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打電話說你姑奶奶過世了，我愣了一下，腦海中不停地閃現(xiàn)這樣一個場景：一個婦人拿著個大紅包對一個小孩說“叫啊，只要你叫一聲‘媽’，這錢就是你的?！毙『⒀垧挼耐t包，但就是不叫。那個婦人是小姑奶奶，那個小孩是我。
見我不說話，母親安慰道：你不用難過，走了也好，這對你小姑奶奶來說是種解脫。
回顧小姑奶奶的一生，我深知母親話里的含義。
（一）
小姑奶奶其實和我們家沒什么關(guān)系，農(nóng)村就是這樣，親戚落親戚，關(guān)系扯關(guān)系的，一竿子打下去，都能給你打出三個嬸，四個叔的。這親戚七扯八拐的，她就成了我小姑奶奶。其實小姑奶奶并不比母親大多少，可母親說她輩分大，我就得這么叫，不能亂了規(guī)矩。
小姑奶奶年輕的時候臉蛋生的俊俏，配上那兩股又黑又粗的大辮子，誰家的小伙都想多看兩眼。不僅如此，她手也巧：搟面條，蒸饅頭，打包子，織毛衣，做被子，做農(nóng)活.....小姑奶奶都會，而且飯做得好吃，活干的細致，屬于母親年輕時崇拜的對象?？墒切」媚棠碳依锖芨F：沒有爹，娘身體不好，只有一個哥，整天吊兒郎當(dāng)?shù)?。在小姑奶?7歲時，他哥擅自收了別人的彩禮，把小姑奶奶嫁了出去。
結(jié)了婚的小姑奶奶將胸前的麻花辮挽成了一個發(fā)髻，顯得干練又好看。她勤儉持家，侍奉公婆，整日操勞，但依舊沒有過上好日子。她丈夫是個混混，整日的吃喝嫖賭，父母也管不住，剛開始還疼惜小姑奶奶，時間久了，就本性暴露，尤其是在小姑奶奶因為生孩子落下病根，不能生育以后，更是動不動就拳腳相加，稍有不順就拿小姑奶奶撒氣，經(jīng)常的言語侮辱。也許是為了孩子，在她兒子六歲的時候，小姑奶奶提出了離婚，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孩子。她丈夫不同意，那時候，男孩意味著傳宗接代，沒有人會放棄自家的獨苗?？墒切」媚棠虆s異常的堅定，最后，這件事鬧到了鄉(xiāng)里，經(jīng)調(diào)解，她守住了自己的兒子，被掃地出門。
（二）
小姑奶奶30歲那年，我出生了。作為家里的第三個女孩，我為父母帶來的是深深的失望——他們想要一個兒子。奶奶提議把我送人，因為這種事在農(nóng)村很普遍，母親便默許了，父親則一直沉默，小姑奶奶聽著消息找上了門。母親說小姑奶奶一直都想要個姑娘，她向父母保證會對我好。
母親后來告訴我，她相信小姑奶奶說的話。因為小姑奶奶離婚后，一直帶著兒子自己過，她手巧，有想法，會操持，生活過的比以前當(dāng)姑娘和兒媳婦時好多了，關(guān)鍵是兒子也帶得好，每天收拾的干凈利落，一點兒沒有他爹的影子。
那天晚上，小姑奶奶抱著襁褓中的我，眉眼中都是笑，而一直哭鬧的我躺在小姑奶奶的懷里安靜的吐舌頭，母親覺得我和小姑奶奶有緣，與其送給別人不知根知底的，她相信小姑奶奶會待我如親生，便在心理默許了，就等著父親同意。
父親坐在門檻上不停地抽煙，沉默了一會兒，說：“她姑奶奶，這丫頭有福氣，能夠得你喜歡，但她畢竟是我親生的，說到底還是不舍得，我們不送了?！备赣H拒絕了姑奶奶。后來，我問起這件事，父親也許覺得對不起我，支支吾吾地不愿說多說。還是母親告訴我，父親是因為小姑奶奶家是單親家庭，覺得不利于我成長，他怕傷了姑奶奶，就沒說透。但拒絕了小姑奶奶，再把我送給別人，就相當(dāng)于打了小姑奶奶的臉，他不落忍，所以那天晚上就干脆把話給說死了。
就這樣，小姑奶奶的出現(xiàn)改變了我的命運。
雖然沒當(dāng)成她的女兒，但父親讓小姑奶奶給我起了名字，小姑奶奶以她小學(xué)三年級的文化水平，咬著指頭想了一天，給我起了個“田佳程”的名字，寓意為“美好前程”，小名就叫丫頭。
小姑奶奶待我是很好的。每次有什么好吃的肯定會想著我，還總給我梳辮子，逢年過年總會給我買一身新衣服，包個大紅包。每次，小姑奶奶都要誘導(dǎo)我叫一聲“媽”，但每一次我都沒有叫。
后來，我逐漸長大，來到離家很遠的鎮(zhèn)上上學(xué)，很少回家。小姑奶奶的兒子也娶妻生子，當(dāng)了奶奶。聽母親說，小姑奶奶用攢的錢給兒子在城里買了一套房子。而更讓村里人佩服的是，小姑奶奶的丈夫敗光家產(chǎn)，臨老落了一身病，還是小姑奶奶不計前嫌，端屎端尿，給他送了終。至今老一輩人談起這件事，沒有人不豎大拇指的。
認識小姑奶奶的人，都說她熬出來了，終于可以享清福了。小姑奶奶也這么認為，她在農(nóng)村喂喂雞，養(yǎng)養(yǎng)鴨，有空就進城看看兒子，孫子。母親說我不在時，小姑奶奶經(jīng)常來問我，還給我?guī)н^營養(yǎng)品，說丫頭在城里學(xué)習(xí)辛苦，讓她好好補補。
（三）
如果日子這么過下去，小姑奶奶會是一個幸福的老太太。直到有一天，有個男人找上門，要求小姑奶奶還錢，說是她兒子借了錢，現(xiàn)在跑了，找不到人，他只能找小姑奶奶要。后來，越來越多的債主找小姑奶奶要錢，包括我們同村的鄉(xiāng)親，他們都是相信小姑奶奶的為人，才把錢借了出去，粗略算了一下，大概一百多萬。這一百多完壓垮了小姑奶奶，成為她無法邁過去的坎。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兒子找了回來，當(dāng)著眾多鄉(xiāng)親的面，“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承諾就是砸鍋賣鐵也一定會還錢。母親說，那三個響頭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嘈雜的屋子瞬時安靜下來。至此以后，村里的人很少有人去逼債，也許他們都覺得，只要姑奶奶在，錢總會要回來。后來我才知道，母親也借出去了幾萬塊錢。
小姑奶奶把城里的房子賣了，鄉(xiāng)下家中能賣的也都賣了，用來還債。為了躲避債主，小姑奶奶讓兒子和兒媳外出打工還債，把孫子給她留下，可是小姑奶奶老了，身體不聽使喚，一切都不像她想的那么容易。
那時，我已在外地參加工作，有時給母親打電話，問起小姑奶奶，母親總是唉聲嘆氣。母親說，小姑奶奶帶著她那小孫子，日子過得挺艱難的，沒有收入來源，兒子寄回來的錢大部分都用來還債，小姑奶奶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地也種不動了，基本上都是鄉(xiāng)親們在幫襯。過年時，有的債主坐在姑奶奶家不走，姑奶奶也沒辦法，拿出家里最后的兩個雞蛋給那人炒了，最后，那人見姑奶奶可憐，走之前還偷偷給她留了兩百元。
（四）
今年過年，我去看望姑奶奶。進門時，姑奶奶正在整理撿來的垃圾，見我來了，趕忙站起來，想接過我手里的東西，又把手縮回，找了塊布擦了擦，才又重新接過。
小姑奶奶才50多歲，頭發(fā)已全白了，牙齒也掉了幾顆，背也駝了。精神也不似從前，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滿面愁容。和記憶中總是笑呵呵的叫我“丫頭”姑奶奶判若兩人。
房間里空空蕩蕩，屋子中間擺放著一張破舊的小桌子和幾把椅子，除此之外，一件像樣的電器都沒有。姑奶奶說：丫頭，中午留在這兒吃飯吧。我心里明白，姑奶奶是真心想留我吃飯，并非只是客氣。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吃飯的時候，姑奶奶不停地給我夾菜。
“姑奶奶也沒什么好的招待你，你以前最喜歡吃土豆，給肉都不換，來，多吃點?！?/p>
“來，丫頭，吃點魚肉，吃魚不長胖，你們現(xiàn)在的小姑娘不是說要減肥，怕長胖嘛?！?/p>
“嘗嘗姑奶奶做的咸湯，聽你媽說，你吃米飯一定要配碗咸湯，要不然就不吃飯?！?/p>
一頓飯下來，姑奶奶沒吃多少，不是忙著給我夾菜，就是忙著給孫子夾菜，要不就是看著我吃。
不知怎么回事，小姑奶奶一叫“丫頭”，我就忍不住想哭，但又不敢哭，怕惹姑奶奶傷心，只能拼命的忍著。
吃完飯，我拿出點錢，姑奶奶說什么也不要。我急了，說：“這是給小孩的壓歲錢，小時候，您不是也經(jīng)常給我嘛?！本瓦@么推來推去，最后姑奶奶拗不過我，滿臉歉意的收下了。
臨走時，姑奶奶送我到門口，忽然叫了一聲“丫頭”，我轉(zhuǎn)過頭，姑奶奶看著我說：“好好活?！蔽以谌滩蛔?，抱著姑奶奶不停地落淚。姑奶奶抱著我說：“這輩子我們娘倆沒有緣分，下輩子，下輩子投胎，我們再做母女?！蔽覐垙堊?，卻始終沒喊出來“媽”。
誰知，才過去幾個月，小姑奶奶就離開了這個帶給她無數(shù)苦難的世界。
幾個月后，我回到老家，去看望姑奶奶。墳頭長滿了雜草，我動手清理了一下，姑奶奶在世時，可是很愛干凈的。
姑奶奶，您知道嗎，抱您的時候，我在心里悄悄地叫了您一聲“媽”；
姑奶奶，您看到了嗎，我給你買的花是康乃馨，您喜歡嗎？
? 姑奶奶，你說要我好好活，丫頭有努力做到，您滿意嗎？
姑奶奶，您在那個世界也要好好活，不要忘記我，下輩子投胎，我一定做您的女兒，再聽你叫我一聲“丫頭”，而我，一定認真地喊你一聲“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