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王熙鳳獨坐抱廈內(nèi)理出了頭緒:要料理周全事務(wù),須處治五件事:
頭一件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第二件,事無專執(zhí),臨期推委;第三件,需用過費,濫支冒領(lǐng);第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鈐束,無臉者不能上進。
(人、財、物、制度和獎懲)
這一回,就來看王熙鳳的具體管理手段。
第十四回? ?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
01
聽說鳳姐應(yīng)了來府里操持事務(wù),寧國府大總管來升,即刻叫齊了所有同事。
來升叮囑說,如今請了西府璉二奶奶管理內(nèi)事,那人是有名的烈貨,臉酸心硬,我等須得比往日更小心,早來晚走辛苦一個月,別丟了老臉。
這里正說著,那邊鳳姐派來旺媳婦有事過來了。
等來旺媳婦領(lǐng)回紙札,鳳姐就命彩明釘造簿冊。讓人去傳來升媳婦,帶上家口花名冊馬上前來;并定下:明早傳齊家人媳婦進來聽差。
次日的卯正二刻,鳳姐到寧府時,府中婆娘媳婦已在等候。
鳳姐對來升媳婦等人說道:
“既托了我,我就說不得要討你們嫌了,我可比不得你們奶奶好性,由著你們?nèi)ァ缃窨梢乐倚?,錯我半點兒,管不得誰是有臉的,誰是沒臉的,一例清白處治?!?/p>
彩明照著花名冊,把等候的人一個一個叫進來,認了一遍。
(先要做到底數(shù)清,情況明)
認完了,鳳姐就開始分配:
人客來往倒茶:二十人兩班;本家親戚茶飯:二十人兩班;靈前上香添油,掛幔守靈,供茶飯、舉哀:四十人兩班;這些是專人專責,別的事不管。
收管杯碟茶器的:四人;管酒飯器皿的:四人;少了一件,要這些人負責描賠。
監(jiān)收祭禮的:八人;
管各處燈油、蠟燭、紙札的:八人;要按照定數(shù),及時對各處分配。
每日輪流上夜,照看各處門戶,監(jiān)察火燭并打掃地方:三十人;
剩下的按房屋分開,誰守在哪一處,就負責這處所有桌椅古董等等,丟失或是損壞一草一苗,都要他們描賠。
來升家的每日要攬總查看,發(fā)現(xiàn)問題立刻回鳳姐;不準循私情,否則,三四輩子的老臉就顧不成了。
(管理辦法:定人、定崗、定責)
大小事情,都照鐘表定時辰;每天卯正二刻點卯,巳正吃早飯;領(lǐng)牌回事在午初刻;戌初燒過黃昏紙,鳳姐要各處巡查一遍,回來上夜的交鑰匙。
(這是定時間、定程序)
02
經(jīng)這一通安排,眾人明確了各自去向;見自己威重令行,鳳姐很得意。
鳳姐每天不忘命人為賈珍和尤氏送粥勸食;賈珍也囑咐把上等菜獨送與鳳姐。
鳳姐也更加勤勉,天天卯正二刻就來寧府點卯理事,獨自在抱廈內(nèi)起坐。
知曉五七正五日這天,來客會很多,鳳姐就早起收拾妥當,坐車款款來至寧府。
寧府大門照如白晝,兩邊侍立著穿孝的仆從。
下車,鳳姐被簇擁著進了府,寧府眾媳婦迎來請安;緩緩走入會芳園,到登仙閣靈前,一見棺材,鳳姐的眼淚就如斷線之珠,滾落下來。
直到賈珍、尤氏派了人來勸,鳳姐這里方止住嚎啕大哭。
等鳳姐到抱廈內(nèi),按名查點,他處的人都齊了,只迎送客處一人未到;命人去叫,等那人來時,已張惶愧懼。
鳳姐冷笑:“我說是誰誤了,原來是你!你比他們有體面,所以才不聽我的話?!?/p>
那人趕緊解釋著求饒,說自己是起早了,就想再打個盹,不料睡迷過去了。
還沒等發(fā)放人,外面就有人探進頭來;是榮國府王興媳婦來領(lǐng)牌,打車轎網(wǎng)絡(luò);鳳姐聽數(shù)目相合,命彩明登記,取榮國府對牌擲下。王興家的去了。
鳳姐這會兒正想說點什么,榮國府四個執(zhí)事人又進來了,都是要支取東西來領(lǐng)牌子;鳳姐準了兩人,讓另兩個人回去算清了再來。
這兒還有張材家的,彩明已做了登記,專等王興家的來交牌子。另有,寶玉的外書房完竣,該買紙料裱糊了,鳳姐也一一應(yīng)妥。
現(xiàn)在,該處置那遲到之人了。
鳳姐道:“明兒他睡迷了,后兒我也睡迷了,將來都沒了人了。本來要饒你,只是我頭一次寬了,下次人就難管,不如現(xiàn)開發(fā)的好。帶出去,打二十板子!”
再擲下寧國府對牌,叫總管來升革去他一個月銀米。那人挨了二十大板,還要進來叩謝。
鳳姐道:“明日再有誤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不怕挨打的,只管誤。”
眾人見識了鳳姐的厲害,再不敢偷閑耍滑,都兢兢業(yè)業(yè),執(zhí)事保全。
(這是實際執(zhí)行力和槍打出頭鳥立威,都是管理的手段)
另外,法事這段內(nèi)容挺有趣,特摘抄:
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應(yīng)佛僧正開方破獄,傳燈照亡,參閻君,拘都鬼,筵請地藏王,開金橋,引幢幡;那道士們伏章申表,請三清,扣玉帝;禪僧們行香,放焰口,拜水懺;又有十三眾尼僧,搭繡衣,靸紅鞋,在靈前默誦接引諸咒,十分熱鬧。
03
且說寶玉見今日客人多,恐委屈了秦鐘,特拉著他去了賈母處一起用飯,飯后又一同去寧府見鳳姐。
抱廈內(nèi),寧國府一個媳婦來登記領(lǐng)牌子,出去辦好支取,人又回來登記交牌子。
秦鐘因笑道:“你們兩府里都是這牌子,倘或別人私弄一個,支了銀子跑了,怎樣?”
“依你說,都沒王法啦!”鳳姐笑道。
寶玉說起想快點收拾好書房,鳳姐說寶玉只要請一請,保管就快了;寶玉明白了,便猴向鳳姐身上,立刻就要牌子。
“蘇州去的人昭兒來了。”外面的回話,打斷了里面的嘻鬧。
昭兒進來打千請安,還說林姑老爺是九月初三日巳時沒的,二爺帶了林姑娘同送林姑老爺靈到蘇州,大約年底能回……
“了不得,想來這幾日他不知哭的怎樣呢?!睂氂褚幌氲搅主煊?,就不禁蹙眉長嘆。
晚上回榮府,鳳姐急令昭兒進來細訴詳情,并連夜為賈璉打點大毛衣服等物;四更將近鳳姐上床,因走了困又睡不著。
發(fā)引的日子近了,賈珍坐車親子帶著陰陽司吏,去鐵檻寺囑咐主持色空。而鳳姐這里,也提前逐人逐項細細安排好。
這日伴宿之夕,府里一應(yīng)張羅款待,都是鳳姐一人在周全承應(yīng)。族中也有許多妯娌,俱不及鳳姐舉止舒徐,言語慷慨,珍貴寬大。
府里一夜中燈明火彩,客送官迎百般熱鬧;至天明,吉時已到,一班六十四名青衣請靈,前面銘旌上大書:
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誥封一等寧國公冢孫婦防護內(nèi)廷紫禁道御前侍衛(wèi)龍禁尉享強壽賈門秦氏恭人之靈柩。
一應(yīng)執(zhí)事陳設(shè),新嶄嶄的光艷奪目;寶珠自行了女兒之禮,摔喪駕靈,十分哀苦。
送殯的官客里,有“八公”的后人和諸王孫公子,不可枚數(shù);乘坐的大小轎車輛,不下百馀十乘;連著前面各色的執(zhí)事、陳設(shè)、百耍,大隊人馬浩浩蕩蕩,一帶擺三四里遠。
走了不多時,就見路旁彩棚高搭,設(shè)席張筵,合音奏樂,這是各家的路祭棚:
第一座是東平王府的,第二座是南安郡王府的,第三座西寧郡王府的,第四座是北靜郡王府的。
當年四王里面,惟北靜王功最高,至今子孫仍襲王爵;現(xiàn)在的北靜王水溶,年未弱冠,容貌秀美,性情謙和。
念當年彼此祖父同難同榮的相與之情,水溶曾去探喪上祭;今日又設(shè)了路奠,并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水溶下朝后換了素服,在棚前落轎。
聞此訊息,賈珍、賈赦、賈政三人急急前來,以國禮相見。
賈珍道:“犬婦之喪,累蒙郡駕下臨,萌生輩何以克當?!?/p>
水溶道:“世交之儀,何出此言?”命長府官主祭代奠,賈赦等人還禮,又來謝恩。
水溶問賈政:“哪一位是銜寶而誕者?”
賈政忙回去令寶玉脫了孝服,領(lǐng)他到前面。
聽人說,水溶是個賢王,才貌雙全,風流瀟灑,從不被官俗國體所束縛,寶玉早就有了見一見的想法。
今聽父親說水溶想要見他,寶玉心里異常歡喜。一面走著,一面打量轎子里的水溶,果然是儀表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