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馬十三
01
我是個路癡，受老媽的委托去鎮(zhèn)上的集市買鹽，下午五點(diǎn)鐘出發(fā)的，現(xiàn)在天都黑了，我才剛到村口。
再往里走就沒有路燈了，我站在最后一盞燈下，望著前面黑漆漆的路，又朝身后的影子晃了晃手里的那袋鹽，一頭扎進(jìn)了黑暗里，頗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氣勢。
結(jié)果跑了沒多久我就跑不動了，看著路兩邊被風(fēng)吹得嘩嘩作響的樹，全身的神經(jīng)皺巴成了一團(tuán)。平日里當(dāng)玩笑聽的鬼故事，現(xiàn)在都在腦袋里打起了轉(zhuǎn)轉(zhuǎn)。
還好，我不久就看到了村里的第一戶人家，心可算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鼗亓死衔恢?，一路上鬼怪一個沒見著，腿倒是抖得像篩子似的。
剩下就都是敞亮的路，我整了整被抓得皺巴的鹽袋子，步伐也輕快了起來。
第一戶人家的大門沒關(guān)，又給了我?guī)追职踩小Ｕ?dāng)我繼續(xù)前進(jìn)的時(shí)候，一陣殺豬般的哭喊聲冒了出來。
“我去！村長家這是在搞什么？”
聲音來得出奇，擱誰誰不得進(jìn)去瞅兩眼？
于是乎我把腳步倒了回來，看了看周圍沒有其他人，才躡手躡腳地進(jìn)了村長家。
大院里只有一間上房亮著燈，我便直達(dá)目的地了。
你說巧不巧，窗戶的窗簾剛好露了條縫，夠我瞧個大概。這一定是老天在指引我。
我往里面瞅著，這要是被逮到了可就是偷窺賊的罪名，真他媽刺激！
02
好嘛，屋子里一男一女，這不是村長兒子和兒媳嗎？那女的脫了個干凈，身材看得我都直流口水。原來人家是在做風(fēng)月之事，少兒不宜啊。
我可是個好少年，二話沒說就調(diào)頭要走，不過想了想長13年了還真沒見過這種場面。在理智和道德間掙扎了半天，我還是選擇了看看看！
奶奶的，人生怎么能沒有一次沖動！
就在這時(shí)，又一陣哭喊聲傳來了。我趕緊目不斜視，集中了所有注意力使勁兒往里瞅。
然后我看到，男人往女人的身上踹了一腳，嘴里不知念叨了些什么，又是一腳，然而女人全程無反抗。
我記得隔壁葛二蛋子給我講知識的時(shí)候沒有這樣式的??！難不成是新玩法？
看了幾分鐘，一直是拳打腳踢的，沒意思，我看了看對面村長安安靜靜的，一點(diǎn)動靜兒都沒有，估計(jì)是睡了，便趁早溜了。
我回到家，把買來的鹽遞給我媽。
“小兔崽子，買個鹽這么久？是不是半路去耍了！”我媽接過鹽一陣碎碎念。
“切，給你買回來就不錯了?！蔽亦止局?，心里上演著各種叛逆的畫面，實(shí)際上只是慫慫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03
日子這么一天天地過著，有一天老媽把我提溜到房里，低低地對我說：“娃，最近少往村口跑，聽說村長家里進(jìn)了不干凈的東西?！?/p>
我嘴上低低地答：“好的?！?/p>
心里高高地叫：“what？”
這可是個新奇的消息，果然就在我媽囑咐我的第二天，隔壁葛二蛋子趴在我家窗口，依舊是一臉的痞樣：“怎地！聽說了沒？今兒村長要去找鄰村的大仙，一起？”
剛好老媽老爹都去地里了，我抓起床上的外套，從窗戶翻了出去。別問我為什么不走正門，因?yàn)槲覌屨f，小孩子家家的帶鑰匙不合適！
“快點(diǎn)，我們得跟上村長，不然認(rèn)不得路！”葛二蛋子拉著我一路小跑，沒多久就到了村口。
村長一家子已經(jīng)站在家門口了，他的兒媳頭上遮了塊布，兩只手被村長牽著。
我們躲在離村長家不遠(yuǎn)的一塊大石頭后面，葛二蛋子指著村長的兒媳道：“看，就蒙一黑布那女的，好像是中了邪?！?/p>
葛二蛋子黑黝黝的皮膚在太陽底下發(fā)光發(fā)亮，說這些話的時(shí)候眼睛里閃著光，我看著他，狠狠地點(diǎn)著頭。
我們一路跟跟躲躲，刺激得不行，走了差不多兩個小時(shí)，終于到了葛二蛋子口中的大仙那里。
大仙的神地聚集了許多人，我認(rèn)得有不少是我們村里的。
村里人向來都很避諱這些東西，敢來的除了像我和葛二蛋子這種小屁孩，剩下的就都是不怕死的人。一群看熱鬧的。
我和葛二蛋子剛要溜進(jìn)大仙坐堂的地方，卻被兩個扎著哪吒頭的小子攔下了。那兩小子瘦瘦高高的，自稱仙童。
沒辦法，我倆只好蹲在門牙子跟前，眼巴巴地望著里頭。
堂里布置得有模有樣的，家具都很有年代感，正中間的木桌上供著一座觀音像，三柱香插得也是講究。
觀音像前放著一個高凳，坐上的正是傳說中靈驗(yàn)異常的大仙——一個穿著道士服的胖子。
村長把兒子兒媳帶了進(jìn)去。
“嗯？”大仙半瞇著眼睛看著他們，像是高高在上的神俯視著螻蟻般的平民。
村長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陣，大概就是他兒媳多么多么不正常。
“嗯……”大仙摩挲著剛長出來的胡子，哼哼著從高凳上跳了下來，帶得后面的凳子都移了位置。
大仙走到那兒媳跟前，繞著圈圈端詳了半天。
“大仙要看真容嗎？”村長說著就要去扯兒媳頭上的布。
“嗯，不不不不不！”大仙嚴(yán)肅地?cái)[擺手，“她恐怕是被邪東西迷了，這黑布可摘不得，摘不得……”
“摘了又能怎樣？”我嘀咕道。
“摘了會激怒那個邪東西！”葛二蛋子低低地回答我，眼睛里發(fā)著光。
“哦?！蔽覒?yīng)著，心里盡是不服氣。
04
大仙看著那兒媳，眉頭縮成一團(tuán)，好像是這個問題快要把他的腦汁用光了。
“大仙一定要救救我兒媳??！”村長一臉真誠，順手往大仙大衣里的小兜揣了幾張紅票票。
“嗯！辦法還是有的！”大仙茅塞頓開。
剛剛攔我們的兩個仙童很識眼色地給大仙端上了筆、朱砂和黃紙。
只見大仙瀟灑地撩褂，大筆揮揮寫下一串符號，然后一手捏符，一手食指中指并攏，念叨了起來，過了一會兒身子也跟著顫抖了起來。
活像一個犯了癲癇的病人。
“哇！看來這個鬼不好對付??！”葛二蛋子感嘆道。
“破！”大仙喊了一聲，麻利地從身上摸出打火機(jī)，把符紙點(diǎn)著，扔進(jìn)了旁邊仙童遞來的水碗，瞬間成了紙灰水。
大仙一把扯開那兒媳頭上的黑布，把碗里的東西往人家嘴里送，氣勢洶洶地。
那兒媳看到那碗灰水不淡定了，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掙脫了村長，一個伸手打翻了碗。大喊道：“我不喝我不喝！媽的都是一群神經(jīng)病！”
然后轉(zhuǎn)向門口，對著門口把上衣袖子撩上去：“這都是那個賤人打的！都是村長那個賤兒子打的！你們救救我，救救我！我沒被鬼上身！相信我！”
有一縷陽光照到她胳膊上，青青紫紫的，格外耀眼。
“快快！妖邪作祟！”大仙一揮手，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便撲了上去，用粗麻繩把那兒媳綁了個嚴(yán)實(shí)，嘴里還不忘塞塊布。
大仙的身子又抖了起來，嘴里念念叨叨的，又做了一碗紙灰水，不過這次是兩張符燒出來的。
可能是剛才的那個瞬間刺激到了人們無聊的神經(jīng)，門口頓時(shí)熱鬧了起來。
“前幾天這小婆娘就鬧意見，好幾次要離家出走，硬是被村長逮了回來?！?/p>
“是啊！可不就是中邪了嗎？平常女子哪有這樣瘋瘋癲癲的！”
“沒錯沒錯，說是家暴，村長那兒子我知道，憨厚得緊。這根本不可能的事兒?！?/p>
“是啊是??！我和村長家打過交道，人很好的嘞！”
……
大家說得都頭頭是道，互相表示贊同。大家都信任村長，或者說，大家更信任大仙。
但是我相信那兒媳，因?yàn)橘I鹽偷窺到的場景，我還記得，原來那確是家暴，那晚村長沒有任何動靜，估計(jì)早就默許了。
大仙又跳了一會兒，手里不知什么時(shí)候多了個鈴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模踢M(jìn)了我的心里。
跳完，他吩咐仙童拿來一個白瓶瓶，拔開瓶塞，倒了兩顆在手上，語重心長道：“每日兩次，每次兩丸。這可是我煉了好久的丹藥。”
“是是……”村長弓著腰，接過白瓶瓶，又塞了幾張紅票票給那大仙，“我是真心誠意的，大仙！”
“嗯……”大仙冷哼了一聲，“可以走了?！?/p>
05
儀式搞完了，聚集在門口的人也準(zhǔn)備散了。那兒媳依舊是被五花大綁，卻也不再掙扎，毛毛的眼睛木木地看著前面，像是已經(jīng)望穿一切。
突然一對中年夫婦沖了進(jìn)來，一左一右圍在那兒媳跟前，是她的親爹媽。
女的摸著女兒的頭，男的摸著村長的手。
女的溫柔地囑咐女兒道：“娃，好好的?！庇终溃骸肮苣闶裁垂砉郑辉S害我女兒！”
女兒沒說話，也沒看她，只是木木地看著前方。
男的苦苦哀求道：“村長，一定要救救我女兒！”
村長一臉愁苦，義正詞嚴(yán)：“你放心，我也把她看作親女兒！”
兩家父母又互相寒暄了幾句，便紛紛踏上了回村的路，我和葛二蛋子也一起往回家走。
路上，葛二蛋子一遍又一遍地感嘆著大仙的高明，末了，還附上一句：“我要是能拜在大仙的門下就好了！”
秘密藏在我一個小孩子心里憋得難受，葛二蛋子是我從小的玩伴，我突然想把真相告訴他。
“二蛋，其實(shí)村長那兒媳……”
“嗯？你是不是也覺得大仙很厲害？”
“??？嗯！哈哈，大仙確實(shí)好牛逼??！”
“是啊，確實(shí)，哈哈！”葛二蛋子的眼里又閃起了光，陽光下的他又黑又亮，像極了這村子里的其他男人。
06
心里的愧疚感把我折磨得要緊，但是我一個小屁孩又能做些什么，我怕被鬼上身，也怕喝下那不知味道的紙灰水。
不久后的一天，老媽去村長家送禮，我也死皮賴臉地跟著去了。我借著小孩子的天真無邪，把村長家上上下下看了個遍。
在那晚唯一亮燈的房間里，我找到了大仙賜的那個白瓶瓶，將它換成一個一模一樣的白瓶瓶，里面裝的是我從村子里買的健胃丸，也是一模一樣的。
“老媽，我先回家看動畫片了！”老媽還在和村長叨叨些有的沒的，老媽常常和我說，村長是個善解人意、平易近人的好村長。
從村長家出來跑到一個溝前，我拿出掖在內(nèi)兜里的白瓶瓶，晃了晃，聲音低沉厚實(shí)，然后用力甩了出去。
我想，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我終是沒有把真相告訴任何一個人，只是從此心里多了一份渴望，渴望逃出這個小小的地獄般的山村。那是來自心底的、求生的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