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這輩子沒給老伴買過啥。
不是不想買,是沒錢。年輕時候在廠里,工資剛夠花。后來下崗了,蹬三輪送貨,掙一分是一分。老伴跟著他,一件衣裳穿十年,過年也不添新的。
她從來不說。
有時候他問:想買啥不?她就搖頭:啥也不缺。
他也就信了。
去年她走了。突發(fā)心梗,從發(fā)病到人沒,不到倆鐘頭。老孫頭守在太平間外面,蹲了一宿,一句話沒說出來。
頭七那天,他收拾她的東西。
衣裳疊好,鞋擺齊,針線盒蓋上。翻到枕頭的時候,手底下碰到一個硬東西。拆開,里頭縫著一個塑料袋。打開,是一張紙,疊得方方正正。
他展開,愣住了。
是一張存折。
戶名是他。余額七萬三。開戶日期是二十年前,他下崗那年。
存折里夾著一張紙條,她的字,歪歪扭扭的:
“給老頭留著養(yǎng)老,別讓他知道。”
老孫頭拿著那張紙,手開始抖。
二十年前他下崗那天,回家砸了暖瓶,罵了一宿。她坐在旁邊,一聲不吭。第二天她說回趟娘家,晚上回來,買了肉,給他包了頓餃子。
他問哪兒來的錢。她說娘給的。
他信了。
現(xiàn)在他知道了。那天她去的不是娘家,是去醫(yī)院賣血。賣了三年血,攢夠第一筆錢,給他開了這個折子。后來又去給人當(dāng)保姆、糊紙盒、撿廢品,一分一分往里存,一存二十年。
她不說,他就一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邊,拿著那張存折,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把存折放回枕頭里,原樣縫好。
兒子回來問:爸,我媽留啥話了沒?
他說沒。
兒子又問:那你咋了?
他說沒咋。
兒子走了。他一個人坐在屋里,摸著那個枕頭,摸了一下午。
后來鄰居問他,老伴走了,你一個人咋過?
他說:還行。
問他還行是啥意思?
他說:她給我留了個枕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