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女人的平凡人生(上)

“老婆呢?”

“跑了?!?/p>


村子里煙霧繚繞,向西望去,云里霧里。黃昏的鄉(xiāng)里愁的很,村里人趕著羊群從山上剛下來,不寬的路上一堆一堆的,手里的放羊鞭子握了多少年才起了亮色,小路上星星點點,那頭黑色的羊格外出眾。


“人啊,也不知道為啥會活成這樣!”


王二虎邊往三輪車上扔收來的一些廢品邊低聲嘟囔,稀稀拉拉的金屬碰撞聲格外悅耳。若早出晚歸勤懇過日子,那光陰也就起來了,可誰也不是那泥菩薩,一輩子靠香火供著。很多事情不按算的路子來的,命運(yùn)好像一直在走岔路,也可以這樣說,決定二虎前半生的走向的是一個平凡女人。


蕓蕓眾生,各自安排。村里人們都希冀讀書改變下一輩命運(yùn),可大多數(shù)早有安排了,一毛錢的人有一毛錢的命。二虎早些讀到農(nóng)校就輟學(xué)了,縣城里游蕩,父親看不慣就送他去工地做學(xué)徒,也是怕他不走正道。車站同行的一起有七八個,每個人臉上喜氣洋洋,一個鄉(xiāng)音也就不覺得有什么,答應(yīng)父親出遠(yuǎn)門也就圖個新鮮的世界。


高樓大廈一座座,并沒有覺得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出了火車站,穿行在都市里前后走著,每人都是大帆布袋,手里小塑料袋。一天一夜的路程,下火車整個人都是天旋地轉(zhuǎn)的,用二虎話講:睡在工地床板上兩天了,但感覺和在火車上一摸一樣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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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村的都是在包頭建筑上當(dāng)農(nóng)民工,很興奮的加入這個集體。但回應(yīng)二虎的好像只有殘酷和吃不飽的現(xiàn)實,實在忍不住就和工頭吵了起來?!懊刻觳怀龌?,就你吃的多”南方的工頭那幾句口里一直在重復(fù),他不知二虎已經(jīng)問候他祖宗了。厚重的安全帽套在小小的腦殼上,猛地看上去好像脖子有點短了,一副滑稽的臉就差手里的道具或快板,整一個說相聲的派頭,但他手里好像有道具,一個用黃色膠布纏繞的對講機(jī),有空沒空揩開塔吊大姐的油。


二虎在訴說他前半生時候,我一直在回味村里人們常常談起李師的事情:李師大學(xué)畢業(yè)后,一心下海,去南方合伙做生意被人坑了,從此沒出過省界。手里的一杯茶續(xù)了一下午,不覺間淡的很。


“你記得嗎,那年你上包頭打工的時候,一群小孩追著問你,頭讓誰打爛了要去包頭?”


“嘿嘿嘿!”二虎指了指頭上的膠布,“前兩天剛?cè)タh西醫(yī)院包的,護(hù)士可年輕了,要不給你介紹一哈”


心就突然酸了,原來張哥講得是真的。“都是命”的話在耳邊縈繞,試想蘭蘭和二虎一起回家,生活就還有些盼頭,二虎也就不會出車禍。


原來前幾天張哥從趙家莊拉了沙子,空車下來半路碰到拉著不多廢品的二虎推著汽油三輪車往回家的方向走著,車開出了一段路,又返回去問二虎為啥推著車在走。


“沒加油,出來想著回家應(yīng)該沒問題”


“拖繩有嗎,掛到車后面,拖你回去”


張哥說他一路開的都很慢,后視鏡一直觀察后面的二虎。十幾里路,早些年縣里為了評選什么城市搞綠化,兩邊和縣城道路一樣在鄉(xiāng)間公路種滿了梧桐樹,“從大路往村里的小路拐彎的時候,大車身子已經(jīng)全部轉(zhuǎn)過了,可幾秒還是不見左后視鏡里二虎的車子,我慌張的減速停車,下車就看見二虎的車離馬路邊的排水溝不到一米遠(yuǎn),二虎什么反應(yīng)也沒有,就像正常開車的姿勢一樣,心里突然就起了疙瘩。我以為二虎前一月住院不嚴(yán)重的,沒想到走了十幾年的回家路也不認(rèn)識了,那次沒停車的話,真的就幫忙了”


在去二虎家路上碰到送小孩的李師,問他近況可好?身體可安?村里有無事情?不知是年齡增長的原因,對鄰里鄉(xiāng)里的大小事情更加關(guān)心。“村里有事問李師,家里丟羊問神角”,玩泥巴的小屁孩一起嘴里瞎唱的,附近幾村人都喊他李師,人就是喊老的,喊出了一頭白發(fā)。


和李師聊得來的,人也就話多點,我問他答間也換了好幾煙斗,不是中午接小孩放學(xué)還能再聊聊。話里講到些近些日子村里大小事和二虎身上發(fā)生的一些事情,透過追問對二虎追問和回憶,對二虎36歲的前半生了解的更透徹些,后面一一道出。


二虎社會混搭兩三年也就二十二了,用他老爸當(dāng)年的話講已過了立志改命的年齡了。不是讀書的料子就結(jié)婚生娃,農(nóng)村里人“先過河的腿先干”。不敢多言,生命的無奈三言兩語講不清的,有些人活著就已經(jīng)很費(fèi)力了。二虎自己打著算盤,二十三如果不結(jié)婚就可能打光棍了,二十四本命年不能結(jié)婚,二十五就是小光棍了。村西那頭住著兩家,是村里村外舉例子的樣板:“你看看有錢能干sa呀?手里拿著錢還打著光棍不是。人家屬兔的都抱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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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鼠配丑牛,此六合姻緣”李師從外面剛回來,擦著眼鏡上的霧氣說著,二虎傻樂著頭也不抬,使勁往爐子里塞著煤炭,不大的屋子里燒著炕點著碳,二九天也暖和的。原來二虎他爸托李叔做媒人,去趙家莊說親事去了,李師早年附近村里教書,算是大文人,但誰家有紅白喜事寫個對聯(lián),記個帳什么的從來不推辭,這些年也有些聲望,請他做媒人那是倍有面兒。


談不上包辦,但勝似包辦。從說親到結(jié)婚快著一月內(nèi),慢著一年內(nèi),王二虎從來對這些事情不上心的,只是覺得什么年齡干什么事情,跟在別人后面是沒有錯的。這親事快成了,可要結(jié)婚的男女都沒打過照面。


村里習(xí)俗,媒人上門沒退禮,這事情基本就能成了。接下來就是選日子“兩見面”,兩家親鄰一喊,一起吃個飯喝個茶,嘮嘮家常,給女方綁點禮錢,彩禮等一些事情定下來就等著過門了。


兩見面那天吃過午飯,女方叔叔拍著二虎堂弟肩膀說:“這女婿娃攢勁的很嘛“,那天據(jù)二虎說太緊張了,思前想后沒敢去,就和他爸講了緣由。他爸一看這情況:入九的天氣額頭冒著汗,領(lǐng)子里冒著汽,去了也是出糗,就和李師說了聲,提前通了眼色。


李師:“娃兒他叔呀!這個是侄兒,女婿今有事情里沒來里“手里一杯白酒往女方堂叔的杯子上碰去,白酒押喉,有話也不好當(dāng)面講出來。臉色很難看,這談話間語氣就變了。


女方堂叔:“你們坐著,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透透氣“往出走的時候給女孩擺了個眼色,一起走出門去開口道:“娃娃,嫁人的是你,日子過了門要你過哩,女婿娃今天沒來你也不吭聲,你爸都喝的差不多了,這事情怎么辦?”


“你說話撒,搖頭著干撒哩?”


“一會你進(jìn)屋了哭幾聲,剩下的我處理“


女方這個堂叔是見過些世面的,早些年幫村里搶親,抬花轎,一看這場面就有問題,哪有兩見面男方不在場的。女孩的眼淚是不能相信的,你不知她是真是假。女孩他爸白酒已經(jīng)上了臉,幾分醉意的脖子通紅,席間女兒的哭聲讓老父親感覺有點丟人,撓了撓頭發(fā)大聲說:“今天是娃娃的終身大事,彩禮后面說都可以,但女婿娃必須上酒桌?!倍⑺忠宦?,再看看女方鄰里眼色,便知道二虎今天不過來是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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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包客,都是些頂包客",女方堂叔話里帶著些火氣,讓鬧哄哄的房子安靜下來,爐子上的水滋滋作響,沒人再說話,只聽見嗑瓜子的聲音。二虎這邊是理虧的,也不好爭論什么。李師出來打圓場說到:“她爸爸,她親家,女婿娃這時間應(yīng)該忙完了,一會就過來了”。


二虎正準(zhǔn)備去縣城,可聽到李師捎話來,他也就哆嗦的騎著摩托趕了十里地,往女方家里走去,剛進(jìn)院門聽見陣陣爽朗笑聲“好得很,那就這么定了“。女孩在自己的房間,透過窗戶打量著這個院子里的男人,不合身的皮夾克好像就要撐破了,方方的臉和稀疏頭發(fā)讓人印象深刻,這個前半生相互交集的兩人就這樣見面了。


聽到大房里呼喚“蘭蘭”的尾聲,二虎和姑娘前后進(jìn)了屋里?!罢?,兩個娃娃一起來敬個酒薩!”李師笑著說道。二虎偷偷看著姑娘,眼睛上下打量,這些年一直和大老爺們在工地上,待在工地幾年了,這么近距離和女生站在一起的次數(shù)不多。“她本人不算好看,但也不討厭,也就三分姿色,但那刻覺得,她就是救我出苦海的人”,二虎說話堅定的眼神也讓我至今回味。


十分女孩天下難找,在一起總要過日子的,心氣很高的男生總是會平衡的,打分標(biāo)準(zhǔn)也一代代的傳下去。看上去好像是相互選擇,可命運(yùn)留下太多遺憾,外人總是熱鬧,沒人懂得一個人的悲歡,更別說懂得一代人的哀與愁。


“爸,今天彩禮說了多少撒?”


“不多,就四萬多塊錢”


很多人對錢可能沒有概念,不知在06年前后的農(nóng)村四萬塊錢意味著什么。換算成當(dāng)時的農(nóng)民工普通薪資,一天在工地上也不過40塊錢每天。二虎是吃過工地這碗飯的,當(dāng)然明白一塊都是血汗錢的道理,一個女人進(jìn)門讓爺倆攢了半輩子錢都搭了進(jìn)去,心里很是噴怒:“我姐出門才多少錢,怎么不去搶錢呀”。


“娃娃,活人一輩子長的很,掙錢的日子也多的很,可這年齡呀錯過了,也就沒了”。


“別說了,我知道了”二虎說話間向大門外走去,沒有月亮沒有風(fēng),一切都靜默著。


村里的日子很慢,不經(jīng)意時光的流逝,現(xiàn)在看好像也是一種生活哲學(xué)。


二虎用火鉗從爐子往火盆里夾一些紅碳,端到廚房里,好讓在廚房做菜的阿姨們暖和些,這些人都是蘭蘭叔叔家的女人。“這女婿娃攢勁的很呀”聽到阿姨們的一頓夸贊,二虎笑著迎合著,整個人比上次自在了許多。農(nóng)村里的一房頭很是團(tuán)結(jié),都互相幫襯著,紅白喜事互相照應(yīng),這也使得延續(xù)千年的血緣社會在農(nóng)村得以保留。


上房出出進(jìn)進(jìn)的人很多,院子里一群小孩子打鬧著,人聲鼎沸。今天是二虎定親的日子,北方村里叫“換盅”,意思兩家人把酒盅互換下這親事就定下來了。打撲克的,下棋的,奔走大步呼喊的,大家一起迎接著這對新人的好日子。


蘭蘭給二虎擺擺頭,使了眼色便往院子外面走去,二虎心領(lǐng)神會,嘴角笑著小跑緊跟上。走了幾分鐘,不遠(yuǎn)處便是河堤。冬天的風(fēng)很是刺骨,兩人穿著大棉襖也阻擋不了,紅色在蕭條的大地上孤立而和諧,河岸空曠,河水結(jié)冰。


“那天見面之后怎么就沒音信了?”

“你喜歡手納的鞋墊嗎?”

“你這兩天在做些什么呀?”蘭蘭突然轉(zhuǎn)身往后退著,邊走邊問。


二虎愣神中,慢慢跟著走著,正考慮怎么打破這沉默的尷尬,可忽然面對拋過來的問題不知先回答哪個好。“我媽以前老給我爸納鞋墊,進(jìn)林走城老穿著,可我媽死后那雙沒穿幾次的鞋墊和破洞布鞋都扔在縫紉機(jī)上落灰了”。


“哦!”

“我喜歡手納的鞋底”,蘭蘭笑著,二虎也跟上笑。命運(yùn)在不經(jīng)意的選擇里已經(jīng)轉(zhuǎn)舵,活在局里的人大多不自知。


“你還沒回我其它兩個問題呢”蘭蘭撒嬌嘟著嘴說。

“小心點別摔倒了”二虎邊看著路邊說:“那次見面回來后一直在忙著娶你啊!”


“臭貧”。


曖昧在空曠的大地升溫,舉手投足都是挑逗?!疤焯淞?,我們往回走吧”,順手把蘭蘭棉襖的帽子給帶了起來,便雙手插兜比肩前行。二虎回憶說:“那天給她把帽子上后,她邊把手伸到我的衣兜里,那刻覺得這輩子有了呵護(h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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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天就黃昏了,大人們都忙完了,小孩沒什么熱鬧也就散了。按理換完盅就是親家了,可往結(jié)婚的日子算還有些時間,中間的事還多著呢。喝醉的兩親家相互應(yīng)和著,二虎把喝醉的父親扶到車上,和蘭蘭家這邊一一打完招呼邊上車回家了。


幾天后,蘭蘭約二虎去縣城做頭發(fā)。父親忙碌了一輩子,老早就起來燒火做飯了,鍋里的玉米散飯配些炒的麻菜,滿福的很。老鏡子照了幾輩人,鏡框全部頹漆了,但鏡面還是那么干凈,就像這老父親的心一樣。


去縣城30里路,一路上的顛簸,兩人在不大的五菱車上互相依靠,這輩都是這般平順多好。下了車往中街那邊繁華地段走去,馬路兩旁種的是梧桐,一顆顆相互對應(yīng),相互陪伴。黃色樹葉像手掌一樣鋪滿人行道兩旁,很是浪漫,走過這段路的人仿佛都能幸福。


做完頭發(fā),不大的縣城兩人逛了一下午,都沒有散意。西關(guān)的電影院,東街的臺球廳,以及朋友開的罐罐茶店,路上總是匆匆,一切好像都在趕時間。


四樓望下去是新建的廣場,燈火璀璨。里面有些滑旱冰的,夜晚滑輪發(fā)出的光很是酷炫,也承載了二虎剛出校園的一些回憶,“走,穿衣服,帶你下去滑旱冰”。蘭蘭盯著床邊墻上的醫(yī)療廣告挑逗說:“你要不要去看看”,“媽的,你懷疑老子的能力”。


“吃了嗎,他爸爸”李師拖著尾音進(jìn)了院子,劈好的一堆堆木柴整齊的碼在廚房門前,二虎爸聽見呼喊身,向屋外走去,一雙帶著面粉的手也蓋不住厚厚的老繭,“過來了,正做這呢,留下一起吃點”便向口袋套便宜的軟海洋。


“你忙,我吃過飯了,過來就是說下,那個彩禮的錢早點弄好,‘布匹’早點送到女方家里,挑個好日子年前讓娃過門結(jié)婚呀”


“嗯嗯,過年三個人吃年夜飯也滋味些”。


“是啊!這從小就望著長大,藏就好起來了”。


“那進(jìn)門日子還要麻煩你了”。


“哪里話!你趕快做飯吧”。


這幾天二虎都是摸著月亮回家的,有時候二虎回來吃點,有時候在外面已經(jīng)吃過了,整天和蘭蘭在城里瞎晃悠。晚上下暴雨,鎮(zhèn)子里早就停電了,一把許久不用的煤油燈在屋里亮著,藍(lán)色的火芯在黑夜曼舞,聽著父子的促膝長談。


“彩禮錢東借西湊快差不多了,明天你到你姨父那邊把答應(yīng)好的2000塊先拿過來,剩下的一點找村里做個擔(dān)保,去信用社稍微借點,連帶辦酒席的錢就夠了”。


“可以和蘭蘭家說一下,彩禮錢后面可以慢慢給的,或者給利息都可以”。


“娃兒,什么錢都可以欠的,這事情不行”。


“我以后肯定還得起,真的”。


“這事情犟不得,從人家屋里娶人進(jìn)門,要干凈利落”。


外面雨聲漸小,二虎就回南屋去睡了。透過手電筒可以看見梁上的蜘蛛網(wǎng),過幾天打掃布置一下,就是婚房了。


兩人順著山路向山腰爬去,走到一片荒地坐下歇息。“二虎,我爸讓我問彩禮準(zhǔn)備的怎么樣了,說隔壁村里有媒人送了幾盒餅干過來”,躺在懷里的蘭蘭隨口一說,但分量絕對不輕。涼風(fēng)荒草,老樹柔情,低頭目光相接,二虎只有一句:知道了。


山下望去,是黃土的厚重和俯視大地的豪邁,內(nèi)心卻荒涼不已,裂開的口子漸漸擴(kuò)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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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白晝很短,仿佛就是眨眼的功夫,下山后等到一輛縣城上來的小面包車送蘭蘭回家。一個人的路不好走,夜路更甚,蘭蘭家里留著過夜,二虎再三推辭,老父親家里等著,沒留話音不回家會著急的。


十幾里夜路,路過幾個小村莊,只見微弱燈光。沒路燈,偶爾有輛車通過。路上煙不斷,有火壯膽,也就不是很怕了。


“虎兒,進(jìn)來給你說個事”剛進(jìn)院門,應(yīng)著聲就向父親的屋子走去。


“今天和李師一起到陰陽家里去,生辰八字都給說了,結(jié)婚日子看到臘月十八了”。


“哦,那也沒多少天了”。


“錢湊夠了,改天一起給人家拿上去”。


“知道了”。


“炕給你舔了些柴,想著你可能不會回來就沒點火”。


“廚房大鍋里的面蓋著哩,辣椒和醋在柜子哩”。


端著碗面坐在炕上,聽見大屋里的父親正在看秦腔。吃著吃著面就咸了,剛出校門,父親留了多少次飯,第二天就吃了多少次剩飯,突然就感覺到生活的嚴(yán)肅了。


古語有云:“人活世上,先看戲上”。

秦腔圖| 來自網(wǎng)路

蘭蘭不到幾分鐘,從炕里頭就挪到炕邊,去了廁所好幾次,加上這兩天的反應(yīng),“不可能是懷孕了吧”蘭蘭爸爸彈著煙灰對蘭蘭媽說到。同為女人,蘭蘭媽對這類問題更敏感性,扔下手里的針線,“彩禮都沒給齊,你就懷孕了,不爭氣的東西”。大冬天的,蘭蘭臉紅的襪子沒穿就撒著鞋子往屋外跑去,“我晚上就不吃飯了啊”。


兩人坐在路邊攤吃完麻辣粉在烤火,快過年了縣城比較熱鬧些,大小喇叭叫賣著,“紅薯,烤紅薯,又甜又大的烤紅薯”,二虎學(xué)著叫賣,引來蘭蘭一頓白眼,“這地方上學(xué)這樣,出社會還是爛sun 樣,就他媽沒變過”。


“總會變得,我懷孕了”,蘭蘭的話在嘈雜的人群里這句話格外響亮,街對面大黃狗把吃饅頭的小姑娘嚇哭了,店主拿著笤帚從糧油店里沖了出了,隔壁拉面館剛開張,花籃一排排人群嚷嚷。


“老子他媽槍法就是準(zhǔn)”。


“不要臉”。


“走去廣場走走,晚上喝點慶祝慶祝”。


“晚上看吧”。


村里去外面打拼的也都漸漸回來了,類似鳥兒趕著遷徙。早些城里的老朋友就湊一起喊著二虎吃酒,好幾年了聚一聚。酒桌上蘭蘭也就碰到老同學(xué)趙強(qiáng),幾杯下肚,一桌人也就熟了有話了,趙強(qiáng)原來也是趙莊人,早些年隨著父母搬到鎮(zhèn)子里去了,如今一副眼睛,溫文爾雅。


家長里短,在外漂泊,酒席上少不了的話題。酒足飯飽,有人商量組隊去二場,也就是縣城最大的娛樂KTV,三人幾番推辭就打車回村了。從縣城回趙莊要經(jīng)過鎮(zhèn)上三人順路,蘭蘭坐在副駕駛,二虎趙強(qiáng)并排坐著,男人天生嗅覺靈敏,敵友也一向分明。


晚飯席間趙強(qiáng)給蘭蘭搶著擋酒都沒什么,可看見蘭蘭眉梢的愁慮和欲言又止的神情讓二虎很不舒服。車子在鎮(zhèn)上稍停,趙強(qiáng)向二人示意離去,二虎勉強(qiáng)微笑點頭。


一路上三人的沉默,蘭蘭始終沒敢回頭。司機(jī)大哥問路聲打破沉默,“到村中間,木頭電線桿子那停車就可以了”


兩人下車后,二虎囑咐司機(jī)大哥稍等,自己還要回去。夜已深,師傅的大燈亮著,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二虎內(nèi)心有些問題想問蘭蘭,蘭蘭雖然什么沒做,但有些事似乎要和二虎解釋才明白。


“你…”。

“我…”。


“你想說什么就先說,我應(yīng)該猜到一些”。

“我們講的應(yīng)該是一件事情”。


“那沒事,明天整理下家具,后天縣城臺球廳等我,到時候細(xì)聊”送蘭蘭到村門口,就和司機(jī)回去了,兩人帶著話睡了,可有些事隔了夜會變味道的。


屋里都是些老物件,大房里爺爺留下的梨木柜,桑木桌子一擦,木紋靚麗,家是需要人經(jīng)常收拾的,幾間屋子都掃了掃。多年前的老照片只剩下四人,大姐也遠(yuǎn)嫁多年,二虎把相框擦干凈拿給父親看,一起商量南屋就添個衣柜,剩下的嫁妝陪一點就行了,下午就去家具城了。


“現(xiàn)在好了,二虎成家后你也就不操勞了”上院里二虎叔叔中午端著飯竄門,邊吃邊說道。


“嗯~老了,地里干不動了!這都幾點了,怎么端這么小的碗,兒媳婦不給飯嗎?”


“你別胡說,最近胃不好吃得少。”


二虎父親和上院里的叔叔相繼不到一年去世,這是后話。


臺球廳很擠,小縣城娛樂項目匱乏,實在沒有很好的去處。拉開厚厚的門簾,看見蘭蘭坐在5號球桌旁的沙發(fā)上神情呆滯,玩弄著帽子上的繩子,紅色羽絨服格外入眼。


“等了很久嗎?吃飯沒,可不能餓著我兒子”


“沒多久,家里吃完飯才過來的”蘭蘭不緊不慢說道。


“老板拿兩個茶罐,冰糖多給些”


“結(jié)婚日子也快了,那彩禮你湊齊了沒,不想為難父母,更不能欠他們”


“那就為難我父母?錢改天找時間會拿上去”。


“趙強(qiáng)事情你不解釋一下嗎”?


“王二虎,TMD我是和你過日子,你老提他干嘛?”蘭蘭突然就覺得話里有話,語氣便提高三分,“很多年沒見了,那酒局也是你帶我去的不是?”。


“慌什么,我知道肚里是我的孩子”。


“你憑什么舔著臉,口無遮攔的說”。


“不要臉的東西”二虎說完便怒氣離門而去。老板拿著茶具上來,看見蘭蘭坐在那兒眼角通紅安慰道,“年輕就是沖動,萬事要商量”。


“這茶能退嗎?”


“沒事你走吧,記到他名字上就可以了”


罐罐茶 | 來自網(wǎng)路

隔了夜的事情在時間上放大數(shù)倍,幾句話能說清楚的,但仿佛都憋著一口氣。有情緒話里也就少幾份理智,各自有理,爭吵背后都是不夠坦白和了解。


第二天一早吃過飯,二虎進(jìn)房間看著父親在整理一堆東西。破舊的戶口本和綠色的退耕還林證,一張銀行卡和一些票據(jù),破舊錢包旁邊紅色布袋里裝著幾沓錢,二虎父親說:這就是全部家當(dāng)了,當(dāng)年和你媽結(jié)婚,幾筐蘿卜就行了。在老院里漏雨的房里生下你,沒幾天傷風(fēng)就死了,總感覺有些對不起她。還好,你總算現(xiàn)在長大了。


據(jù)二虎回憶,說父親一直寡言少語,但那天說了很多話,就像交代后事一樣,嘴里罵蘭蘭是掃把星沒進(jìn)門,父親也就去世了。


從上院叔叔家里借輛自行車,父親在院子里擦拭著母親陪嫁過來那輛,車牌號碼依舊清晰可見。戶里房頭喊了三人,加上媒人李師,六輛28大梁駛向遠(yuǎn)處,剛下雪的路面無冰,一起消失在白色里。


“過來了李師”


“嗯嗯!上來了”


“蘭蘭,去小房把水果這些都添上”蘭蘭父親指著幾個堅果和水果盤說道。


“都在這了,你數(shù)一數(shù)”


“不數(shù)了,這還數(shù)啥”


“肚子里孩子誰的?”二虎冷不丁突然來了句,一屋子人突然就炸鍋了。二虎這邊六人,蘭蘭一房頭也有七八人,和睦的氣氛突然就不見了,送布匹(彩禮)是結(jié)婚最后一道門檻,高興的事情最后成了十鄉(xiāng)八街的故事。


“你長個頭是看的嘛!蘭蘭從‘兩見面’就和你在一塊了”,蘭蘭堂叔喊著說道,“這娃娃,看起來人模人樣,差陳色這里”,二虎何嘗不知孩子是自己的,可就是明理人也容易走偏路的。


農(nóng)村沒結(jié)婚懷孕就是傷風(fēng)敗俗,這印在處于封建過度農(nóng)村的每個新時代人的大腦里。二虎覺得他可以撬動這座大山,可山下處處是忠骨,村里未見有來著。


“你別以為就你拿著兩盒蘭州”


“但這彩禮確實高,家底都在這里,每一張都是血汗”二虎爭著說。


蘭蘭爸爸干咳兩聲,“娃娃,人都是這么過的,沒有例外”。


“我不想這樣過”幾個人拉在胳膊上也留不住,離門而去。剩下屋里人面面相覷,“娃娃這說的是氣話,錢我老漢出里,一個兒媳婦王家還是迎得起”。


李師出來調(diào)節(jié),“大人有大人的話,社會有社會的法,都消消氣,按正常走吧”。

結(jié)婚前幾天一直找不二虎身影,期間蘭蘭到臺球廳等了好幾天,和二虎談了一些。話講開什么事情都沒了,可事情早就控制不住,蘭蘭父母“布匹”沒有收,彩禮全部退了。


說到動情處,二虎手里活也就慢些 ?!皣W啦啦!”幾架舊自行車倒下來的聲音再次打斷二虎的談話,蹲在地上像蛤蟆一樣摸前去,大梁自行車不管多風(fēng)光,現(xiàn)在二虎手里最多6元。曾經(jīng)的漢子現(xiàn)在吃力的討生活,望著他的背影蹣跚,費(fèi)力的扶起這幾天收的老自行車,我默默走開,知道自己扶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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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院門,撞見他兒子和幾個同學(xué)邊走邊跳,邊跑邊唱“寂寞才做愛,為何你那么壞”,真好,比起當(dāng)年在二虎面前顯擺學(xué)的新歌,“老子英雄兒好漢,他爸賣蔥兒賣蒜”好了太多。歌詞而已,哼的是一時興起。


隨著黃昏的風(fēng)走著,不見晚霞。


心里惦記著幾筐蘋果要收到屋子去,不然明天落霜了。


2019/11/10

風(fēng)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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