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老槐樹,是刻在記憶里的一枚印章,枝椏間藏著我整個童年的風與光。
那棵槐樹長在院子中央,粗得要兩個大人合抱,樹皮皸裂著,像爺爺布滿皺紋的手。春日里,槐花開得最盛,雪似的花簇墜滿枝頭,風一吹,細碎的花瓣就簌簌落下來,鋪在青石板地上,踩上去軟乎乎的,帶著清甜的香。我總愛搬個小板凳,坐在樹下,仰著脖子看蜜蜂在花間嗡嗡打轉(zhuǎn),看陽光透過葉隙篩下點點碎金。奶奶會挎著竹籃,踮著腳摘下幾枝槐花,回家蒸槐花糕。蒸籠掀開的瞬間,甜香漫滿屋子,糕體軟糯,帶著槐花的清鮮,那是童年里最甜的滋味。
夏日的槐樹,是天然的涼棚。枝葉長得愈發(fā)繁茂,把毒辣的日頭擋在外面。傍晚時分,爺爺會把竹床搬到樹下,搖著蒲扇給我講牛郎織女的故事。蟬鳴在樹葉間此起彼伏,和著蒲扇的輕響,成了最溫柔的催眠曲。我常常數(shù)著槐樹上的蟬蛻,把它們串成一串,當作寶貝藏在抽屜里。偶爾有蟬落在肩頭,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抓,卻總讓它振翅飛走,只留下一陣細碎的風。
秋日的槐葉漸漸泛黃,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打著旋兒飄落。我和小伙伴們會撿最完整的槐葉,夾在課本里做書簽,葉脈清晰的樣子,像是刻下了時光的紋路。風一吹,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我們踩著落葉奔跑,笑聲在院子里蕩開,驚起幾只落在枝頭的麻雀。
冬日的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卻依舊挺拔。下雪的時候,雪花落在枝頭上,把槐樹裹成了一棵銀樹。我會和弟弟在樹下堆雪人,用黑紐扣做眼睛,用胡蘿卜做鼻子,再給雪人戴上爺爺?shù)呐f帽子。玩累了,就靠在槐樹干上,看雪花悠悠飄落,心里滿是歡喜。爺爺則會在屋里燒起炭火,煮上一壺熱茶,等我們回去暖手。
后來,我離開故鄉(xiāng),去了遠方。城市里沒有老槐樹,也沒有槐花糕的甜香,更沒有那樣溫柔的夏夜。偶爾路過街邊的槐樹,我總會停下腳步,抬頭望上許久,仿佛又看見童年的自己,坐在樹下,被陽光和花香包裹著。
如今,故鄉(xiāng)的老槐樹或許還在,只是再也沒有那個搬著小板凳等槐花糕的小孩了??赡切┗庇袄锏臅r光,那些細碎的歡喜,早已化作心底最溫暖的印記,在歲月里靜靜流淌,從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