鵬這個孩子頭腦靈活，還是很順利考上了縣城重點高中。
高中的學(xué)費不是一般地貴，阿芳又感覺到了口袋吃緊，心里止不住的難過。于是經(jīng)常叨叨錢，盡管春亮不讓她提錢，孩子能上學(xué)就上唄，難不成讓孩子跟他們倆一樣當(dāng)睜眼瞎，但阿芳這個女人，哪里都好，唯有這點兒不好，負(fù)擔(dān)重，壓力大這樣的話整日不離口，春亮本想說她，但看著她粗糙的手，原本白皙的臉蛋兒也被染上了煙火色，又不舍得說她了。
大鵬高二那年，本已從父親春亮手中拿了學(xué)費，但他想到阿芳的話，想起了父母的辛苦，他握著兜里揣著的錢，卻舍不得上交給老師。當(dāng)別的娃放假回家吃好喝好時，他已經(jīng)開始利用寒暑假打工了，這個時候干脆繼續(xù)打工，不再去學(xué)校了，家里人本來不知道，直到一個星期后老師打電話，家里人才曉得大鵬沒去上學(xué)的事實。
有才對他心愛的孫子大鵬寄予厚望，他不止一次地說大鵬是棵讀書的好苗子，逢人便說他家祖墳上的樹，這幾年瘋長起來，估計大鵬能考上大學(xué)。這樣的話，大鵬就是家族里的學(xué)問人，將來能體體面面地掙錢。雖然說是自己不去上學(xué)的，但是他心里還是匆忙了渴望，只是他不愿意讓看著母親阿芳整日的憂愁的臉。端了一個月盤子的大鵬，最終還是想回學(xué)校，只是他不愿意跟阿芳說。那天他跑到爺爺有才家里，抱著爺爺有才哭，哭出了自己心中的委屈。有才又跑到阿芳和春亮面前怒罵，最后一錘定音把大鵬送回了學(xué)校。
不過幾經(jīng)周折的大鵬，雖然繼續(xù)上了高中，但總是不能全力以赴，他的耳邊總是會想起母親阿芳的話語，擔(dān)心自己像堂哥一樣浪費了錢，又考不上大學(xué)。很快就到高考就來臨了，考完之后，他沒有選擇在家呆著，而是跟著表哥去上海打工掙錢了。他的本意是想著如果能考上一個好學(xué)校，用自己打工的錢交學(xué)費。因此他一直關(guān)注了考試成績，關(guān)注了通知書是否下達(dá)，結(jié)果他被一個并不太理想的本科學(xué)校錄取，高昂的費用讓他望而卻步。他想了想，反正已經(jīng)在外面打工了，何必折騰呢，于是就跟父母知會了一聲，繼續(xù)留在外面打工。
聰明帥氣又能干的大鵬，很快就在外面站住了腳步了。他在上海做銷售，賣汽車，由于他踏實肯干，嘴皮子又利索，銷售額非?？捎^。短短幾年，他已經(jīng)做到了銷售經(jīng)理的位置。這成績對于一個只有高中學(xué)歷的他來說，還是非常不錯的。
大鵬懂得爸爸春亮的辛苦，就從自己賣的車中，自己掏腰包買了一輛車給春亮，雖然只是一輛五菱宏光，并不值很多錢，但想到爸爸春亮每天騎著摩托車風(fēng)里來雨里去的，實在是太辛苦了。買一輛車，至少可以為他遮風(fēng)擋雨。當(dāng)春亮開著大鵬買的五菱宏光，神氣地出現(xiàn)在村里，提起兒子滿口都是自豪的語氣。
大鵬也不讓阿芳再出去干活了，哪怕是跟包地種姜的人摘姜這樣的活兒，都不讓她干，就讓她在家洗衣服做飯，等爸爸春亮和弟弟小鵬回家。大家都對于大鵬羨慕不已，順帶著恭維阿芳：“大鵬這孩子就是能哈，上學(xué)時成績好，不上學(xué)還能掙那么多錢，還知道給他爸買車，還害怕你干活累著，真是太孝順了！”
而他的弟弟小鵬，出生的時候，家里的條件就好起來了，也因為是家中的老幺，打小就沒有干過什么活兒，更沒有吃過什么苦。大家都寵愛這個小家伙，尤其是阿芳，大鵬告誡母親阿芳不要對弟弟小鵬太放松，要嚴(yán)加管教，好好學(xué)習(xí)，小鵬也很聽哥哥大鵬的話，只是學(xué)習(xí)成績跟大鵬那個時候相比，真是天差地別。大鵬不怪阿芳，自己雖然沒有通過讀書走出去，但現(xiàn)在憑本事吃飯，能掙錢養(yǎng)家，也該讓母親阿芳好好歇著了。只是阿芳看到欣妍的兒子飛飛大學(xué)畢業(yè)，在杭州牙科醫(yī)院修牙，聽說很掙錢，心里很是不是滋味兒。要知道飛飛跟大鵬同歲，但當(dāng)時的成績遠(yuǎn)不如大鵬嘞。阿芳這個時候才隱隱覺出上學(xué)的重要性，只是大鵬上學(xué)的年齡已經(jīng)過了?，F(xiàn)在只有小鵬了，因此小鵬雖然成績不好，但是花錢也得讓他上高中，將來好歹考個大學(xué)，省得嬌生慣養(yǎng)的他將來吃苦。
徐娘半老的阿芳，因著男人春亮和兒子大鵬的緣故，依然是村里人艷羨的對象。如果春亮一直都在的話，她過得真是蜜里調(diào)油的生活。只可惜，阿芳的天空終是塌了。
今年清明前夕，阿芳正在門口跟欣妍聊天，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她的表情瞬間變得凝重，接著一聲痛哭劃破天際，然后丟下一頭霧水的欣妍，一個人跑去了公公家有才家，不一會兒倆人就坐上車，絕塵而去。這一去就去了十幾天，他們回來時，只見大鵬小鵬都在，還有其他親人，包括春亮的哥哥春生，嫂子鮮花，而阿芳一直在哭，雖然她的聲音早已啞得不成樣子了，就像喉嚨里吞了刀片似的。她那張原本洋溢著笑容的臉上，總是被淚水所浸淫，那大大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雙眼皮無力地耷拉著，整個眼又紅又腫。此時大家才知曉春亮在沙場出了意外，當(dāng)場殞命了。
公公有才失去了兒子，雖然面上并沒有哭，但內(nèi)心肯定異常痛苦。要知道沒有人能承受親人離去的打擊，更何況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失去了兒子。
有才這老頭，他不能接受自己的49歲的兒子春亮就這樣沒了，他懷疑兒子春亮是被工友謀殺的。然而東奔西走，依然沒有證據(jù)證明春亮是被害的，有才始終不愿意相信春亮的殞命只是一個不幸的意外。阿芳呢，只知道沒有了春亮，她活不下去了，尤其看到春亮最后面目全非的遺容，她也想跟著他去了。只是還有孩子啊，大鵬尚未結(jié)婚，小鵬還在上高中，孩子能沒了爸，又失去媽嗎？
有才、大鵬、小鵬，加上春亮的哥哥春生，嫂子鮮花等十來個人在沙場，整整蹲了十幾天，身上早就臭氣轟轟的了，只是為了尋找證據(jù)奔走操勞，誰也沒有在意這個問題。有才不止一次地對他們說：“我懷疑春亮是被謀殺，不然為啥春亮自己倒沙子的時候沒有事兒，而幫別人倒沙子，那么巧挖土機(jī)就挖了沙子往他頭上倒，除非是故意的，否則一個大活人在那里指揮倒沙子，就被天而降的沙子吞沒，之后還被幾輛車活活碾過？”有才就是咬定是春亮的工友是故意喊春亮幫忙，讓春亮指揮倒沙子，趁機(jī)害死春亮。
也難怪有才這樣揣測，春亮在沙場干活多，掙錢多，別人眼紅也正常。只是一切都要求證據(jù)啊，因此他們不停地奔跑，尋找證據(jù)，只是那是監(jiān)控的盲區(qū)，事實的真相到底如何，就連警察都不敢輕易下定論。本來大車都買的有全險，只是春亮不是因為駕駛車輛而傷亡，所以賠償款問題一直難以解決。
有才他們提出20萬解決，結(jié)果對方不同意，就這樣雙方爭論不休。因為春亮走的時候還不滿49歲，他上有老，下有小，身上的負(fù)擔(dān)不輕呢。因此牽扯這個問題的談判，已經(jīng)成年的大鵬回回都得從上海趕回來參與。父親春亮身亡后，三個月時間，他已經(jīng)來回奔波四五趟了，但是父親的賠償款問題遲遲得不到滿意的解決，而大鵬在那邊的工作也受到了影響。
公公有才執(zhí)意要告對方，而對方給出的補(bǔ)償款一降再降，從有才他們當(dāng)初提出的20萬，降到10萬，對方依然不同意，最終他們提出給8萬了事。有才不愿讓對方輕而易舉地把一個“大活人”春亮打發(fā)走，每次想到春亮最后的慘狀，有才就忍不住破口大罵，他活生生的兒子就這樣沒了，以后別說孫子的事兒艱難，就是他老兩口也缺了個兒子贍養(yǎng)。而對方揚(yáng)言，春亮又不是被他害死的，春亮的死，他頂多算是無心之失，就算是被有才告到坐牢了，頂多三兩年就出來了，他不怕。不過若是他坐牢，肯定不會出一分錢來對補(bǔ)償春亮了。
阿芳看著兒子大鵬奔波疲憊的樣子，聽著公公有才跟人家吵吵，每次都被氣得血壓飆升的樣子，看著公公有才被氣成那樣，她也感覺心累，何必為了一個不在的人，讓大家都痛苦呢。于是就想：“八萬就八萬吧，總比沒有強(qiáng)，反正人已經(jīng)沒了，大鵬不能總因為這個事兒兩地奔波，時間長了，再把大鵬的身體弄毀了，多不劃算啊。本來他沒有上大學(xué)已經(jīng)很虧欠他了，現(xiàn)在，沒了春亮，難道還要折騰大鵬，折騰來折騰去，也沒有見折騰出來錢，還是不要再折騰了，這都是命！”
于是她接受了八萬的賠償款，準(zhǔn)備找個合適的機(jī)會讓大鵬回來簽字畫押，這事兒也就這么算了。而對方說春亮父母都健在，還需要春亮的父親有才簽字畫押才算生效。有才一聽，兒媳婦阿芳竟然叛變了，怒氣沖沖地殺過來，于是就出現(xiàn)了開頭那一幕，公公怒罵阿芳鉆到錢眼子里，把春亮給賣了之類的話。
公公有才認(rèn)為，春亮才49歲，如果他平平安安地活著，接下來還可以掙很多個八萬，他堅決不同意八萬塊錢私了的方案。八萬？現(xiàn)在八萬塊錢能中什么用，連小鵬上學(xué)的費用都不夠，更別提孩子以后的花銷了。有才暴跳如雷，他把這些年壓抑在心里對阿芳的不滿全都集中爆發(fā)出來，那火燒得阿芳只會哭。
有才在的時候，大家也不好意思上前摻和，看到有才走了，大家才敢走上前去。看了阿芳花白的頭發(fā)，深陷下去的眼珠，欣妍心里說不出的難過，這哪里是原來的阿芳啊。
自從春亮去后，阿芳又開始找活干了，雖然大鵬不讓她干。但是這次她沒有聽大鵬的。她找了一個在學(xué)校刷盤子的活兒，每天早出晚歸，一個月只能掙2100元。欣妍勸了阿芳回家之后，跟自己男人討論阿芳，欣妍說自己十分理解阿芳的，小鵬還在上學(xué)，大鵬已經(jīng)快談婚論嫁了，能要求大鵬把小鵬當(dāng)兒子養(yǎng)嗎？春亮人都已經(jīng)不在了，讓對方蹲監(jiān)獄有什么意義，何苦跟錢過不去呢？
阿芳向現(xiàn)實投了降，滿懷熱淚地?fù)崦毫恋倪z像，久久不能入睡，就這樣瞪著眼熬過一個夜晚又一個夜晚，終于還是擦干眼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擦了擦滴在相框上的淚，拿出那個什么賠償合同，恭恭敬敬地按上了自己的手印，那大紅的手印，就像他們新婚時的紅燭。床上分明還恭恭敬敬地放著兩個枕頭，上面還是依稀褪色的鴛鴦戲水圖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